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美好只是曇花一現的夢境而已,那麼更加深邃的悲劇卻無時無刻不在糾纏著蘇幼卿。她以為夢境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可那只是騙局而已,也許像是命運的玩笑,它讓少女首先品味那份美好,接著陡然一變,將那血淋淋的事實呈現在蘇幼卿的眼前。
少女想要掙扎,想要逃脫,她雖然不知道往後事件的細節,但她的內心隱隱有種預感。
她無法接受那一切。
蘇幼卿想要從那夢境中醒來,但那夢境則像是深淵一般吞噬著她,只會將她束縛得越來越深,就像是陷入沼澤之中尋求自救的受害者,她越是掙扎,只會愈發墜入那泥潭,如影隨形的痛苦也隨之越來越強烈。她無法做出任何行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故事繼續下去。
她甚至沒有偽裝,沒有清洗掉手上的血跡,那紅裙上鮮艷的紅色也被血跡變得污穢,呈現出些許暗紅的顏色。
如今的蘇幼卿根本不在意讓他人意識到自己的暴虐,那來自血脈深處的詛咒已經讓她的性格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就算是生性再善良的新生兒,也會在那日復一日的折磨中迷失自己。
她推開了眼前宮殿的大門。
隨之映入眼帘的是有些刺眼的陽光,漂浮在空中的灰塵瀰漫著,那宮女驚恐的面容在那一刻凝結。有一位白衣少年提著劍,漫步走向她的身邊,能夠看出,那些宮女是在試圖阻止他,但她們的修為算不得高,至少在面對這位提劍的白衣少年時,無濟於事。
但對方也並非無禮之徒,並沒有下什麼重手,在蘇幼卿推開宮門的那一刻,他也隨之擡起頭來。意識到自己處於夢境之中的「蘇幼卿」沒有看清楚他的臉龐。
雖然他的身影還算清晰,但是面容依舊模糊,蘇幼卿無法對他的容貌產生任何記憶點。
「你是誰?」
「她」饒有興趣地問道,嘴唇勾勒起一抹有趣的弧度。
「雲天四宮,雲天宮,祈安。」
那白衣少年回答道,聲音熟悉到令蘇幼卿有些錯愕,就連那嗜血的瘋子在此刻都停滯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一般。
只不過,兩人做出的反應截然不同。
紅裙的女子在沉默了片刻後,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聽說過,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臭魚爛蝦,你來找本殿有何事?」
「況且,你難道不知道擅闖別人的山門是個很無禮的事情嗎,更何況那些口口聲聲說願意為了月宮盡忠的宮女競然連你也攔不件. ....」
她的視線掠過了少年的身影,將那在場的宮女容貌記在心中,在她們畏懼又驚詫的表情中,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你要做些什麼?」
對方皺了皺眉,顯然對於「蘇幼卿」的傳聞了解並不算深刻,疑惑地問道。
「這就和你沒有關係了,這裡是月宮,是我的宮殿,自然有著屬於我的規矩。」
少女嬉笑了片刻,向前勾了勾手,饒有趣味地說道:「過來。」
這突然闖入的少年,使得蘇幼卿心中產生了些許新奇和好奇,畢競礙於她以往的威名,很少有人膽敢闖入她的宮殿。
不,不是很少有人,可以說就是沒有,在少女所有的記憶中,除了蘇璃月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不請自來過,礙於她的身份,哪怕是實力強盛的修士也會避而遠之,以免和月宮引起一些事端。
所以,蘇幼卿覺得如今的事情很有趣,比起那鮮血更加有趣,她嬉笑著說道,伸出手指擦拭著臉頰旁意外滴落的血跡,將其塗抹得很長很長。
少女以為這樣的舉動能夠恐嚇眼前的少年。
至少能夠從他的臉上看到些許驚恐的神色,但是沒有,對方只是思索了片刻,看向她的表情依舊平淡如初,這也使蘇幼卿有些慍怒一一他競然不怕自己?
沿著那宮殿的階梯,少年來到了她的身邊,僅僅相距三四階梯之遠。
以至於她能夠更清楚地端詳對方的臉龐。
可夢境中的「蘇幼卿」依舊只能看到模糊的臉,以至於有些急躁,但無論怎麼做都是無濟於事,她只能觀看著這位「瘋狂的自己」做著自主的事情,無法更改對方所要做的行為。
但雖然她看不到,現場的蘇幼卿卻能夠看得清晰,她伸出手挑起對方的脖頸,突然笑了。
「長得還不錯,先留你一條性命。」
喂喂喂,這麼輕浮的話是自己會說出的嗎?
旁觀的蘇幼卿忍不住喃喃自語。
她轉過身,重新將眼前的大門推開,紅色的長裙蔓延在地毯之上,她就這樣向著宮殿深處走去,還不忘提醒道:
「跟上來。」
白衣少年跟著她走了進去。
吱呀一聲,沉重的大門隨之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陽光與聲音,對方的視線環顧著眼前的宮殿,卻被那位於紅色地毯上那有些不成模樣的屍體吸引住了。
「這是你做的?」
少年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牴觸,他停下了腳步,向著蘇幼卿問道。
「首先,未經主人的允許,隨意點評創作的藝術品,是個很無禮的事情。」
蘇幼卿回答道,聲音有些陰冷,但還是夾雜著些許輕笑,比起之前她對宮女開口的聲音要溫柔許多。「但念在你是第一次來到這裡,我便准許你的一次無禮,既往不咎,但是也就只有這一次的機會,下次後果自負。」
她的雙手合攏,突然轉過身來,眯笑著眼眸朝著那白衣少年說道:
「對啊,是我做的,你覺得如何?」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沉默了片刻,白衣少年的眉頭不再皺起,只是疑惑地問道。
「因為她背叛了我,明明是我的下屬,卻向我的母親匯報我近期的狀況,你覺得這樣的罪行該不該死啊?」
蘇幼卿依舊笑著回答,她的雙手掠過那殘缺屍體的臉龐,聲音也便隨之變得怨毒。
不過,在和少年說話的期間,她的聲音再度恢復了正常,她甩了甩自己的手,將那些許血漬甩開,邁開步伐,向著宮殿內唯一的王座走去。
少女雖然年紀尚輕,卻繼承了母親那傲人的身材,她的小腿細長,一步步踏動著腳步,肌膚有些過於白皙。
最終,她落在了王座之上,像是女王一般俯瞰著少年,問道: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情... .當然,要足夠有趣才行,不然我可要覺得你擅闖我的宮殿是為了擾我清淨了。」
「我想要從你手中換取一種藥材。」
「哈?」
蘇幼卿的眉頭一挑,語氣有些疑惑。
「就這?」
「就這。」
「你想要藥材去四宮中要啊,我這裡又不是學醫的,空宮那裡不是有個聖女喜歡治病救人嗎,你是不是腦子有病,選錯了目標?」
她問道:「你看我這個樣子像是學過醫嗎,你覺得我能認得清什麼藥材該是什麼樣子嗎?」「我聽說月宮的商隊橫跨玄界,而那長久以來收集起的寶物全都匯聚在了月宮的寶庫之中,我所需要的那種藥材很稀缺,也許只有從您這裡才有機會取得。」
對方的聲音不卑不亢,平靜地陳述著,這樣的發言幾乎讓蘇幼卿發笑,她用手臂抵住了自己側歪的頭顱,赤紅色漂亮的眼眸眨啊眨。
「很好,你的算盤都打到我月宮的寶庫之上了,我也不知道你這算不算大膽,不過 . . .」少女笑著說道:「我欣賞你的膽量,但是你既然了解過,自然也知道月宮的寶庫是多麼寶貴,且不論寶庫中有沒有你所需要的藥材,那你有什麼物品和我交換呢?」
面對這個問題,面前的少年沉默了許久,他似乎的確拿不出來什麼寶貴的東西,比起財大氣粗的月宮,似乎沒有什麼寶物能夠提得起蘇幼卿的些許興趣。
「什麼都可以。」
少年開口,說道:「您想要什麼都可以。」
蘇幼卿眨了眨眼,嘴角上掛上了不壞好意的微笑:「那個藥材對你來說很重要?」
「很重要。」
「這樣啊。」
她似乎有些為難,眉頭微微皺在一起,但片刻後,又像是下定了什麼主意一樣,手指輕輕敲擊在王座之上。
「我看你如今這窮酸的模樣,全身上下也拚湊不出來什麼值錢的東西,更別提能讓我感興趣的了...…要我說,你現在最有價值的物品便是你自己,畢竟你這個傢伙看上去有點意思。」
少女的話就像是毒蛇吐著信子,一點點蠶食著對方的靈魂,像在進行一場逼迫。
「這樣吧,我大發慈悲地滿足你的要求,但你要在我的手下為仆為奴,供我取樂一年,這樣的話我就答應在月宮寶庫中尋找你所需的藥材,這樣的交易如何?」
不知為何。
從見到對方的第一眼起,蘇幼卿的心中便生出來奇怪的,不軌的心思,她甚至早早地就想讓對方上鉤,以至於在聽到對方有所求後,甚至還有些竊喜。
當然,她並不是個因為容貌會改變行為之人,只是眼前的少年不知為何,能讓她那躁動的情緒微微平緩對方再度猶豫了許久....
最終,點了點頭,說道:
「我接受這個交易。」
「醒醒。」
蘇幼卿能夠感受到有人在拍打著自己的臉龐。
這樣的觸感將她從那泥潭中的夢魘中拉出,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有著火辣辣地疼痛,費力地想要睜開眼晴..
不出意外的,是墨芷微。
也只有她膽敢對自己做出如此舉動了,蘇幼卿從那漫長的夢境中脫離了出來,那故事明明在繼續,可她卻不能繼續旁觀。
不過這也是個好事,在那過程中,她不止一次想要阻絕「自己」的行為,那夢境中的「自己」的舉動行為哪怕是蘇幼卿自己也為之作嘔,為之不屑。
「怎麼了?」
她迷迷糊糊地喃喃著,費力看向墨芷微。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
墨發少女那有些擔憂的眼眸投向蘇幼卿,在她的臉上打量著,似乎在尋找什麼病症。
「你剛剛在這裡昏迷了,甚至昏迷了足足有一天一夜,月宮的宮女不敢輕易接觸你,所以來到了空宮尋我。」
「一天一夜?」
蘇幼卿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雖然夢境中的過程足夠漫長,但也不至於到一天一夜這種程度,在她的思緒中,時間也許僅僅過去了一兩個時辰而已。
費力地掙紮起身,蘇幼卿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重擊了一樣,那令人畏懼的可怖故事在此刻戛然而止,以至於覺得四周的一切不夠真實。
「你剛才的模樣很嚇人。」
墨芷微說道:「一直在嘶喊著,低語著什麼,像是在牴觸某件事情. .你做了什麼噩夢嗎?」「你幹嘛這麼關心我?」
面對墨芷微突然的關心,蘇幼卿縮了縮肩膀,感到有些不適,但隨之又點了點頭。
「是噩夢... ……我夢到了和那白衣少年的過往,只不·過. . .我變得不太像我了,在那個夢境中,我瘋狂,嗜血,恐師 .. .」
「你知道那白衣少年是誰對不對,你告訴我,他到底有著什麼來歷,為什麼我會在夢境中與他有著那麼多的接觸. ...」
蘇幼卿擡起頭來,想要從墨芷微那裡取得些許線索,有些期盼地問道。
而墨芷微並沒有回答,或者說她也回答不上來蘇幼卿的這個問題,雖然她知道祈安告訴她了過往的故事,但那故事也不過是大體經過而已,其中發生過的細節卻從未告知過。
況且,蘇幼卿的經歷只有她自己知道,墨芷微怎麼可能有所了解。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來到了蘇幼卿的身邊,從她昏睡的庭院中彎腰,撿起了某件東西。
是一張凌亂的草紙。
蘇幼卿昏睡的地方沒有任何筆墨,所以那草紙上所圖畫的顏料是殷紅的血跡,上面用鮮血塗塗改改,一道雖然依舊模糊,但卻比之前清晰許多的少年面孔若隱若現。
甚至就連蘇幼卿也不知道這幅草紙是如何出現的,她低垂下頭,看到了自己手指間的傷口。也許是她在做夢的時候,下意識所勾畫的圖案。
「這場夢還沒有結束。」
墨芷微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草紙,像是帶有預言性質地說道:
「也許,等你徹底勾畫完對方的面容,也就擁有了能夠知道問題答案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