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界西方,青山之下。
少年抱著劍,擡起頭,尋找著某個人的身影。
而在閣樓上,墨芷微自圍欄處探出了腦袋,向著等待的少年招了招手。
祈安登階,階梯交錯蜿蜒,他一路向上,直到抵達閣樓最高處,俯瞰著整座城鎮。
「玄界正在失序,這是一件很難意識到的事情。」
女子穿行過祈安的身邊,依靠著圍欄。
「這裡是青山城下的最高點,我之所以將修行閉關的道場布置在這附近,只因為此處乃是千里之內失序最嚴重的地方,我需要在此鎮壓,觀測. .....」
墨芷微的聲音迴蕩在少年的耳畔,祈安還是微微有些晃神,想起了不久前那在熟悉的苗圃房間內,眼前那位劍仙女子向他闡述的話。
墨芷微只是墨芷微而已,她沒有什麼「特殊」身份,在性格上,依舊是曾經的那位少女,沒有一絲改變。
她庇護百姓,只是因為她有能力庇護,決意出手去做些什麼。
她等待祈安,因為她早已習慣了等待,漫長的時間眨眼而過。
她聰慧,清冷,依舊不擅長吐露自己的心聲。
世間滄海桑田,日月變化,墨芷微的改變反而是最小的那個,她告訴祈安,可以像之前那般信任她。祈安選擇了相信墨芷微。
「冥界的失序我在蘇幼卿那裡有所耳聞過,只不過那個傢伙總是喝醉,喝醉後語焉不詳,沒有完整給我講述過曾經冥界失序的真相。」
墨芷微的聲音再度響起,她平靜地俯瞰著塵世,冰藍色的眼眸垂落,她輕聲說道。
「你看。」
女子的手指輕輕掐握,少年眼前的世間便出現了一層虛幻的泡影,像是漂浮的油墨,暈染開各色各樣的顏色。
「我阻止不了玄界的失序,如今的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就像是曾經的冥界一般,勢必會產生一場難以想像的災害。」
如今墨芷微的行為全都在回應祈安的一個疑問。
關於她為何篤定「祈安為何一定會再度回溯」。
「世間注意到這現象之人少之又少,如今這裡是情況最為嚴重的地方,我只能盡全力來延緩如今的局面「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從何時產生的,只不過我確定,在閉關之前,世間尚未出現如今的情況. . ... …我想,這種情況的產生,歸根結底要歸咎於一個人的頭上。」
墨芷微深吸了一口氣,吐息,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寧晚歌。」
祈安對這個答案絲毫不意外,只不過他現在仍然沒有弄明白「失序」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蘇幼卿阻止不了她嗎?」
少年問道:「你們兩個加在一起都不是寧晚歌的對手嗎?」
墨芷微搖了搖頭。
「這不是能不能解決寧晚歌的問題,而是對方的存在便是這場失序的本質原因。」
「就算解決了她也沒有用處,對方神君的身份就像是維持天地穩定的一個零件,而此刻她卻離開了既定的位置,出現在了玄界之中,這也便導致了天道的潰散,逐漸開始偏離正軌。」
她試著用最簡潔的話語來解釋這個問題。
「就像是曾經的冥界失序一般,那是天道逐漸失序潰散的起點,曾經冥界的那位主人拋下了自己的職責,肆意妄為,將冥界置於險地而不顧。」
「但無論怎麼說,那場失序的風波畢竟波及的也只是冥界而已,只是我不知道後續是如何展開,那位仙界的主人也有樣學樣,同樣也拋下了肩上的擔子,消失不見。」
「於是. .....仙界也陷入了失序的災難之中。」
「而如今玄界也即將失序,也許是那兩位「仙主」和「冥主」一同投身於玄界之中的緣故吧,總之,失序的口子一旦撕開,就算解決掉寧晚歌也於事無補。」
墨芷微平靜地說道,在那漫長的時間之中,她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
「既然這件事是寧晚歌導致的,那麼也便只有她有解決的能力,起初的我與她有些交情,曾有機會懇求她改變這一切,可惜那段時間我卻選擇了閉關。」
「於是. ... .從四宮覆滅,蘇璃月身死的那個時候,一切便無可避免走向了如今的局面。」墨芷微擡起頭來,看向了一旁的少年。
「她做的實在是太過分了。」
祈安嘆息了一口氣。
且不提墨芷微不知從何時肩負起的責任感,她自小在雲宮長大,對於四宮自然有著極深的情感。曾經那和藹的雲道人道死身隕,想必也和寧晚歌脫不開干係,如今兩人幾乎水火不容,玄界的東西方還在中州地界交換著激烈的意見。
「所以,你想改變這一切?」
祈安沉默了許久,向著那抱劍立於閣樓之上的女子問道。
「如果可以的話。」
墨芷微挽起了鬢角間的碎發:「畢竟,一切都可以有個更好的結局,不是嗎?」
無論是對玄界,還是對祈安來說一他大可以接受如今的一切,什麼四宮什麼寧晚歌全然不在乎,安安心心躺在蘇幼卿的懷中吃著軟飯,漠然地看著其他的一切陷入絕境之中。
只是選擇的結局有所不同而已。
少年笑了笑,他早就感覺自己穿越後的一切就像一場遊戲,如今竟然還有選擇結局的時間。「只有我們兩個嗎?」
他又問道。
並非是祈安不想伸出援手,雖然墨芷微知道他有回溯時間的能力,但是這份能力卻有著嚴格的限制,而如今困擾他最關鍵的一點便是一
他沒有回到過去的存檔點。
是的,少年醒來後,發現時間並非在倒退,而是順流到了幾百年後,他便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也許死亡後仍然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但是他卻無法回到過去,回到那四宮仍在,事情還尚能改變的時間節點,他就算是將回溯的機會全部用盡,最後也只能在原地打轉。
顯然,墨芷微將這一切想的太過簡單,祈安苦笑了片刻,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也不會想著去改變拯救玄界了,一切都要從更久遠之前的時間說起,我結識了一位. . …以前認識你的傢伙,也是從她口中才得知了你在冥界的過往。」
墨芷微搖了搖頭,解釋道。
「以前認識我的傢伙?」祈安一愣:「我好像也沒有什麼老朋友啊。」
「額. .. ..也許並非是朋友?」墨芷微頓了頓。
「並非是朋友?」
祈安一愣,思緒搜索著回憶,他隱隱約約猜到了那位和墨芷微結識的傢伙是誰,嘴角微微一抽。「他們快來了。」
就在此刻,墨芷微的聲音打斷了祈安的思緒,眼前的閣樓之上似乎浮現著淡淡的氤氳,像是漂浮在冥河兩岸的霧氣。
一股熟悉的氣息浮現在少年的鼻尖,祈安向後退了兩步,看向了身前。
此刻,姬泠音正怔怔地看向他,雙手在胸前緊緊抓握著,眼眶有些微紅,看上去就像是剛剛落過淚似的。
而在她身邊,一位身著白裙的女子正含笑看著他,微笑明明是那麼的和藹,可卻讓祈安不由得下意識地躲避。
是祭司。
那個在冥界中算計來算計去的壞女人。
也便是墨芷微口中那個「以前認識祈安的傢伙」。
不過,祭司是如何和墨芷微結識的,兩個人又是在什麼時候達成的合作 . . .祈安疑惑地思索著,然後自然而然躲閃開了姬泠音。
「你幹嘛?」少年不知道曾經的過往,以他對那金髮少女的了解,顯然認為對方突如其來的靠近有所圖謀。
金髮的少女抿了抿唇,她有許多話想要說出,但在看到祈安狐疑的表情時,突然欲言又止。那種既想要貼近,傾訴,又有些想要放狠話,戲弄玩耍的複雜情感攏上姬泠音的心頭,她對祈安有著無比複雜的情感,再加上如今人多,只得惡狠狠地瞥了他一眼。
「你怎麼在這裡,回溯之後你怎麼不去找我?」
她有些刁蠻地問道,就像是曾經那位劍客所撫養的少女一般。
「我為什麼要去找你?」
祈安一愣,心想著他也許是瘋了,竟然看著如今的姬泠音怎麼表現得有些... ...可愛?明明之前他們兩個雖然關係有所緩和,但還是相看兩厭。
「你.」
姬泠音頓了頓,才發覺到在她身邊有一位清冷的持劍少女正在冷冰冰凝視著自己,而此刻的祭司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畫面一般,眼神中綻放出了些許光彩,饒有趣味地雙手抱胸,打量著眼前的一幕。於是,金髮少女抿了抿唇,不再繼續爭辯,心想著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幹嘛要在那麼多外人面前解釋其中的緣由?
所以,她又兇巴巴地看向了祈安。
「好久不見。」
直到聲音冷清下來,祭司才笑眯眯地開口,向著祈安打了個招呼。
「墨芷微口中的合作對象....」
少年輕咳了一聲,視線在墨芷微和祭司之間來回挪轉,心中好奇地思索著這兩個人是如何結識到一起的。
「沒錯,是我,沒想到吧?」
祭司如今的改變也很大,褪去了之前那張古怪的面具,從曾經那神秘莫測,運籌帷幄的黃昏鄉之主變得慈祥了許多,看上去絲毫不會令人產生防備和牴觸。
「你們是....,」
祈安想問她是如何認識墨芷微的,然而還未等他開口,祭司便眯起了眼睛,微笑著開口。
「我經歷過冥界的失序,自然會顧及起玄界的變化,所以是我主動前來找墨小姐尋求合作的.. . ...她之前已經給你說過如今的局勢了吧?」
「說倒是說了,只不過. .. .」
「停。」
祭司伸出了手,打斷了祈安的言語,那微微眯起的眼眸睜開,冷靜地說道:
「墨小姐此前只是在懇求你,想要讓你拯救玄界,對嗎?」
「怎麼?」
墨芷微想要打斷祭司接下來的話,不停地用眼神暗示,但祭司卻一副熟視無睹的樣子,輕笑著回應祈安的問題。
「我早就猜到的,你知道嗎,三界之中玄界是最重要的,承擔著連接冥界和仙界的重任,不同於冥界的失序,或者仙界失序那麼簡單,它的失序會引起整個三界的震動,演變成一場浩劫. ...沒有任何人能從中倖免於難. .」
祭司的聲音停滯了片刻,像是在給祈安思考的時間,片刻後繼續開口。
「你也同樣。」
她開口,如實說道:「墨小姐只是擔心你,她對你抱有好感,不想讓你有那麼大的壓力,所以將選擇的權力拋給你.. ...至於你的選擇如何,她都會想盡辦法護住你。」
「但是我不一樣,我和你的關係並不算融治,所以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這一切,無論你之前是怎麼想的,如今都必須再做出一次選擇. ...」
言罷,她突然意識到什麼,扭過頭看了眼姬泠音,又看了眼低下頭有些破防的墨芷微,問道:「我是不是不應該在別人面前說你喜歡他?」
劍仙女子的表情有些無奈,她搖了搖頭,向著祭司說道:
「你不用給他說這麼多的,無論他怎麼選擇 . .都沒有關係。」
「你表現得太溫柔了,這樣的話只會讓他得寸進尺,我不都告訴過你我在黃昏鄉時是怎麼對付他的嗎,必須軟硬兼施,不然他會蹬鼻子上臉的。」
祭司有些怒其不爭地說道,看向墨芷微的眼神中有些許哀怨。
祈安:」
姬泠音:「?」
少女回想起剛剛在冥界之中,祭司那突然說能帶自己尋找到祈安的情景。
她本來以為自己好歹是冥界的人,祭司再怎麼說也是親近自己的那一脈,帶自己去尋找祈安不過是為了幫助她完成心愿。
但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什麼冥界失序,玄界失序的,大家都會死又是怎麼一回事?祈安這個傢伙如今在幹什麼,怎麼她有些聽不懂呢?
少女擡起頭來,視線接觸到了少年漆黑的眼眸,兩個人相互對視。
姬泠音不知為何,下意識地低垂下了頭,那劍客的身影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和眼前的少年完美重疊。而祈安只是在想一
這玩意真的是姬泠音?
競然在見到自己的第一時間不是選擇跟他對噴,難不成是吃錯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