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冰火兩重天
地堡里的空氣變得有些粘稠。
五十多個大老爺們擠在密閉空間裡,加上兩噸無煙煤日夜不停地燃燒,那股混合著汗酸、腳臭、烤肉油脂和菸草的味道,濃烈得幾乎能把蒼蠅熏暈。
傑克坐在長桌盡頭,正在擦拭那把溫徹斯特步槍。他吸了吸鼻子,眉頭微皺。
彼得·伊萬諾維奇顯然更忍不了。這位前沙俄工兵軍士長把手裡的半塊列巴扔回盤子,站起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掃過自己的部下,最後落在正在數煤塊的羅傑斯身上。
「這地方聞起來像死了三天的海豹。」彼得用俄語嘟囔了一句,然後切換成生硬的英語,「老闆,我們需要洗澡。不是那種用濕毛巾擦胳肢窩的娘們洗法,是真正的Banya
蒸汽浴。」
羅傑斯數煤的手停在半空。他警惕地抬起頭,像只護食的老狗:「這裡沒熱水。要想把水燒熱,得燒掉多少煤?你知道現在外面一噸煤賣多少錢嗎?那是黑色的金子!」
「不洗澡,長虱子。」彼得指了指自己的脖頸,那裡有一道黑乎乎的灰印,「虱子帶來斑疹傷寒。到時候你的煤留著給死人燒嗎?」
羅傑斯噎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那也不能浪費。擦擦就行了,外面零下四十度,誰洗澡?」
「俄國人洗。」彼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石頭燒紅,水澆上去,那裡就是莫斯科的夏天。」
他轉向傑克,眼神裡帶著某種狂熱的請求。
傑克放下擦槍布,看了一眼周圍。不僅是俄國人,連漢克和鄧肯都在下意識地撓癢。
衛生不僅僅是舒適問題,在封閉環境裡,這確實關平生存。而且,剛乾了一票大的,緊繃的神經需要鬆弛。
「准了。」傑克只說了一個詞。
羅傑斯發出了一聲慘叫,仿佛被割了一塊肉:「傑克!那也不能這麼造啊!那些煤可是我們拿命換來的!」
「只有活人才需要省錢,羅傑斯。」傑克把一顆子彈壓入彈倉,「你可以選擇不洗,省下你的那份煤。」
一個小時後,地堡角落的一處儲藏室被清空了。
俄國人的執行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用多餘的橡木枕木搭建了一個密閉的木屋,縫隙用粘土和濕布塞得嚴嚴實實。地堡中央的爐火被催旺,一筐筐從河床挖來的鵝卵石被扔進爐膛,燒得通紅髮亮,然後被鐵鉗夾著送進木屋中央的鐵架上。
最瘋狂的是,彼得帶著兩個手下,光著膀子裹著羊皮襖,頂著外面的暴風雪沖了出去。十分鐘後,他們像雪人一樣滾了回來,懷裡抱著一大捆新鮮的白樺樹枝。
樹枝上的冰渣在溫暖的室內迅速融化,散發出苦澀清冽的植物香氣。
「這是維尼克。」彼得一邊把樹枝紮成掃帚狀,一邊對看得目瞪口呆的漢克解釋,沒有這個,洗澡就沒有靈魂。」
第一批進去的是彼得和他的親信。
木門關上沒多久,裡面就傳來了水潑在滾燙石頭上的「滋啦」聲,緊接著是樹枝抽打皮肉的啪啪聲,以及這群俄國大漢粗獷的吼叫和歌聲。那聲音聽起來不像在洗澡,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驅魔儀式。
二十分鐘後,門開了。一團濃重的白霧湧出來,幾個全身通紅、冒著熱氣的壯漢走了出來。他們神情恍惚,眼神迷離,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痴呆的滿足感。
「下一個!」彼得站在門口,手裡揮舞著那把已經被抽得半禿的白樺樹枝,目光鎖定了縮在角落裡的羅傑斯。
「我不去。」羅傑斯死死抱住一根柱子,「你們那是燙豬!」
「這是為了健康,老夥計。」彼得不由分說,像拎小雞一樣把乾瘦的羅傑斯提了起來。另外兩個俄國人嘿嘿笑著,架起羅傑斯的腿就往裡拖。
「傑克!救命!這是謀殺!安娜!管管這群野蠻人!」
慘叫聲在木門關閉的瞬間變成了悶響。
緊接著,裡面傳來了羅傑斯殺豬般的嚎叫:「燙!燙死我了!別打!別拿那個樹枝抽
我————哦————那是哪兒?稍微往下點————對,就是那兒————哦上帝————」
十分鐘後,羅傑斯是被抬出來的。
老頭子全身上下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骨頭都酥了,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手裡還緊緊抓著半瓶波本酒,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再加一勺水————就一勺————」
傑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去湊這個熱鬧,只是簡單地用熱水擦洗了身體,換上了乾淨的襯衫。作為領袖,他需要時刻保持清醒,那種極致的高溫會讓人反應遲鈍。
輪到女士的時候,地堡里的氣氛變了。
那群粗魯的俄國漢子自覺地背過身去,或者低頭擦拭工具。傑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桑拿房門口,步槍橫在膝蓋上,充當臨時守衛。
水聲和蒸汽聲隔著木板隱約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
安娜走了出來。她身上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只露出赤裸的腳踝和修長的脖頸。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透著健康的紅暈,金色的髮絲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鎖骨上。
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落魄的高傲貴族,也不再是精於算計的管家,而是一個有著鮮活
生命力的女人。
小娜塔莎跟在她身後,懷裡緊緊抱著傑克送的那塊木雕太陽,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她看到傑克,咯咯笑著跑過來,光著腳丫在地毯上踩出一串濕腳印。
「謝謝你,傑克叔叔。」小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
傑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指尖觸碰到柔軟溫熱的髮絲。
安娜走到火爐旁坐下,一邊擦著頭髮,一邊看向傑克。她的眼神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柔和,那種總是緊繃著的防備感消融了不少。
「外面是地獄,這裡是天堂。」她輕聲說道,「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的。」
傑克沒有回答。他看著爐膛里跳動的藍色火焰,聽著周圍男人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和遠處傳來的鼾聲。這確實是一種奇異的安寧。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風雪中心,在這個隨時可能崩塌的世界裡,他們偷來了一段奢侈的時光。
但這種安寧脆弱得像薄冰。
坐在地堡入口處台階上的鄧肯突然站了起來。
這個啞巴巨漢的耳朵動了動,猛地轉頭看向頭頂厚重的土層。他快步走到傑克身邊,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上面。
傑克眼中的溫情瞬間結冰。
他抓起步槍,關掉了身邊的煤油燈。
原本嘈雜的地堡在三秒鐘內陷入死寂。彼得·伊萬諾維奇從半睡半醒中彈起來,手裡的白樺樹枝瞬間換成了工兵鏟。所有的俄國人無聲地散開,貼牆站立,如同潛伏的狼群。
傑克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風雪的呼嘯聲中,隱約夾雜著一種不屬於自然界的聲音。
那是金屬馬嚼子碰撞的脆響,還有沉重的馬蹄踩在凍硬積雪上的咯吱聲。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