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判官從未預料到的發展。
準確來說,從某個時刻開始,判官對於未來的發展陷入了混沌之中,仿佛一切都偏離了既定的軌道,這也是他此刻出現在落墟遠古之地的原因。
因為他「失業」了。
更加準確的描述是,那位曾與他達成交易的神君並未履約,當他出現在大驪皇都上京時,卻找不到對方的蹤跡。
就連那約定所附帶的少年他也未曾見到,當判官在上京尋找之時,什麼也沒有找到。
他打聽著禁軍曾來到過的事實,但是對其中詳細細節卻知之甚少,想來那些凡人是無法對那位「神君」造成任何傷害的,雖然整件事情被謎團所囊括,但是判官清楚地知道,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位神君的自主行為。
她在刻意躲藏,甚至將所留下的線索全部銷毀,徹底隱藏在了這凡塵俗世之中。
玄界很大,此刻的判官也並非有著什麼超凡偉力,自離開落墟之後的他也只能發揮出百不存一的實力,想要在浩瀚的人海之中尋找到可以躲藏的某個人,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所以,他接受了自己失業的事實。
曾經的契約已經崩壞,他不用繼續在四宮之中做準備,他就像是一位年老而失業的老者一般,在無處可去後,回到了落墟之中。
直到此刻,和姬泠音相見。
他錯愕著,端詳著眼前的少女,並從她剛剛所說的內容之中解讀出了無比龐大的信息量。
她知曉著自己的計劃,語氣是那麼的篤定,甚至連訓斥還帶有些許上位者的壓迫,就像是.搓. …..曾經那為所欲為,自由散漫的冥主一般。
等下。
對方的眼睛怎麼那麼熟悉?
此刻的判官也顧不上裝模做樣了,他那表現得年老昏厥的眼眸閃耀起一抹睿智的光,身板也隨之變得挺直,上前挪動著身子,仿佛想要看的更真切一些。
可那一看不要緊,直到在那兜帽的遮掩下看到少女的真容,老者一時間陷入了呆滯之中,千萬年前的記憶湧現在了他的心頭,他用難以置信的聲音說道:
「冥主.…. . …….大人,您沒死啊?」
這句話並非驚詫,而是恐懼,判官其實是認識姬泠音的,畢竟對方過往的記憶也是在他的手中被不斷重組,欺騙。
只是判官沒想到姬泠音竟然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和祭司一起,以一種興師問罪的模樣和態度。判官知道自己曾經的舉動無異於是背叛,但那曾執掌冥界的主人不是已經放棄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記憶了嗎,更何況他也確切地保證自己隱藏消除了她過往的記憶,為何會在此刻前來興師問罪?
「死你個大頭鬼!」
令人始料未及的,那位曾經的冥主並未嚴厲訓斥判官,而是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般,毫無顧忌地拉開了座椅,不加提防地坐在了上面。
隨手拿起些許為了招待而擺放的水果,也不知道這冥界之地是如何誕育出這種東西,但姬泠音不在意。只是她那灰綠色的眼眸變得愈發澄澈,仿佛泛濫著微光一般,將雙腿耷到了桌面之上,以一種近乎無禮卻又讓判官愈發熟悉的姿態和語氣開口。
「我知道曾經的自己過於無禮和任性,外加上些許的刁蠻,你對我的背叛也只是為了冥界的存續,我知曉了你的苦衷,所以特赦你曾經的罪過......」
仿佛是在宣判一般,少女的聲音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她闡述著自己的罪過,雖然是在認錯,卻沒有絲毫弱勢,仿佛那口頭上闡述的罪過已經是她能低頭接受最高底線。
而在談話期間,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眸卻一直死死地盯著判官,只有著威嚴與高傲。
老者咽了口唾液,他不明白如今的金髮少女為何會有如此的威壓,就算她回憶起了曾經的記憶,但此刻的她也不過是新生沒有多久的人類稚兒而已,對比起他和祭司橫跨千萬年的壽命,只能說是過於渺小,過於短暫。
她不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獲得能夠匹敵自己的實力,哪怕自己的修為在逐漸衰退,可是那真實而駭人的威壓卻實實在在籠罩到了判官頭上,令他想起曾經卑躬屈膝仰望那端坐在王座之上的身影。「但是你如今對我犯下的罪行卻無法被赦免,你膽敢修改我的記憶,欺瞞我的過往,這是無可饒恕的罪行。」
姬泠音繼續說道,語氣平靜。
「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一個既往不咎的機會。」
判官思索著,姬泠音此刻雖然表現出那般模樣,但是他依舊有著選擇無視的權利,只是. . . ..他微微擡頭,卻看到了祭司那嘴角所露出的微笑。
那雙深邃的酒紅色的眼眸仿佛感受到了判官的視線,她輕笑著,伸出來一根手指,放置在了唇間。仿佛在提醒,又仿佛在暗示,告訴他不要做出令人後悔的選擇。
在那一刻,判官的思緒又變得冷靜,他不斷地喘息著,在權衡利弊,直到那令人生畏的瞬間過去,那短暫的片刻對於判官來說卻像是過去了無數歲月。
最終,他擡起了頭,問道:
「我能做些什麼?」
姬泠音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眼中的微光在此刻更盛了幾分,低垂著眼眸,如是開口。
直到此刻,判官才發現,此刻圍繞在那金髮少女四周的威嚴氣息並非是出自她的身份,而是來源自她的修為,自己曾經的判斷有誤,認為那少女不可能在極短的時間獲得能夠匹敵他實力的判斷是錯誤的,她那天生生靈的天賦根本不是曾經那個身為凡人的他能夠想像的。
此刻姬泠音的修為,要遠遠地超越了自己,超越了祭司,幾乎邁入了凡人修行的最高瓶頸,來到了此刻玄界所能承受的最高上限。
那金髮的少女開口,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是那麼清晰,她的話語迴蕩在不算開闊的房間內,繚繞在判官和祭司的耳畔。
「冥界之主的身份,我不打算讓出去了。」
姬泠音微笑著說道,語氣不可置疑:
「我要重新坐回那個位置。」
寧晚歌突然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一般,停止了舂中的米糕打砸,在此刻站起身來,眺望向了遠方。「怎麼了?」
擺弄著桂花的少年問道,他看著師妹突然間的表現,有些疑惑地問道。
「沒-...沒怎麼。」
寧晚歌重新蹲下,看向了那被她不斷鑿擊而變得粘稠的米糕,那是她在漁村小鎮中跟著一位阿嘛所學到的,用於製作桂花糕的手法。
如今是一年之秋,桂花開了,香氣四溢在庭院之內,細小的微黃花朵隨著晚風搖曳。
那是祈安在行商手中購買到的,起初只有著小小的枝椏,如今卻已經成長到半人高了,時間也在植株生長中悄然流逝,猶如白駒一般過隙。
無論是祈安還是寧晚歌,也隨著時間逐漸成長,少年本就俊朗的外表逐漸變得成熟,而少女那稚嫩的臉上輪廓也越來越明朗。
這座海濱小鎮的日照時間很充足,所以桂花樹長勢不錯,如今少年正採摘著那一枚枚細小的花朵,將其晾曬在無雲的烈日之下,讓其風乾。
寧晚歌回過神來,她半蹲著身體,內心的不安卻愈發濃郁,仿佛世界正在發生令她無法左右的大事,這種預感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此時此刻,她的內心也在隨著那逐漸濃郁的不安而跳動。
但是她並沒有多言,將舂中的米漿倒出,準備繼續下一個步驟。
「我們住在這裡多久了呢?」
就在這時,她突然有感而發地問出來這麼一個問題。
祈安先是一愣,隨即陷入了思考之中,半響後看著那眼前的桂花樹,曾經只有手掌大小的樹苗此刻枝幹已經有了半個手腕的粗細,回答道:
「快三年了。」
「這麼快啊。」
寧晚歌感慨道,明明在此前她就說過不會在一處地方久留,沒想到一待就忘卻了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這麼久。
明明也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啊,明明日子就在這麼過著,一點一滴,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只有著平靜而祥和的日常。
雖然和曾經在雲天宮中有所不同,無論生活還是習俗,這座小鎮以海為生,所以師兄也學著打魚,每到潮水落去的時間,少女也會光著腳丫漫步在沙灘上,拾撿著有關海畔的回憶。
但是,那種不用去思考未來,過去,只用將視線放在現在的感覺卻如出一轍,仿佛那過往千萬年的記憶逐漸變得虛幻,少女那種不安和虛無的感覺褪去,只有在這些時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覺自己活著。將準備好的米糕收入方格之中,少女將手沖洗乾淨,突然間開口。
「師兄,我們再換一處地方生活吧。」
寧晚歌心中的不安還是令她做出了反應,雖然她不知道這股不安來自何處,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
她想著也許是有人追隨上了師兄的足跡,在不斷尋找和靠近他們。
是啊,雖然她泯滅了一切來往的痕跡,但是玄界就這麼大,在有心之人的尋找下,哪怕是再偏僻的地方也會被發現,只有不斷地更換住所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也在這裡住的足夠久了。
面對寧晚歌提出的想法,祈安也沒有否決,他只是沉思了片刻後,問道:
「你想要去哪裡?」
「關於這個問題.. ..」少女沉吟了片刻,回答道:「我還沒有想好。」
話語落盡,她轉了轉眼眸,微笑著向白衣少年問道:「那師兄呢,師兄想要去往哪裡呢?」「恩.」
祈安也猶豫了片刻,但是對於他來說,似乎什麼地方都沒有差別,之前因為時間回溯所喪失的情感也在隨著這種恬靜的生活而逐漸補充。
況且,這樣的選擇太多了,對於他來說,在是與否之中做出選擇容易,但是若將這個問題換成填空題,那麼他將會猶豫不決。
最後,他也只是擺了擺手,說道:「你來選吧。」
這也許是個試探,寧晚歌依舊沒有對他放鬆下警惕,無論祈安說出任何一個地方,師妹的懷疑也會隨之而來。
但出乎意料,祈安真的錯怪寧晚歌了,她真的沒有通過這件事來試探師兄,她只是在想,那些許許多多的名山大川,聞名玄界的大澤湖畔,其實都差不多。
甚至雲天宮,羽都,如今的海濱城鎮,也都沒有什麼區別。
寧晚歌知道,住在哪裡從來都不是她思考問題的選項。
只有和誰在一起,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月宮之中。
蘇幼卿睜開了修行的眼眸,此時此刻,她眼中的瘋狂並不明顯,雖然依舊存在,但卻被隨後生出的怨憤所籠罩吞噬。
此刻的她只感到些許憤怒。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殺過任何一個好人,做過任何一件錯事,而這並不是因為她的性格變好了,而是此刻的她有著別的目標。
那便是在她身旁不遠處,那個靜坐著監視她、甚至還不知道姓名的墨發少女。
與那些瘋狂相比,蘇幼卿覺得眼前這個傢伙更能讓她破防,就算是短暫的監視她也就認了,但是哪家好人會在她身邊一待就是好幾年啊!
在這段時間中,每當她難以控制自己情緒的時刻,對方總是會突然出現,在將她制服並讓她冷靜之後便從容離去,只留給她那雙清冷無情的墨色眼眸,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帶著濃郁的嘲弄。
蘇幼卿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她都快要被急哭了,於是下定決心投身於一場漫長的閉關修行之中,結果過去了不知多久,醒來後對方競然就在自己閉關的門口也進行著閉關修行。
隨著她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藍色眼眸也隨之睜開,對方的修行說斷就斷,像是吐著信子的蟒蛇,死死地凝視著她。
「夠了!」
少女實在是忍不住了,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比紅孽仙的血脈更令她討厭的存在,蘇幼卿搖晃著裙擺,倔強地抿著唇,來到了那青衣女子的面前,大聲說道:
「你....你.....我要向你發起挑戰!」
蘇幼卿氣沖沖地指著墨芷微,語氣甚至夾雜著些許哭腔,兇巴巴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