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荒誕賞賜
兩架雪橇像吃飽了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進牧場。
風雪是最好的清潔工,但彼得·伊萬諾維奇顯然不信任老天爺的手藝。車剛停穩,他就像趕鴨子一樣把手下的工兵轟了下去。
「別傻站著!把那些該死的車轍給我填平!」彼得吼著俄語,順手抄起一把掃帚,倒著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將雪掃得凌亂自然,「要是讓別人看出這是車轍而不是野牛群踩的,我就把你們的腦袋塞進馬屁股里!」
傑克跳下車,拍掉肩上的積雪。這群俄國人幹這種髒活簡直熟練得讓人心疼,不到十分鐘,兩架重型雪橇就被拆成了零件,混在一堆廢木料里,誰也看不出它們半小時前還載著幾噸貨物在雪原上狂奔。
一行人鑽進地堡。
厚重的橡木門剛關上,世界瞬間從極地地獄切換到了天堂。
地下煙道散發著持續而穩定的熱量,空氣里沒有硝煙味,只有濃郁的麥香和烤肉油脂的香氣。兩噸無煙煤在爐膛里燒得正旺,把整個地下空間烘得暖洋洋的。
羅傑斯脫掉結冰的外套,心疼地看了一眼爐子:「這可是賓夕法尼亞無煙煤,燒一鏟子就是一美元————」
話沒說完,安娜把一隻剛出爐的烤盤重重頓在桌上。
「那就多吃點,把本錢吃回來。」
盤子裡是用搶來的頂級高筋麵粉烤的麵包,裡面甚至奢侈地揉進了黃油和葡萄乾。金黃色的外皮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熱氣騰騰。
羅傑斯咽了口唾沫,剛才的心疼瞬間餵了狗。他抓起一塊燙手的麵包,又給自己倒了半杯菲利普斯珍藏的波本威士忌,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這酒不錯。」老頭子眯著眼,一臉陶醉,「那個混蛋雖然人品爛,但舌頭還是挺識貨的。」
彼得和他的工兵們就沒有這麼斯文了。這群俄國漢子抱著酒瓶直接吹,一邊大口嚼著夾了鹹肉的麵包,一邊用俄語大聲講著剛才炸樓的壯觀場面,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傑克坐在主位,手裡轉著那個從菲利普斯那兒順來的銀質打火機。
「別光顧著吃。」傑克敲了敲桌子,「彼得,安排人輪流值夜。雖然那幫人現在應該沒空理我們,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放心吧老闆。」彼得滿嘴麵包屑,含糊不清地敬了個禮,「我的哨兵比這外面的風雪還冷酷。」
與此同時,黑木鎮。
這裡的溫度確實很冷酷。
菲利普斯穿著一身絲綢睡袍,外面胡亂裹著件貂皮大衣,站在一片焦黑的廢墟前。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比這零下四十度的氣溫還要扭曲。
原本高聳的倉庫現在成了一堆冒煙的瓦礫。幾根承重柱斷口整齊,像是被巨大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斷的,整個屋頂完整地塌了下來,把他囤積的貨物壓得嚴嚴實實。
幾個鎮上的救火隊員正圍著一台手壓式水龍手足無措。水管里的水還沒噴出來就在空中凍成了冰棍,這會兒別說滅火,連管子都凍裂了。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菲利普斯一腳踹在那個結冰的水泵上,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
旁邊幾個手下趕緊把他扶住,卻被他一把推開。
「誰幹的?啊?誰幹的!」菲利普斯咆哮著,唾沫星子噴出來瞬間結冰,「我的麵粉!我的煤油!還有那些該死的炸藥!」
這時,一個裹得像個球一樣的人影哆哆嗦嗦地湊了過來。
是托尼。
這倒霉蛋剛從牧場跑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褲子,就被菲利普斯的人從被窩裡拖了出來。他現在看著那堆廢墟,腿肚子還在轉筋,一半是凍的,一半是嚇的。
那可是他親手點的火。
「先————先生。」托尼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您————您找我?」
菲利普斯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托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樣。
托尼心臟驟停,完了,這下要被扔進火里當燃料了。
突然,菲利普斯一把抓住托尼的肩膀,用力搖晃著:「托尼!你是個老實人,你告訴我,這鎮上除了那個該死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還有誰能幹出這種事?」
「啊?」托尼愣住了。
「你看這個切口!」菲利普斯指著那根斷裂的承重柱,一臉癲狂的專業分析,「定向爆破!這是定向爆破!把炸藥塞進柱子裡,算好角度,只有軍隊裡的工兵或者鐵路公司的爆破專家才懂這個!」
菲利普斯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那群窮酸牛仔?哼,給他們炸藥他們只會把自己的卵蛋炸飛!這種技術活,絕對是鐵路公司那幫混蛋乾的!他們想逼我讓出地皮,想斷我的貨源!」
托尼張大了嘴巴,看著一臉篤定的菲利普斯,腦子裡閃過彼得叼著雷管鑽孔的樣子。
這誤會————好像有點大。
但他不敢笑,只能拼命點頭,把臉上的肌肉擠出一個悲憤的表情:「太————太無恥了!簡直沒有商業道德!」
「你也這麼覺得是吧?」菲利普斯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拍了拍托尼的肩膀,「整個鎮子都是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只有你,托尼,只有你還在為我著想。」
菲利普斯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那是本來準備用來賄賂議員的,現在他隨手塞進了托尼的口袋。
「拿著,這是活動經費。」菲利普斯咬牙切齒地看著廢墟,「你去給我盯著鐵路辦事處那幫人。我要讓他們知道,惹怒了菲利普斯會有什麼下場。我要找州長,我要找議員,我要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托尼摸著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感覺燙得手心發麻。
「好————好的,先生。我一定————死死盯著他們。」
半小時後。
托尼走在回家的路上,風雪依舊呼嘯。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支票借著路燈看了一眼。
五百美元。
這筆錢足夠買下他之前所有的馬匹。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還在冒煙的廢墟,又看了看手裡這張來自「受害者」的賞賜,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荒謬得可笑。
「媽的。」托尼把支票塞回兜里,緊了緊衣領,朝著牧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現在只想快點把這個天大的笑話講給傑克聽。
那個坐在溫暖地堡里喝著波本酒的男人,要是知道菲利普斯正打算跟鐵路公司開戰,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