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宮之中。
身著道姑服飾的女子眼前浮現著赤紅色絲線,像是奪命的利器,明明近在咫尺,可她卻依舊從容。伸出手,將眼前攔路的絲線就這麼用手指勾起,試圖在那密密麻麻的赤海之中尋找出路。
寧晚歌的眼眸眨動,帶著少女曾經的些許清純,腰間的佩劍也尚未出鞘。
對於蘇幼卿所使用出的招式,她並不擔心自己會被困在這裡,雖然對方那身為冥主的手段莫測難辨,但比起曾經的那位冥主可是還有著些許差距。
道姑女子的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就像是置身於一場遊戲之中,享受著那短暫的歡愉時光。
只是那微笑短暫到無法令人察覺,但是在頃刻過後,她的面容又恢復了謹慎。
擡起頭,看向了那王座之上垂落著眼眸、死死凝視著她的銀髮女子。
像是曾經雲天宮的那位小師妹般,看向那高高在上的月宮殿主,有些提防,有些畏懼
蘇幼卿那個傢伙,到底在拽什麼呢?
只是,不同於女子外在所表現出的那樣,寧晚歌內心中的想法卻與外在截然不同,對於那位行事魯莽,做事極端的傢伙,寧晚歌自始至終,都有些厭惡。
她在對方的面前偽裝了許久,在那很久很久前的雲天宮中便一直隱藏著自己的敵意,甚至直到如今,那個傢伙仍然沒有看穿自己的偽裝。
真是個笨蛋。
然而就在此刻,寧晚歌不由得蹙了蹙眉頭。
奇怪。
是自己剛剛露出了什麼破綻嗎?
沒由來的,女子的腦海中在此刻平白無故地生出了一抹預感,一扶. ... ..自己的偽裝被人戳破的預感?
明明自己曾做的天衣無縫,哪怕是在螭龍的面前仍然表現出「符合單純師妹」身份的形象. .. ..…表現出對自己「神君」身份的茫然、掙扎、不解和抗拒。
身著道袍的寧晚歌不由得抿了抿唇,白皙的臉上第一次浮現起些許疑惑,她伸出手,撩起了鬢角間的髮絲,將其挽在腦後,緊緊系在一起。
明明自己的表演沒有一絲破綻。
到底是誰,看破了她的偽裝?
祈安深吸了一口氣。
墨芷微如今所說的內容,似乎太過具有衝擊力,如果按照對方的說法,寧晚歌曾經所有的表現全都是偽裝而已?
包括在最初回到雲天宮時,她牽著自己的手,去祭拜師傅,為了讓自己恢復記憶,帶著他去往雲天山的頂峰,傾訴著曾經的過往。
以至於後來在墨芷微和蘇幼卿的爭端之中,她呆呆傻傻地被糊弄在其中,左右搖擺,像是個吉祥物般可可愛愛。
靈雲,螭龍,乃至雲宮的那位黃仙,全然沒有看破她的偽裝,被少女戲弄在股掌之間. . ... …將剛剛的濁氣吐出,少年幽幽睜開眼眸,內心震盪不已。
但他也似乎沒有質疑墨芷微的道理,在那漫長的時間中,她一直在等待著,等待著自己出現,只為了將這條線索告知自己。
啊...
所以說。
自己身邊到底還有沒有正常人了?
少年忍不住這麼想著,他想不明白如果墨芷微的說法屬實,那麼寧晚歌一直以來的偽裝又是為了什麼,只是單純找找樂子?
有必要嗎?
少年實在是無法理解寧晚歌的想法,只得幽幽嘆息一口,向著墨芷微開口詢問。
「這件事情讓我再想一想,不過比起寧晚歌的事情,我其實更關心的是你. . .你那是什麼手段,為什麼能將這段記憶給保存下來?」
「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在那被對方逼迫的瞬間,下意識地做出了那種行為而已。」
墨芷微搖了搖頭,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沒有任何要隱瞞的意思,平靜地說道:
「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不同,擁有著獨屬於自己的秘密,就像你的回溯重生,寧晚歌的隱藏隱身般,我自然也有著屬於自己的不同。」
女子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不過 .....如果是你的話,我似乎沒有什麼隱藏的必要。」
「等下。」
祈安連忙叫停,面色狐疑地看向眼前的墨芷微,心想著你別騙我,咱們都認識這麼久了,結果你現在才告訴我你也有掛?
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畢竟雲天四宮儘是高手,沒有點特殊手段的話,怎麼能混得下去?小小的四宮之中儘是臥龍鳳雛。
蘇幼卿的血脈和身世,姬泠音與自己共同的過去,寧晚歌一直隱藏的身份,似乎在他身邊的傢伙,就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包括自己.. ..
想到這裡,祈安突然釋懷的笑了,他凝視著眼前的一臉認真的墨芷微,問道:「你不怕我害你?」「你為什麼會害我?」
墨芷微只是輕笑了片刻,回答道:「我相信你,再說了,你不也有著屬於自己的秘密嗎?那回溯重生的能力可是比我要厲害的多。」
女子思索了片刻,似乎在構思這段話題該如何說起,片刻後,她張開了唇,輕聲說道:
「你還記得我將你留在苗圃上,遇到蘇幼卿的那一世嗎?也許是你第二次回溯的時候?」
墨芷微開口問道:「這個內容也是我在光陰河上,由另一位墨芷微口口相傳的故事,只是,我用這個來向你解釋的話,你也許更好理解。」
祈安一愣,思緒不由得回憶了起來。
那段記憶他並沒有淡忘,反而是愈發的清晰。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蘇幼卿。
墨芷微去參加了四宮議會,將自己孤身一人留在了雪山苗圃之上,然後,他就不出意外的遇見了那位瘋狂,極端,喜歡拿匕首給自己開花刀的紅裙少女。
起初,祈安還以為對方只是系統描述中「四宮議會」的第二關,結果那個傢伙上來二話沒說,張口就詢問自己願不願意跟她走,行為古怪得很。
那祈安當然不能答應啊,畢竟墨芷微只是去參加議會了,又不是死了,好不容易才哄安穩些許,如果自己就跟著這位陌不相識的少女走了,等到墨芷微回來,那還不是要將他追到天涯海角啊。
這只是最簡單的風險規避而已。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蘇幼卿的匕首直接貫穿了祈安的胸口,少年喜提一次回溯重生,直到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那位紅裙的少女是個不遜色於墨芷微的瘋批。
甚至有之過而無不及。
他點了點頭,只是疑惑於墨芷微突然說起那段故事來所謂何意?
明明那次回溯墨芷微並不在自己的身邊,她又能利用那一段回溯前的過往來解釋什麼呢?
「我回到了雪山,看見了苗圃。」
墨芷微開口,輕聲說道:「以及. . .…看見了你的屍體,在那雪山的懸崖之下,你和蘇幼卿選擇了同歸於盡。」
祈安在此刻頓住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詫,墨芷微的這句話有著巨大的信息量,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對方為什麼要用此次回溯來舉例子。
因為在祈安的視角之中,一旦他死亡,整個世界都會隨之重啟,時間將快速的回退,一切都會回到「存檔」的那個時間節點。
但是在那一次,明明自己在墜入懸崖之前,就已經被蘇幼卿給殺死了。
按照道理來說,時間也將在那一刻回溯,墨芷微也會隨之回到「存檔」的時間節點...…所以,她怎麼可能尋找到自己的屍體呢?
「那一次,我看到了時間的倒退。」
仿佛看出了祈安的驚詫,墨芷微開口,語氣清晰無比,向祈安訴說著那段她視角中的過往一「我在你死亡的那一刻,拚命想要向苗圃雪山靠近,只是在我的眼中,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在飛速倒退。」
「散落的雪花在往天上漂浮,跌落散開的水花重新凝結,人們的身體在回退著前一刻的動作,我看到了時間的倒退,整個世界只有我還保持著清醒。」
女子啟口,輕聲說道:「時間在我的眼前以一種特殊的形態展現了出來。」
祈安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他只是選擇了沉默,然後擡起頭來,用一種「不是,你認真的?」眼神在凝視著墨芷微。
片刻之後他悠悠開口。
「·. .. ..也不對啊,在那種情況下,你所看到的也僅僅只是時間的回退,又是如何見到我的屍體的呢?」
「是的,起初我只能觀測到時間的倒退,但卻無力改變什麼。」
祈安:「?」
不是,你這個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之前還說著自己靠著回溯重生的機製取勝,墨芷微只是一個力大磚飛的數值怪而已,如今一比對,好像對方的機制絲毫不遜色於自己啊?
本質上是個數值膨脹的機制怪而已。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了片刻之後,他苦笑了一下,問道:「所以,你將時間停滯住了?」
「沒有。」墨芷微搖了搖頭,回答道:「我只是將時間從逆流的狀態撥回了原本流逝的狀態。」祈安:「?」
「當然,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誇張,這種能力似乎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才能使用,畢競,如今我的修為比起當初強大了不止百倍,可卻始終無法再重現出剛剛所說的操作。」
劍仙女子搖了搖頭,謙虛地說道:「我只是對於「時間』這一個概念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在此之後,你每一次的回溯重生,都會導致我對於時間的理解更甚一籌。」
墨芷微歪了歪腦袋。
「總而言之,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的天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般超絕出塵,能夠在百年間修煉成如今的層次也多是仰仗了這份能力,在我閉關修行的時候,無意間掌握到了時間的些許妙用,也許在外界人來看,我只是閉關修行了百年時光,可是在不同的視角外,我修行的時間遠比百年要多得多...….」
這也解釋了墨芷微如今的修為為何能夠抵達如此層次。
祈安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小小的四宮人才濟濟,之前有眼不識泰山,原來開的最多,開的最狠的傢伙一直在自己身邊。他哽咽了片刻,有些疑惑地問道:「所以,你到底是誰?」
在少年的想法之中,墨芷微的能力簡直駭人聽聞,他不相信這種能夠操縱時間的能力會出現在一個普通人的手中。
雖然只有在自己死亡的時候調轉時間的流速,有著極大的限制,但這也已經是超乎想像的能力了。少年端詳著眼前的女子,她的表情冷清,作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個遇到的人,作為自己最了解的那個人,墨芷微的身上在此刻像是籠上了一層迷霧般,令人無法看透。
就像是寧晚歌隱藏著自己的身份一樣,墨芷微的身份又是什麼呢?她為何要這樣幫助自己,毫無理由、毫無底線地幫助自己。
這些問題祈安一時半會都無法想通,他看向墨芷微的視線也便隨之變得複雜。
而他面前的女子卻做出了一個超乎他預料的舉動。
墨芷微似乎看出了祈安對自己的防備,只是伸出手來,觸摸著少年的臉龐。
用手指摩挲著祈安的耳垂,將少年鬢角間的亂發一點點梳理整齊,兩隻手捧著他的臉龐。
然後……
女子起身,端詳,閉上了雙眼,那雙柔嫩的唇與少年的嘴角緊緊相貼,一股記憶深處最為熟悉的味道也隨之湧現。
是那個夜晚的吻。
悠長,冰冷,甜美,與少年記憶中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眼前的墨芷微長大了些許,又或許她沒有任何改變,那眼神依舊冷清,動作依舊炙熱,與那個月夜映照下的姑娘沒有任何不同。
「我不是誰. ...」
少女開口,聲音微弱,迴蕩在少年耳邊。
「我說過的. ..」
「我一直都是墨芷微,最獨特的墨芷微,每一次陪伴你的墨芷微都是最獨特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