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芷微看著眼前端坐著的貴婦人,對方的眼眸掃落過她,帶著些許審視,抿了口手中的茶。紅色的長袍垂落在肩頭,蘇璃月就這麼看著眼前那稚嫩的少女,對方正做出一副嚴肅又認真的表情,雙手放在膝裙之上,咬著唇角。
她身著一身青衣,看起來是如此的得體,墨色的眼眸中潛藏著些許不為人知的想法...
這些都不重要,畢竟在蘇璃月面前,眼前的少女無論是修為還是見識在她的眼中都只是渺小的一粒塵埃而已。
只是在此時此刻,月宮的宮主認為對方是有趣的,面對這位競然敢闖到她面前的小姑娘,高傲的蘇璃月揚起了頭,用著趾高氣揚的聲調說道:
「雖然你有雲道人和姬宮主的信物,但月宮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踏足的。」
她拿著雲宮和空宮宮主的信物,來到自己面前想要獲得進入月宮的豁免權,這個孩子看上去挺聰明的,但有沒有從另一方面思考問題一
如果是別人的話,蘇璃月絕不會這麼平靜地和對方談論,但這不請自來的少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般單純的眼眸了,正巧此刻她也閒來無事,於是饒有興趣地和對方說話。「說說吧,你想進入月宮做些什麼?」
蘇璃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如今的宮殿中並無他人,手指在桌面上敲響,發出噠噠的聲音。「我想要見蘇幼卿。」
墨芷微開口,沒有隱瞞,直接訴說著自己的想法。
月宮宮主那敲響桌面的手指在此刻停滯了下來,她突然擡起頭,神色中有些許詫異。
「你知道蘇幼卿是誰嗎?」
「知道,那是宮主您的女兒。」
「那你知道有關於她的傳聞嗎?我的女兒那瘋狂的傳聞想必已經在四宮流傳了起來,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而你卻想要接近她。」
貴婦模樣的女子擡起了那雙深紅色的眼,更加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略帶疑問和提防地問道:「你有什麼目的?」
「我也許有辦法緩解她的病症,而縣. . . . .我想她需要一個朋友。」
墨芷微低聲說道。
「哈哈。」蘇璃月忍不住低笑了起來,看著那嚴肅又認真的女孩,只覺得她口中的言語是那麼的幼稚且好笑,她以為自己女兒身上的瘋狂只是簡單的精神問題?那是連她都無法遏制的「詛咒」。什麼友情,親情,愛情,對於那詛咒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毒藥」,這是蘇璃月最清楚的事情,她切身體驗過那種感覺,所以在她的心中,眼前那少女的談論是那麼的荒謬。
「省省吧,這個問題絕非你能解決的,關於月宮的秘密有很多,你還太過年幼... . .」在外人面前,蘇璃月總是表現得端莊,至少維持著自己身為月宮宮主的身份,所以並未對墨芷微惡語相向。
畢竟對方手握雲宮和空宮兩位宮主的信物,雲宮信物她能明白,畢競對方是雲道人的弟子,但是空宮的信物又是從何而來?
那神秘的姬宮主可是連她都感到神秘之人,空宮的那些長老修士為何會准許一位少女繼任宮主的位置?而那位神秘的少女又是怎麼和眼前的墨芷微扯上聯繫的?
一想到這裡,紅衣宮主就不由得有些頭痛,她揉了揉自己的額角,不再去思考這些混雜的事情。除了這等原因外,她也確實沒有對眼前的少女產生什麼惡念,甚至還有些許好感.. ..所以她也沒有為難對方,只是讓對方知難而退,關於紅孽仙的詛咒,關於蘇幼卿的病症,一直都是月宮深藏的秘密,無論墨芷微的舉動是善意也好,是試探也罷,她都不可能准許對方接近蘇幼卿,接近她的女兒。
直到一
那墨發的少女並沒有退縮,甚至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少女開口:「我如今不會去接近蘇幼卿的,至少不會去強硬地接近她,我只是想要了解她的病症,嘗試著解決她所擁有的瘋狂。」
「我已經說得很明確了,這件事和你無關,你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摻和進這件事情之中,我的女兒自然由我撫養,我會教導她,緩解她的病症。」
蘇璃月的語調擡高了些許,甚至流露出些許不悅和威脅,她雖然對眼前的少女沒有惡念,但若是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違逆她的命令,她也會感到些許不耐煩。
「可是....,」墨芷微還試圖說些什麼。
「沒有可是!」
蘇璃月強硬地說道,她下達了驅客的命令,想要讓這位膽大妄為的少女離開自己的宮殿。
墨芷微只是平靜地站了起來,向著宮殿的大門走去,而在那最後即將被驅逐的時刻,她還是鼓起勇氣,用著清晰的聲音說道:
「如今的蘇幼卿的瘋狂還沒有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若是真的讓她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事,未來的她就算病情好轉,也會被內心深處的自責和後悔侵飲蝕 . . .」
這是未來蘇幼卿的心境。
墨芷微從祈安的故事中推演出這一點,她在思考時,設身處地代入對方的故事進行分析,由此得到了對方在未來最大的心結一
那便是她曾犯下無法挽回、無法原諒、更無法遺忘的罪孽。
甚至這份罪孽不是由祈安全部承受,她殺過許多人,沒有理由,不加爭辯,被內心的瘋狂驅使,在最後無法贖罪,一直折磨著她的罪孽。
那是一種自卑感。
蘇幼卿覺得自己是個壞人,她配不上愛與被愛,哪怕她已經潸然醒悟。
讓惡人獲得良知是更加痛苦的事情,因為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但是卻已經沒有了贖罪的機會,那種不配得感無時無刻不在侵擾著她,在清醒的時刻,她一直將那種負罪感抑制在自己的體內,只有那久違的瘋狂到來,她才會不再被那罪孽侵擾。
蘇幼卿從來沒有跟別人談論過這件事情,甚至連祈安也沒有,這是墨芷微在通過自己的推演後,所洞悉的,有關於蘇幼卿不為人知的心境。
「所以,在她還沒有犯下難以贖清的罪孽之前,請您給她機會。」
墨芷微低垂著頭,向蘇璃月開口說道,不卑不亢。
蘇璃月並沒有開口。
她仿佛陷入了什麼思緒,甚至開始思考自己是從什麼時候才踏入的這條不歸路。
蘇璃月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只是她已經接納了如今的自己,她也沒有想去贖罪或者當什麼聖人,甚至她認為蘇幼卿未來也會成為一個像她這樣的人,所以就算是做出極端的行為,也在可以接受的範疇。她早已為自己的女兒定下了基調,決定著她未來的善惡,左右著她的罪孽。
可是,蘇璃月最初也不是這個樣子的,在被人嘲弄,欺凌,尚未瘋狂之前,她的內心也有過短暫的純潔與平靜。
是什麼時候開始無可挽回地走向這條道路的呢?
紅衣的宮主擡起頭來,忍不住向自己問道一一是在那手上沾滿鮮血,將那星宮聖女殺死的那一天嗎?從那個時候開始,生命的重量在蘇璃月心中越來越輕,甚至於沒有了重量,變成了可以隨意玩弄、捨棄、不屑一顧的物品。
「為什麼?」
在那現實之中,蘇璃月開口了,她的神情並沒有太多的變化,依舊高高在上,脾睨著那卑微的少女,開囗問道:
「你憑什麼以為如此就能說服我?」
「因為您是一位母親啊。」
墨芷微低垂著頭,輕聲說道。
「是蘇幼卿的母親。」
紅衣的宮主呆滯了一瞬,她不知道說些什麼,宮殿中傳來長久的寂靜,那位瘋狂又暴虐的紅衣宮主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擡起頭來,看向了眼前的墨發少女。
姬泠音看著眼前那詭譎的石壁畫像,看著那僅剩一隻的眼睛,緩緩嘆了一口氣。
那雙眼睛雖然已經褪去了顏色,但依舊是那麼熟悉,只要少女低下頭,看向潭水的倒影,就能從自己的臉上看到那與壁畫一模一樣的眼睛。
姬泠音伸出手去撫摸,撫摸著那處牆壁,像是在撫摸曾經的那段記憶,片刻後收回了手,向著山洞外走去。
隨著狹隘的道路愈發開闊,少女腳底下的道路也逐漸平整,直到一股清風吹拂向她的鬢髮,少女才停滯了腳步,看向了眼前的景色。
那是一片隱沒在月夜之中的城鎮。
恢宏龐大的建築圍繞著一條緩緩流動的長河,修建在整個世界之上,仿佛能夠遮蔽月光。
這裡是黃昏鄉。
如今的兩柄劍都在姬泠音的身上,一黑一白,她擁有著能夠自由進出這片秘境的權力。
不同於上次的到來,沒有攜帶任何記憶,雙眼一抹黑,如今的姬泠音已經了解到了過去的故事,甚至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還是這片大地的主人。
少女快速前行著,離開了山洞,混跡在人群之中,繞開了黃昏鄉的守衛,在那複雜的街道中轉著圈,欣賞著曾經並無時間去詳細欣賞的建築。
直到在某處,她停下了腳步,少女推開了眼前建築的大門,鼻尖傳來了熟悉的酒香。
正在飲酒的客人和酒館老闆驚詫地打量著這位陌生人,已經許久沒有陌生的面孔出現在黃昏鄉之中了,喧鬧聲在此刻停滯了下來。
姬泠音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地開口:「看什麼看,沒看過外鄉人,繼續喝你們的。」
猶如無可質疑的命令一般,哪怕是姬泠音自己拋棄了曾經的身份,但對於這些飄蕩的亡靈來說,她的話語依舊有著神聖的力量。
酒館內又陷入了喧譁。
只有那酒館老闆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看向了陌生的來客,有些膽戰心驚地問道:「這位客官,您來到小店,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二樓雅座兩位,有問題嗎?」
姬泠音看著那有些熟悉,好像出場過但被自己解決掉的酒店老闆的面容,伸出了手指,開口說道:「不被任何人打擾,再來兩桶新釀的酒。」
「好,好的。」
酒館老闆點了點頭,前去準備。
少女就這麼一個人登臨了高,在那裡可以看到整條歸鄉河,河水在潺潺地流動著,此刻的黃昏鄉還沒有陷入紛亂之中,整個世界都是那般恬靜又悠然。
陳年的酒香瀰漫在姬泠音的身邊,酒館已經將上號的釀酒搬了上來,少女為自己斟滿一杯,又在鄰座也斟上了一杯。
她舉起手中的酒杯,望向天空中的明月。
比起玄界,姬泠音甚至覺得在這黃昏鄉中更有家的感覺,那作為冥界之主時期的記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過往的一切都是那麼清晰又明確。
「你. ....是誰?」
只是微微擡頭的時機,在姬泠音的對座,一位頭戴面具的灰袍人出現在了那裡,甚至除了少女以外,沒有人知道她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對方的聲音沙啞,帶著些許疲倦,看向姬泠音的視線有些提防,猶豫了片刻,還是握緊了手中的酒杯,向著金髮的少女問道。
「你是怎麼來到黃昏鄉的,又是什麼時候接近我的,為什麼要留下紙條,邀請我在這間酒館內相見,這裡對於你來說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一來就是一大串疑問。
姬泠音已經習慣了對方的求知慾,她勾勒著唇,絲毫沒有在意對方的疑問。
只是微微頷首,看著遠處的銀月,舉著手中的酒杯,碰向了對方的酒杯。
「閉嘴喝酒吧,我遇到了些許頭痛的問題,突然就想到了你,雖然你這傢伙一肚子壞水,但卻也是唯一能和墨芷微一較高下之人,所以我想要從你這裡得到一些答案。」
「不是,你到底是誰啊?
對方一愣,顯然沒有預料到姬泠音竟然會這麼說,就連面具下的面容都有些呆滯。
「為我們的長久以來的針鋒相對乾杯!」
姬泠音笑了笑,說道:
「紀念我們互相勾心鬥角的時光!」
「不是,所以你到底是誰啊?!」
祭司有些破防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