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祭司從一日辛勤的工作中總算能喘息口氣的時候,在她府邸住所的內門之中,卻發現了一張陌生的邀約。
邀約的語氣也並不兇惡,內容也很簡單,就像是久違的老友般,邀請她前往黃昏鄉的酒館敘舊。這本是稀疏平常的行為,但對於祭司來說,這確實成百上千年來唯一的變量一一她沒有任何朋友,更沒有可以敘舊的老友,她甚至不知道這封信件是如何繞過那些黃昏禁衛,就這麼幹淨利落地出現在她房門前的。
這封信件與其說是邀約,不如說是一封威脅。
但是作為如今攝政黃昏鄉的祭司,也不可能對此放任不管,雖然她不善武力,但是在黃昏鄉中此刻也沒有比她修為更高的存在。
於是,她如約來到了酒館,見到了那裝模做樣的金髮少女,看著對方的臉龐,一種厭惡又熟悉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祭司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明明她從未見過對方,只是少女的一言一行都充斥著對於黃昏鄉的壓迫,就像是......
黃昏鄉的主人一般。
祭司不明白這種感覺是由什麼誘因而生,她略帶疑惑地站在對方眼前,本以為對方會故作深沉地說些什麼,結果沒想到卻和她所設想的完全不同。
「所以你到底是誰啊?」
她忍不住追問道:「你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別急,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姬泠音伸出手指,豎在唇邊,制止了祭司的繼續追問,嘴角浮現起了一抹微笑。
「我說,你聽,黃昏鄉的酒不錯,不過不如上次你給祈安的那壺,不過也堪堪夠用了。」
她端起眼前的酒杯,遙遙舉起,眯笑著眼,輕聲開口。
「故事從遙遠的,冥界還未誕生說起. . ..」
蘇璃月最後還是准許墨芷微來往於月宮之間。
她到最後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那年幼的墨發少女所說服,也許在那隱藏著暴虐又荒謬的內心深處,蘇璃月哪怕對於自己的女兒有著各種複雜的情感,但追根究底,她始終是自己的女兒吧。
雖然蘇璃月想要讓她體驗和自己一樣的人生,將蘇幼卿看作了自己另外的體現,但在那瘋狂與暴虐之中,也隱含著月宮宮主最後的人性。
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改變的話。
改變的也許並非只有蘇幼卿,更有她年幼時因為各種嘲弄,鄙夷,唾棄所逐漸惡劣的自己,蘇璃月與其說是給了蘇幼卿一個機會,也可以說是給了她年幼時的自己一個機會。
這一切都源自於墨芷微的嘗試,她在祈安給予她的棋盤上落下了最初的一步,如果所有的罪惡都被扼殺,所有的惡念都被消除,那麼是不是一切都會截然不同?
墨芷微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只是在嘗試而已,對於少年告知她那個毫無希望的未來,少女想要嘗試出不同的結果。
於是,在那逐漸瘋狂的紅裙少女身邊,總是會跟隨著一位墨發少女,悄無聲息,卻又不加掩飾。因為血脈帶來的天賦讓蘇幼卿擁有前所未有的靈識感知,所以她也在某一天意識到自己身邊總是跟著那個墨發少女,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總是會用那雙有些微寒的眼眸盯著自己。
蘇幼卿不知道她是誰。
甚至連蘇璃月都沒有向她吐露過這個人的存在,那雙清冷的藍色眼眸就像是監視她的守衛,除了極少數修行時間,從未離開過她的視線。
以蘇幼卿的性格,怎麼會准許這樣的傢伙存在,她不止一次的想要去抓住對方去問個清楚,但哪怕她動用所有的力量,卻始終無法走到她的面前去質問。
兩人的實力懸殊太大了。
這一世的墨芷微修行更早,加上有姬泠音的指導,天賦沒有被刻意隱藏或壓制,無論是修為還是實力,墨芷微都要遙遙領先著尚未對修行有什麼想法的蘇幼卿。
所以蘇幼卿從來沒有跟墨芷微說過一句話,墨芷微也沒有直接與蘇幼卿接觸,她就像是觀者一般,觀察著那位被血脈詛咒所折磨的少女,並不干涉,只是在她即將要邁入無可挽回的惡途之時,稍加提醒。所以,在蘇幼卿的眼中,那位墨發的青衣少女仿佛就是她母親用來看管和監視她的工具一般,什麼話也不說,卻在她想要盡興的時候出手阻撓,對方已經不止一次兩次遏制了她殺伐的欲望,無論是對月宮的侍女出手,還是對修行的弟子出手。
這種猶如鎖鏈一般的感覺侵蝕著蘇幼卿,卻又讓她在混亂之間保持著理智,她對於瘋狂和殺戮的渴望被對方所吸引,卻又在懸殊的實力下無法對對方造成什麼傷害。
於是.....
蘇幼卿也開始修行了起來。
仿佛在她的心中,對於那位墨發女子的好奇超越了內心中驅使的瘋狂,而這樣的好奇卻只對那神秘的墨發女子有用。
在面對墨芷微的時候,蘇幼卿總是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她極其厭惡著這個傢伙,就像是什麼天敵一般,有著前所未有的既視感一她想要解決對方,但卻並非是殺死,而是想要從各種各樣的方面都超越對方。蘇璃月驚愕於女兒所做出的改變,總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位除了上次和她交談外便沉默寡言的少女,雖然不明白她是用何種手段抑制住了蘇幼卿的瘋狂,但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對方的行為做法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她也想要看看蘇幼卿能支撐到什麼時候,那種感覺蘇璃月是明白的,雖然在心中有些不情願,但是蘇璃月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的蘇幼卿對於瘋狂的抵抗已經超越了曾經的自己。
於是,月宮之中詭異的陷入了一段平靜的歲月。
瘋狂的蘇幼卿不再瘋狂,她投身於修行之中,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擺脫那監視著她的墨發少女。惡劣的宮主開始寂靜下來,仿佛在觀察欣賞著這一修行競賽,暗中猜測著蘇幼卿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而墨芷微卻是最平靜的,她知道蘇幼卿正在想盡辦法趕超她,但這已經與「祈安」口中的未來發生了改變,無論如何,蘇幼卿自始至終沒有再殺過一個人,她從未墜入過無可挽回的罪惡。
而對於蘇幼卿的舉動,少女也並無攀比的意圖,她清楚地知道對方趕超不過她,甚至如今她的修為和實力也不過是她壓制和凝練的結果,在少女修行的時候,總是會感覺到有著數不清的自己在跟隨著她一起修行,雖然不明白這種情況因何發生,但是墨芷微的修行速度卻是一騎絕塵,並且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在急劇提升著。
隨著這種情況的發生,時間也在推移,祈安口中的未來確實在發生著改變,並且與之前截然不同。時間悄然流逝,這是四宮之間一段相對平靜的時光,只不過獨立於四宮之外的雲天宮卻一直荒蕪著。從某個時間開始,雲天宮便徹底落寞了下來,沒有了接班之人,因為那最後繼承雲天宮的判官並未出現,他就像是隱沒在了歷史的塵埃之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 . ..
嗎?
祭司直接了當地踹破了落墟的大門,那些在無聊與走神之間的守衛在迷迷糊糊中恢復了精神,下意識地拿起了武器,對向那個突兀出現在落墟之中的女人。
直到看清楚對方的面具,他們才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有些驚駭。
祭司的名聲不僅僅局限在黃昏鄉之中,上千上萬年的發展和征戰才定格了如今三城的格局,而將曾經最微弱的黃昏鄉引領成三城之中最繁華,最武德充沛的冥城,眼前這位頭戴冠冕,身份神秘的女人有著難以想像的功勞。
可以說,如今的黃昏鄉便是在她的手中脫胎換骨,而如今的冥府並不算大,作為守城的護衛,聽聞到有關祭司的傳聞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她為什麼會在如今闖入到落墟的城鎮中來,雖然如今三城依舊在明里暗裡的發生衝突,但至少從未發生過直接奇襲本土的行為,如今祭司的行為就像是一場戰爭前的宣言,更像是一種挑釁。但是對方的事跡卻又令落墟的守衛們不敢放肆,無論對方是否將所有的天賦都點在了謀略上,但作為如今黃昏鄉攝政的主人,敢這麼肆意妄為的闖入,其實力也不是他們這種護衛能夠解決的。
更何況,她的身後還站著一道人影,對方全身被黑袍所籠蓋,只能依稀看到那灑落出兜帽的金髮。這種情況就更詭異了,身份顯赫的黃昏鄉之主就像是在為其開路一般,令守衛一時分辨不出兩人的身份誰更尊貴一些。
「祭司大人,您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護衛的首領收起了腰間懸掛的長劍,他深吸了一口氣,來到了祭司的面前,不卑不亢地問道。祭司的眼眸閃過一抹驚詫,隨即微笑了起來,用著些許溫和的語氣說道:
「放心,我不是來挑事的,只是有些關鍵的事情,需要和您的城主談論.. . .」
「大人。」
護衛首領有些苦澀地抿了抿唇,苦笑道:「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的城主早在很久之前就不見蹤影,如今執掌落墟的是由那勛貴執掌的議會,我並非是想要拒絕您,只是想要見到城主實在是有... . 」「我知道。」
祭司並沒有繼續聽下去,她只是低垂下頭,令那有些駭人面具的空洞眼眸看向了對方,低聲說道:「但這你要想清楚,這樣的說辭也許對別人有用,但是真的能. . .欺騙過我嗎?」
護衛首領的眼眸中出現了一抹慌亂,但隨即便是愈發堅定的眼神,他將手放在胸口,開口回答:「大人,您在說些什麼,我沒有必要欺騙您. . . .」
「好了。」
突然,一股嘆息的聲音傳來,迴蕩在護衛首領,祭司,以及那神秘的金髮少女耳畔,只有他們三人能夠聽到那聲濃厚的哀嘆,聲音像是一位蒼老的老者,緩緩說道:
「你已經足夠忠誠,只是你眼前的這個狡猾的祭司,可不是這麼容易就能被糊弄過去的,既然她來找我,自然是確定我已回到落墟之中.. . .」
「放他們進來吧,她們是貴客,我自然沒有將其堵在家門之外的理由。」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護衛首領終於不再硬撐,他低垂下頭,揮了揮手。
「既然這是城主大人的貴客,那之前請恕我的無禮,請進。」
沉重的內城大門被推開,護衛首領一言不發地領路,帶領著祭司向著落墟深處的黑堡走去,他們的路線很是崎嶇,像是穿行在城市之中的偏僻小道,在確保四周無人的情況下前進著。
直到眼前的黑堡展露在祭司面前。
那護衛首領才停下了腳步,恭敬地行了個禮,向著兩人說道:
「我只能走到這裡了,至於接下來的道路,還請您二位親自前往面見城主....城主大人的回歸是個秘密,還請二位不要向落墟的議會透露。」
祭司只是微微頷首,她對於這場政治鬥爭並沒有什麼興趣,以她的手段,自然也看不上如今黑堡主人的手段,但是她並沒有多少多說,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隨著旋轉的階梯一步步前行,兩人來到了黑堡的頂層,這裡雖然依舊殘破,但是卻依舊宏偉。推開那扇塵封的大門,在燭火的搖曳之中,一道身穿黑袍的身影端坐在座椅之上,遮擋著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他輕聲開口,用著滄桑又沙啞的聲音開口。
「祭司.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什麼呢?」
然而就在此時,那跟隨在祭司身後,一直沉默無語的姬泠音掀開了自己兜帽,用著有些埋怨的聲音開口說道:
「判官你在裝神弄鬼幹什麼?知不知道那位與你達成契約的神君在哪裡,我找她已經找了很久了,是不是就連你也被爽約了,所以才在這裡什麼都不做?」
黑袍判官眨了眨眼,發出一聲茫然又難以置信地疑問。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