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
「哎。」
一聲吆喝聲傳來,提著水桶澆菜的少年回應道,他起身來到了門口,推開了道觀的房門。
衣著樸素的老婦出現在了道觀的門口,手裡還提著新鮮摘下的蔬菜,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掌,將那沾滿露珠的菜筐推到了少年的手中。
「這是剛摘的蔬果,想著你們道觀就種了那麼幾種菜,平日裡也該吃膩了,鄉親們湊了湊,好讓你和晚歌改改伙食。」
老婦是山下的村民。
起初寧晚歌和祈安到來時,這裡是座荒山,荒山下是一片還未開墾的土地,了無人煙。
少年平日裡會巡查。
沒過多長時間,逐漸有人來到了此處,起初還是零零散散的幾人,隨著農田的開闢,這裡的居民也隨之越來越多。
閒來無事的時候,寧晚歌打聽著他們的來歷,據說是因為凡間戰亂而逃亡至此,迫不得已才在此地移山耕田。
當她將這件事說給師兄的時候,祈安只是歪了歪頭,問道:
「你想怎麼做,若是想要求個清淨的話,我可以將他們送走,換個地方居住。」
寧晚歌思索了片刻,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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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就讓他們住在這裡吧,反正也只是山腳下,也不會干擾到我們什麼。」
於是,山腳下的村落越來越大,匯聚逃難的人越來越多,祈安平日裡會去山裡驅離靈獸凶物,默默庇佑著他們的安全。
而這種行為寧晚歌自然也看在眼中,但是她並沒有多言,對於她來說,小小的青山仿佛就像是她自仙界誕生時的縮影,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注視著凡塵中的滾滾紅塵。
可對於那個時候的她來說,那些凡人,修士的死活對於她來說無足輕重,就像是紅塵中的凡人看著螞蟻一般,只會覺得有趣,但卻不會感同身受。
而如今,看著那山腳下的村落越來越興盛,一切都逐漸有所規矩,少女突然覺得很有趣,就像是圈養的寵物一般,不再是螞蟻那般,雖然依舊疏遠,但卻可以投注進去一點不一樣的感覺。
就像是...
自豪感?
寧晚歌不知道,她其實也在幫著那村落鞏固著靈氣,挑選著能夠進入村落之人,若是善良人家當然可以踏足,可若是遇到兇惡的歹徒,少女會引導他們迷失在茫茫大山之中,終其一生找不到此地。她開始出現在村落之上,村中的居民也意識到那青山之上有著一座道觀,甚至有人見過白衣仙人御劍去往深山之中,於是前來上香祭拜之人時不時會來臨。
總之,仿佛在這裡,寧晚歌真的像是個仙人一樣,她的職責是庇護此地生靈的安危,那是她身為神君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她對這種新奇的感覺有些著迷。
當然,更重要的是,師兄陪伴在她的身邊。
恍然之間數年過去,少年原本就年長的身體隨之繼續成長,如今看上去正值青年,俊俏乾淨,身著一身白衣道袍,倒是真的像是個謫仙人一般。
寧晚歌也徹底褪去了曾經的稚嫩,少女臉頰上的贅肉徹底消退,看上去落落出塵,在村落里聲名遠揚。男子接過了老婦遞過來的瓜果,在身上翻找了一下,找出了幾張道符,交到了老婦的手中。「這是開過光的符篆,您去往山下後燒成灰,撒入井水中,可以庇護村民百病不侵。」
「啊,謝謝上仙,謝謝上仙。」
老婦感激地說道,她自然能看出眼前男子的不凡,畢竟哪有普通人能長成這般的容貌,但是他平日裡並不會擺什麼架子,甚至還讓別人直呼其名。
直到老婦離去,那道觀之中才出現了一道窈窕的身影,寧晚歌打著哈欠,從房間中走出,還不忘伸個懶腰。
「你那符篆可是匯聚了不少的靈氣,都趕得上你一天修行的量了,可不是幾隻瓜果就能換得的,就這樣交給對方了?」
她的眼神依舊微微眯著,語氣有些倦怠,向著師兄說道。
「最近戰亂頻發,瘟疫四起,山下的水中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一天靈氣又如何,你昨天不也是調節山中的陣法調節到深夜嗎,不然怎麼起的這麼晚?」
「才沒有呢。」
寧晚歌抿了抿唇,堅決反駁道:「我才不會做那種沒有意義的事情呢,那些凡間之人與我何干,我為什麼要為他們修建陣法?」
「好好好,你說的對。」
男子淺笑著說道,他並不打算和少女講理,不然到時候又會聽到對方吱吱哇哇不停的念叨聲。她有心做著好事,可是卻從來都不會承認,說不定寧晚歌比起自己,更在乎那些山下的村落呢。祈安只是擡起頭來,默默思考。
這麼多年來,寧晚歌確實有所改變,她變得更加鮮明,會生氣,會開心,會憤怒,她開始擁有了更多更多的情緒,而那些情緒卻並非來自於她的表演。
寧晚歌是真的明白了那些情感,只是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而已。
而改變的並非只有她,就連祈安也隨之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這也許是他在沒有使用時間回溯下存活最久的一段時間。
起初,那些不斷回溯,不斷重生的經歷,確實解決了他許多的麻煩,可隨之也帶走了他的情感一一在能夠不斷回溯重生的情況下,祈安眼中的世界就像是能夠不斷回退的遊戲一樣,若是遇到了什麼壞結局,只要一死了之就能重新開始。
他就像是玩家一樣,在遊玩著這個「修仙」遊戲,尋找著解題的最優解,而正是這樣的感覺導致了他開始逐漸漠視自己的生命,也開始逐漸漠視這個世界,導致他的情感逐漸在這種不斷回溯中被抽離,開始想著怎麼通關,怎麼做出最優解。
寧晚歌至少有一句話說的沒錯。
他和她都是同樣的病號,與這個世界根本格格不入,都在用一種超脫俗世的情感來看待這個世界。這是一種病。
好在,如今這種病情有所緩解,在如今這樣平靜但卻簡單的生活之中,祈安愈發感覺自己存在的真真切切,他開始將回溯重生拋在腦後,不再思考這個世界真實不真實的問題。
總而言之,他改變著寧晚歌,寧晚歌也在改變著他,兩個病情相同之人在這個世上抱團取暖,尋找著能夠康復的良藥。
甚至祈安有時候還在想,如果這樣的生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結局。
只是......
他是不是遺忘了些什麼?
男子撓了撓頭,陷入了沉思之中,與寧晚歌過往的種種浮現在腦海之中,從最初童年時的相遇,到後來在羽都,在海濱輾轉,她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邊。
時間順序並沒有偏差,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排列著,可是自己究竟淡忘了什麼呢?
「晚歌,我們曾經在一處宗門修行過嗎?」
祈安有些疑惑地問道:「好像叫什麼... ...四宮來著,我們去過這個地方嗎?」
「沒有呀。」
少女回以純真燦爛的微笑,她嘴角抿著一道弧度,伸出手來握住了祈安的手,淺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認真地說道:
「師兄是不是做夢了,將夢中的東西記錯了,我們去過的地方晚歌都記得呢,什麼時候去過那樣一處宗門呢?」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有著足以令人信服的語氣,在那一瞬間便打消了少年的遲疑。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過問,轉而回頭,看向了那道觀中的神像,以及它那之下燃燒著香灰的煙霧。那香灰快要燒盡了。
他想要去更換,但是寧晚歌卻搶先一步,來到了那香鼎前,伸出手來摘下了那燃燒殆盡的殘留香木,在神龕中珍重地拿出了一隻,認真地點燃了它。
下一刻,溫和寧靜的香氣再度在道觀內浮現,沒有人察覺異樣,只有那更換香燭的少女,將那殘留的香木在自己手中一寸寸的折斷,化為了無人能夠窺探其秘密的齋粉。
對不起了,師兄。
雖然我的手段過於卑劣,但是...….
這就是卑劣的我啊。
寧晚歌如是想著。
「祈安!」
蘇幼卿拿著手中的畫像,奮力地拍打著眼前的桌木,向著那依舊神態自若的墨發少女疑問道:「他到底是誰,我為什麼會做那種夢境,那些過往的經歷又是怎麼一回事,你今天必須把這件事情給我講清楚。」
墨芷微喝了口茶,看向了那少女手中草紙,端詳著上面那用血跡勾勒出的人影。
她頓了頓,喝茶的手微微顫抖了片刻,緊接著又恢復了正常。
蘇幼卿和她畫的「祈安」截然不同,雖然都能看出是相同的一個人,但是相同的人在不同的人眼中卻呈現出不同的形象。
如果說墨芷微所畫的祈安堅決且溫柔的話。
那麼蘇幼卿所畫的祈安便更加. ..抽象。
好吧,蘇幼卿的繪畫天賦難以恭維,不過墨芷微還是從那細碎的線條中看出了祈安的影子,對方已經很認真地在勾畫了,但是過目不忘的天賦並非人人都跟墨芷微一樣擁有。
「你想起來了?」
墨芷微喝了口茶,開口問道。
「我想起什麼來了,我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蘇幼卿倚靠在圍欄邊,咬了咬牙說道:「我都沒弄清楚那些出現在我夢境中的畫面是怎麼一回事,這些東西是不是你在搞鬼,墨芷微,我勸你最好如實招來.. ...這個叫祈安的傢伙到底存不存在,我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他?」
在蘇幼卿想起來那個名字後,便發瘋似的調查起四宮的修士,好在月宮的消息網絡足夠龐大,甚至連其他三宮的弟子都有所記錄,只是在翻閱了所有的名字後,她卻沒有找到那個從自己記憶中回憶起的名字。如此,只有兩個可能。
第一,那個名為祈安的修士根本不存在,那只是夢境中蘇幼卿所幻想之人,連同著那些真實又震撼的記憶,全都是墨芷微的藥液鼓搗出的幻想。
第二,那個傢伙身份神秘,在其他三宮擁有著重要身份,存在受到其他宮宮主的隱藏,所以才查不到蹤跡。
總而言之,蘇幼卿需要在墨芷微這裡尋找到一個答案,她向著那淡然自若的少女湊近了些許,開口問道。
「他是存在的。」
墨芷微回答道。
「你的夢境,便是證明他存在過的最好證據。」
蘇幼卿:「哈?」
她有些迷茫,聽不懂墨芷微那神神叨叨的在說些什麼,像是在說著謎語。
「這樣就夠了,這樣的話我就徹底確定你的身份了。」
墨芷微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閉上了眼睛,像是在下定什麼決心一般,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一團金色的微光。
那微光在她的指尖旋轉,漂浮著,散發出神聖的氣息,蘇幼卿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墨芷微表演,她還是弄不清楚對方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這是什麼?」
她疑惑地問道。
「一個確切的答案,一個我所沒有見到過的未來。」
墨芷微的眼眸微微顫動,回答道:「你不是好奇祈安是誰嗎,你不是好奇他和你有過怎樣的經歷嗎,一切的答案都藏在這枚金光之中,你在這裡能夠尋找到曾經所遺忘的過往,也能知道未來所發生的事情。」蘇幼卿若有所思,她眨了眨眼,問道:「未來?」
「是的,另一條世界線的未來。」
「停停停。」
少女擺了擺手,她陷入了極大的震撼之中,她還一時半會無法處理如此龐大的信息量,大腦在此刻呆滯了片刻。
蘇幼卿在梳理著如今所發生的一切,畢竟墨芷微說出如此離譜的內容,怎麼聽都不切實際。可是,她在聽了對方的解釋後,卻沒有任何質疑,因為蘇幼卿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
墨芷微沒有在說謊。
她說的全都是真話。
可是.....
蘇幼卿頓了頓,挽起了自己耳邊的碎發,向著墨芷微問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一切都像你說的那般好,那麼你為什麼不自己使用這東西呢,這樣的話你不就能夠預知未來了嗎?」
面對蘇幼卿的疑問,
墨芷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道
「我不敢。」
「不敢?」
「我不敢回憶起那個卑劣的我。」
少女如是,認真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