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
寂靜的宮殿中,蘇幼卿在草紙上勾勒著,隨意的塗抹著,一道道線來回交錯,可是卻怎麼都無法勾畫出夢境中那人的面孔。
這讓她不由得有些煩躁,少女站起身來,想要去宮殿外透透氣。
月宮的宮女低垂著頭,對她一副畏懼的模樣,但此刻的畏懼和此前截然不同,如今的畏懼只是因為她身份的敬畏而已,甚至有人因為好奇心,敢擡起頭來一睹她的容貌。
蘇幼卿只是冷笑,但卻並沒有責罰,在不知不覺間,她的性格確實在潛移默化地改變。
雖然依舊有著戾氣,但那戾氣卻很好的被壓制住了,這是連蘇璃月都為之驚嘆的結果。
起初蘇璃月並沒有對墨芷微抱有多大期待,可在後來她也看到了蘇幼卿的變化,那種默許也就隨之化為了更加實質的支持,以至於後來的那些藥材都是由她提供,畢竟以墨芷微孤身一人,想要不斷精進藥方,所需要實驗的材料就不容小覷。
好在月宮有著屬於自己的商會,來自天南海北的藥材被源源不斷地送到月宮之中,化為了墨芷微嘗試研究的藥草。
沒有人能夠明白蘇璃月在想些什麼,她並不是個好母親,因為她嫉妒著蘇幼卿,想要將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強加到那少女的身上。
但她將蘇幼卿看作了年幼時候的自己,渴望著救贖與改變,又想要蘇幼卿逃離同自己一樣的命運,相同的折磨,所以又在不惜代價地想要救治她。
她是個很矛盾的人。
只不過這些蘇幼卿並不得知,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蘇璃月了,況且如今困擾她的問題是如何了解到夢境中的那個白衣男子。
她漫步在廊道中,蘇幼卿的宮殿外是一處園林,修建的美輪美奐,但她極少有時間去留意這一切,更多的時間是蝸居在自己的房間中。
只是此刻想要放空自己的心情,去思索這費解的問題,所以才想著來到此處。
停靠在一處庭院中,倚靠在亭子的座椅上,少女側著頭,開始自己回顧起此前發生的事情一首先,她無法確定那個白衣少年的身影是否真實的存在。
畢竟,那再怎麼說,也僅僅只是一個夢境而已,雖然足夠真實,但蘇幼卿可從來不記得自己結過婚,也不記得自己離開過四宮,所以那在荒野上逃跑的經歷也毫無印象。
那就像是一場切切實實的夢境一般,一切都不合常理,一切都是虛妄,唯一令她念念不忘的是,那個夢境來的太頻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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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入眠,只是小憩,甚至就連修行的時候她也會進入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令人驚奇的是,那種狀態不僅不會阻礙她修行的速度,而且還會令她修為增長事半功倍。
所以,蘇幼卿並不認為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夢。
她翻閱過一些典籍,想要從中尋找到類似自己如今狀態的記載,在那浩如煙海的月宮書庫中,她還真找到了類似如今的描寫。
典籍中記載,這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修士修行所帶來的心魔,它會化作修士心中最隱蔽,最黑暗,最不為人知的那一部分,化作夢魘不斷糾纏,阻撓著修士修行。
另一種可能便是某些月宮仇家給她所下的「詛咒」,畢竟玄界如此之大,詭譎手段如此之多,能擁有這樣的功效也在情理之中。
但哪家的詛咒還帶有正面效果的呀!哪家的心魔是個連自己見都沒有見過的傢伙?
這兩種可能顯然都不合常理。
所以,蘇幼卿嘆息了一口,她並不反感那場夢,甚至在看到那白衣少年的時候,她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愉快,開心,喜悅的情緒。
就像是曾經的故人。
他們曾經見過,共事過許多事情,也許還經歷了足夠稱頌的冒險. . . ...甚至蘇幼卿還有些心動,就像是戀人站在自己面前,而她卻無法看清楚對方的臉。
他到底是誰?
這個答案如今蘇幼卿無法回答,也許唯一知道答案的只有那神秘莫測的墨芷微,對方對自己刻意的關注、沒來由的關心,也許都潛藏在如今的秘密之中。
但是想要從對方口中得到答案困難萬分。
首當其衝的便是蘇幼卿打不過她,這是最主要的問題,畢竟如果蘇幼卿擁有能與其抗衡的實力,哪怕勝率只有一成,也會不顧一切地跟墨芷微爆了。
所以,她只能自己來探索那個夢境世界,至少此刻只能這樣,直到她能記住那白衣少年的面容時,才有底氣和理由去詢問墨芷微如今的狀況。
蘇幼卿揉了揉眉頭,在空無一人的庭院中閉上了眼睛,逼迫著自己陷入沉睡之中。
濃郁的藥香自苗圃內傳出。
各式各樣的藥材被晾曬、研磨,然後被仔細地保存了起來,一頭黑髮的墨芷微倚靠在桌面上,注視著不斷燃燒的香燭。
她手中攥著一張已有明顯摺痕、顯得有些老舊的草紙。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姬泠音時,對方所所畫的草紙,那個時候她還是凡塵中藥鋪的藥師而已,而對方的到來改變了她此後的一生。
這張草紙也被她珍重地留在了身邊,上面刻畫著曾幫助過她那位白衣少年的面孔,在此後的日子裡,墨芷微曾無數次地想要臨摹這張草紙上的圖畫,但卻始終無法復現出如姬泠音一般的神韻。
墨芷微知道問題所在。
因為她只見過「祈安」一面,而且那個時候她還有些懦弱,面對那不知從何而來,幫助她料理爺爺後事的少年,她甚至不敢擡起頭來去觀察對方。
雖然她強硬地沒有退縮,表現出很冷靜的模樣,但那也是沒有退路的辦法,墨芷微無法停歇自己的腳步,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她必須自己面對那一切,並且繼續走下去。
所以。
在那段時間,墨芷微其實都很忐忑。
少女只敢低著頭,在那偶然的餘光一角去窺探,看到的只是少年零星的側臉。
而與之相對的,姬宮主肯定與他相識,並且相識了很久,對他極盡了解,不然也不可能只需要寥寥幾筆,便能勾勒出對方的神情。
墨芷微沉默著,倚靠在桌面上,下一刻,一枚晶瑩的金色球體在她的手中突兀出現,在少女的手心中翻滾起來。
「祈安」留給她了一個棋局,一個已經殘破不堪的棋局,而唯一能對她有所幫助的,只有自己手心中的那枚金色的微光。
對方告訴她,只要服用下這枚金光,便能回憶起此前的所有記憶。
但是這樣的說法顯然不合常理,墨芷微雖然不想反駁,但對方講述的「前世」確實有些離奇,哪怕是想要去認同,但每每去細想,都會令少女感到一股巨大的荒謬。
而眼前的金色微光是唯一能夠證實這件事情的「答案」。
墨芷微曾經想要將其服用,但她卻再三思索後,覺得這金色的微光還能有更大的作用,於是遲遲沒有服用,而是將其好好的收納保存著,等待著它作為棋盤上最重要的那枚「棋子」使用。
所以。
如何驗證祈安所說的內容也就成為了墨芷微的當務之急,她如今雖然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行動,但少女打心底里還是有些無法下定判斷,有所懷疑。
但現在,這份懷疑徹底地消除了。
因為蘇幼卿。
她沒有了解和得知到祈安的任何途徑,卻在夢境中回想起了一些瑣碎的細節,甚至能夠勾勒出那「白衣少年」輪廓。
僅僅只是一眼,墨芷微甚至不用思索,便能夠猜到對方所畫之人是誰。
她猜測,蘇幼卿夢境中的那些事情便是她和祈安的前世過往,這樣的證據給了墨芷微前所未有的信心,無比確信自己正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蘇幼卿便是那「瘋狂」之人,自己的判斷並未出現差錯。
只是,如今還沒到繼續落子的時間. .. .在那藥香瀰漫的苗圃之中,墨芷微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的手心中握著那枚草紙,仿佛是什麼珍重的寶物一般,將其牢牢地攥著。
少女的呼吸一輕一沉,錯落有序,她滿懷期待地等待著,因為她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再度遇到那畫中的少年,而那個時候,她會展現出和此前故事中那「偏執」女孩截然不同的樣子。
也許那樣,祈安就不會對自己有所苦惱了,他也就不會像如今這樣逃避,疏遠著自己了...吧?
蘇幼卿睡著了。
甚至她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這一點,在睡夢之中,少女的意識甚至比清醒時更加清晰,她能夠意識到四周的一切都是夢境之中所產生的產物。
之前的夢境,故事講述到哪裡了來著?
少女忍不住開始思考,她回想起來了,那夢境中的故事是不斷演變講述的,流暢又自然。
就像是她真的在體驗這段故事,體驗這段人生一般,她經歷了許多許多,甚至在此前的一場夢中,她正在和少年,以及一位身著詭異服裝的祭司,坐著小船,行進在寂靜的水面上。
再之後..
她跌落到了無垠的深水之中,就此失去了意識,思緒也隨之甦醒,回到了現實之中。
那些夢境都是美好的。
蘇幼卿開始好奇此次的故事會講述什麼,她在跌落入水中後會經歷什麼,她再度見到對方時,又會發生怎樣的趣事?
少女滿懷期待地等待著,而隨著這次等待,眼前的畫面也逐漸褪去朦朧,變得清晰又真切。眼前的裝飾格外的熟悉,蘇幼卿忍不住四顧回望,只看到了那掛滿紅紗的住所,那是她所熟悉的宮殿。「唉?」
她忍不住發出輕聲疑問,蘇幼卿覺得眼前之事有些承接不上此前的故事,她不是跌入水中了嗎,怎麼又回到了熟悉的月宮之中。
而在下一刻,少女眼前的事物突兀的發生了改變。
鮮紅的液體在流淌,不是流動的紅紗,而是鮮血。
刺鼻的味道湧現,直到此刻,蘇幼卿才看清楚了自己在做些什麼,她的手指貫穿了眼前宮女的胸口,對方那驚愕又失神的眼眸在凝視著她,慢慢失去了光芒。
蘇幼卿呆愣住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甚至在笑,那是因為嗜血而產生的興奮與喜悅,她因為殺戮而感到了由衷的快樂。
「不.....」
勾勒著笑容的少女有著片刻的失神,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放置在了自己的眼前,看著那染上鮮紅血跡的手掌,少女的心口在怦怦跳動。
「這不是我. .....」
她忍不住喃喃道,赤紅的眼眸隨之黯淡下去,她死死抓握住自己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這不是我. ...」
我怎麼可能會是這個樣子?
蘇幼卿在心底不斷地叩問著,她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因為殺戮而產生喜悅?雖然她之前的性格有些難以控制,但是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個狀態。
假的,都是假的,明明墨芷微的藥能控制住她的瘋狂,可如今的自己為什麼令自己如此陌生又恐懼?夢境中的故事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改變,明明此前的記憶都是開心、喜悅的. . . .…蘇幼卿眼前宮女的身體緩緩倒下,落在了地面之上,濺起的鮮血染在她的臉龐,透過那粘稠的血液,她甚至還能看清楚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張年幼,悲傷,又瘋狂的臉,表情一度令蘇幼卿自己感到噁心,她的胸口仿佛灌注著鉛水,是那樣的沉重。
「咚咚咚」
而在此時此刻,那塵封的宮殿大門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一道有些畏懼的聲音傳來。
「蘇殿主,雲天宮弟子求見,說是想要和您完成一道交易,換取一種藥. . . .」
那聲音的畏懼和此前月宮宮女對她的畏懼截然不同,是驚詫,畏懼,甚至帶有些許厭惡,夾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蘇幼卿的眼中,「自己」突然笑了起來,她似乎對那膽敢來向她求藥之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赤紅的眼眸中閃耀起了微光,緩緩向門扉走去。
「不,不要!」
夢境中,蘇幼卿拚命地掙扎著,她的心中產生了陌生卻龐大的悔意,想要拚盡一切去阻止此刻的「蘇幼卿」,做出荒唐的舉動。
那是一切罪惡的開始,只要稍加改變,一切都會好很多. …在往後,她也不會感到那般自責和後悔。但是她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