紅色的赤線在眼前划過。
墨芷微的嘴唇微微抿起,那氤氳著淡淡寒意的眼眸掃過眼前那叱怒的蘇幼卿,手中的劍側露出一抹寒光,一絲顫鳴也隨之驚起,猶如山呼海嘯。
四周的雲霧散去,直至此刻這座青山才展露出真正的樣貌,數不清的長劍淬鍊懸空,由陣法精密地攢合在一起,展露著煌煌威壓。
青衣女子揮手,臉色冷淡,眼中空無,數不盡的長劍便如颶風般散盡,向著那數不盡的赤線廝殺而去。劍與線碰撞發出金石般的聲音,穿插在天地之間,速度迅捷,難以用肉眼觀測。
可真的是這樣嗎?
直至一朵彼岸花盛開,綻放在那經由墨芷微淬鍊的飛劍之上時,那青衣女子的臉上出現了些許驚詫。持劍的墨芷微向著四周望去,卻一時無法尋找到那紅衣女子的身影。
她垂眸望去,發現不僅僅是那經由她手淬鍊的飛劍,甚至連手中的青色佩劍也不知在何時生出了一朵嬌嫩的花蕊,那花蕊滲透著血色,極快的生長。
青衣女子伸出手,指尖掠過那映射著青光的劍,將那生在劍柄處的紅色花蕊在指尖摘落,夾在手中。然而在下一瞬間。
一道赤色的身影出現在了墨芷微的身後,鮮艷的裙擺飛舞,像是在空中盛開極為龐大的花朵。蘇幼卿的手中握著一把泛著血影的匕首,在那一瞬間貫穿了墨芷微的肩頭,鮮紅的血液滴落,浸染著那赤紅的花朵,顯得更為鮮艷。
青衣女子只是眉頭微皺,對於那身體上的傷勢根本毫不在意,手中的長劍在頃刻間向後貫穿,想要去釘住那紅衣少女的身體。
可卻落了個空。
但是墨芷微並沒有任何氣餒,女子的身影向後墜落,在那長發隱沒的唇角下,反而翹起了些許弧度。她從最開始便沒有想過要打敗蘇幼卿。
從對方帶著祈安上山開始,到自己讓祈安服下藥草,再到後來靈雲帶著蘇幼卿突然出現。
從始至終,這一切的發展全都在墨芷微的預想之中,哪怕是在蘇幼卿在靈雲指引下突然出現,自己所表現出的驚愕,也不過是她那完美無缺的偽裝而已。
因為,墨芷微要為「蘇幼卿」創造一些威脅。
她知道,蘇幼卿喜歡祈安,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那是一種絲毫不遜色於她的喜歡,而那種情緒又無法由她來左右。
她會為了得到少年的愛而不惜一切,這幾百年來對方無時無刻不在尋找著祈安的下落,甚至願意來到自己所居之所,耐著性子詢問祈安有可能流落的地方。
這一切的改變墨芷微看在眼中。
可令墨芷微難以理解的是,蘇幼卿那般簡單率真的性格,卻偏偏在面對祈安的時候畏畏縮縮的。在喝茶飲酒的時間內,蘇幼卿向她講述了許多往事,也許是飲酒醉人,對方所講述的故事未有任何隱瞞,將她和少年在冥界之中所有的往事全部都講給了墨芷微聽。
青衣少女飲著茶,看著那遠方翻湧的雲海,面色依舊冷清,仿佛對那所有的過往漠不關心。可是在那紅裙女子酣醉,趴在石桌上,口中喃喃著少年向她所表達的心意,飲茶的青衣女子的眼眸還是有所悸動。
她垂眸,接過失去意識的蘇幼卿手中的酒杯,替自己斟滿,小口小口抿著。
不知為何,那酒水是那麼的苦澀。
翻開所有的回憶,那和少年所有的過往,祈安從來沒有向她表明過任何心意。
就算是那算是甜言蜜語的幾句話,也摻雜著謊言與欺騙,但墨芷微並不會因此埋怨祈安,因為她的話語中也滿是虛偽與欺瞞,兩個人就像是落子的棋手一般,在相互尋找著對方的弱點。
墨芷微是羨慕蘇幼卿的。
很羨慕很羨慕。
表面上看,蘇幼卿其實做過的錯事比墨芷微要多得多,她所對祈安造成的傷害是難以彌補的。可是對方卻一直在苦惱怎麼才能彌補曾經做過的錯事,尋求著如何取得祈安的原諒,她的性格註定了不會輕言放棄,無時無刻不在行動著。
可是墨芷微呢?
她其實有些自卑的。
從小,她便是那個只會偷偷觀望少年身影的小姑娘,翻在遠遠的牆頭,眺望著對方。
論關係,她不及寧晚歌。
祈安和她是同一門派的弟子,日日夜夜修行在同一道觀,而墨芷微只有在完成師父布下的修行任務,得到些許休息喘息的時間,才能去遠遠的窺見對方一眼。
論身世,她更比不上蘇幼卿。
對方是攬月宮宮主的女兒,身份無比的尊貴,哪怕是和母親關係並不算和睦,但平日裡修行起來的資源也從未短缺過,使用的靈器也是最上乘的那一批。
似乎從哪個角度來看,墨芷微都是那可有可無的存在,她就像是茫茫人海中普通的一個陌生人,只能遠遠地眺望著遠方的明燈。
哪怕是到如今。
她坐到了如今這個位置,受盡尊崇,庇護著整篇大陸西方。
但在心底不為人知的角落,她仍然是那個有些懦弱,有些自卑的小姑娘。
人會隨著時間逐漸成長,可那過去所經歷的事情卻不會忘卻,只會隨著時間被封印在心底的最深處,像是一根永遠無法拔出的刺。
所以,她再一次選擇了退縮。
墨芷微並沒有蘇幼卿那麼強烈的占有欲,如果可以的話,她只是想在那少年的身上分得些許的愛,就像是小時候遠遠眺望對方的身影,那短暫的時間就足夠慰籍她的心靈。
只要一點點就好。
但是,蘇幼卿的行為卻令墨芷微難以繃住,明明她向祈安表達了愛意,祈安也回應了她,接下來兩人的關係不就應該水到渠成了嗎?可為何之後兩個人還是拉拉扯扯的?
我都選擇退縮,將第一口給你吃,就等你吃完再吃點殘羹剩飯,結果你反倒告訴我你不敢下嘴?什麼意思?
墨芷微直接就麻了,她心想著雖然蘇幼卿占有欲強,但自己好不容易做好心理準備,將最重要的都讓出去了,你倒是快點動手啊,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純情模樣是要幹什麼,讓我看著你們再談一次戀愛?折磨人是不是。
所以,墨芷微想了許久,終於想明白了自己計劃中還缺少了什麼契機一
蘇幼卿的「緊迫感」。
如果讓她這麼毫無壓力的跟著祈安談下去,估摸著兩個人能拉扯上好久好久的時間,自己哪怕是偷腥的計劃都要延續很久很久,歸根到底,還是自己退讓的太過了,讓蘇幼卿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生出了所謂的「安穩感」。
想當年,兩人見面不是動嘴就是動手的時候,哪來的那麼多事,恨不得當天晚上就去把祈安給辦了,哪來的這麼多純情環節?
所以。
從蘇幼卿帶著祈安上山開始,所有的事情皆是墨芷微計劃中的一環,甚至為了防止今日拉拉扯扯沒有個結果,她直接給祈安上了藥草,防止最後又糊弄過去。
青衣女子的嘴角微微翹起。
等著吧,等你吃完就是我偷腥的時候了!到時候你就算生氣也沒有辦法,畢竟我已經做出如此多的退讓了,犯點小錯又怎麼了。
但是在下一刻,墨芷微的臉色又回歸了平靜,畢竟此刻事情還沒有蓋棺定論,蘇幼卿此刻也尚未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正在發泄著自己怒氣。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偽裝出不敵的模樣,讓蘇幼卿意識到身畔還有自己這個虎視眈眈的敵人,再不動手就晚了!
赤色的絲線纏繞在墨芷微的身上,生出些許刺痛,青衣女子微微顰眉。
雖然是在偽裝,但不能裝的太假,到時候如果自己的心思被蘇幼卿察覺,她會不會又開始和祈安拉扯起來了呢?
所以。
墨芷微要表現出來一副確實想要戰鬥,卻略遜一籌不敵的感覺,讓蘇幼卿既產生危機感,又無法判斷出她的真實意圖。
青衣女子手中的劍刃飛懸,向著那紅色裙擺的身影散去,數不盡的絲線就此攔截。
而在下一刻,蘇幼卿的身影出現在了墜落的青衣女子身前。
「墨芷微,你做的太過分了.. .. .」
蘇幼卿低語著,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下墜的風翩飛舞動一
「我明明已經拿你當朋友了,找到祈安後,我甚至第一時間是帶他來找你. .. ..而你卻對我做了這樣的事情。」
「那又如何?」
此刻,墨芷微依舊在發揮著自己精湛的演技,甚至還不忘略帶提醒地說道:
「想要的東西,不就是要自己親手去爭取嗎?都怪靈雲那個傢伙,若不是你來早了一些,我給祈安下的藥就發揮作用了!」
「下藥?」
蘇幼卿捕捉到了關鍵詞,眉頭皺起,咬著牙握緊了墨芷微的肩膀。
「你給他下了什麼藥?!」
「還能是什麼藥?」墨芷微冷哼一聲,輕笑著,裝出一副計謀百算,終究倒在最後一步之前不服氣的模樣,低語著
「就是你想像中的那種藥。」
在下一瞬間,紅裙少女突然扭頭,看向山崖之側,尋找那少年的身影,可四周空空蕩蕩,空無一物。「你將那種狀態的祈安交給靈雲照看?」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墨芷微眨了眨眼睛。
「你!唉埃....」
其實時過境遷,蘇幼卿也有所成長,在剛剛墨芷微完全不反抗的行徑中,她也略微明晰了對方的意圖,心中對她的憤怒稍有減緩。
但是在聽到墨芷微竟然敢放心將被下了藥的祈安交給靈雲那個狐狸精後,蘇幼卿是真的紅了眼。那聲無力的嘆息就像是對墨芷微那精明的智商的感慨,感慨她算盡了一切,卻忘記了最重要的東西。「你嘆什麼氣,靈雲可是祈安的長輩,她能夠做什麼事情. . . .」
墨芷微眨了眨眼,擡起頭,看到了蘇幼卿那雙赤紅卻無比認真的眼睛。
「難說 ....」
紅裙少女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空曠的山崖之間,落座著一處山洞。
山洞不大,但卻夾落在山谷之中,足夠隱蔽,洞窟內也足夠平坦,一縷陽光斜落其中。
蘇幼卿的步伐停頓在了山洞之外,眼眸閉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睜開眼睛,向著其中走去。
山洞雖然不大,但也分出來幾個不同的洞窟,而在那入眼便能看到的洞窟外,一位臉色紅潤的白髮女童用衣袖擦了擦嘴唇,身體支撐在洞口,目光無措地看向來者。
蘇幼卿的氣勢在一瞬間變得嚴肅。
「靈雲。」
張口便是呼喚其名,對於那位雲天宮的前輩,紅裙女子並未帶有任何尊重,此刻的她心在砰砰直跳,詰問道:
「祈安呢?」
「哦,他在裡面的洞窟. ..」白髮的少女小聲地說道,聲音不敢放得太大,低垂著頭說道。「他的狀態有些許不太對勁,我不敢靠近他,所以.. . . ..一直在等著你們分出勝負?」「真的?」蘇幼卿眯了眯眼,對於靈雲所說的話有些存疑。
「當然當然,我 . …肯定是什麼都沒有做的!」像是在自證清白,少女向後退了幾步,擡高了些許聲「那你為什麼要化身成人形?」
「因為這樣方便,至少能....支撐著他躺下,我只是一隻小狐狸而已,小狐狸能有什麼壞心眼呢?」靈雲有些急了,身體一瞬間化作了小小一隻白狐,搖著尾巴指向眼前的洞窟,說道:「你還是快進去看看吧,那小子的症狀. . ...我不太好描述,不過你想必是有辦法解決的。」
屬於蘇幼卿的凝視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卻始終沒有在那靈雲的身上尋找出什麼異樣後,才微微頷首,收斂了那身上的氣勢。
轉過身,向著那洞窟內走去,片刻後臉頰微紅地走了出來,看著那還立在原地的白狐,叉腰說道:「你在這裡站著幹什麼?」
「哦.....那我走?」
「嗯,墨芷微剛才好像在找你,你要不出去看看?」
「哦哦。」
小狐狸搖著尾巴,向著洞窟外走去,走到一半回過頭來,若有所思般問道:「那我要不要把這洞窟給封上?」
「聒噪!」
蘇幼卿的嬌嗬聲遠遠傳來:「你要做的就是儘早離開這裡,剩下的事情用不到你操心!」
「嗚鳴......我這不是為了你們好.. . .」
靈雲搖著尾巴,小步快跑出洞窟,而在離開的那一瞬間,她捲起尾巴擦了擦嘴,只敢小聲喃喃道。「什麼嘛,怎麼說我也是你的長輩,哪有你那樣對長輩的... . .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