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江雲在首爾的這三天裡,做了三件事:第一,跟著希然繼續學韓語,現在已經能勉強進行簡單對話。
第二,去DRX訓練基地附近轉了兩次,遠遠觀察那支隊伍的日常。
第三,每天給TheShy發訊息,旁敲側擊地打聽Deft的情況。
「赫奎哥這幾天訓練很認真。」TheShy在電話里說,「但話很少,好像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
江雲知道Deft在思考什麼。
二十五歲,職業生涯的十字路口。
一邊是留在LCK,在一支季後賽邊緣隊伍里掙扎,甚至可能繼續坐替補席。另一邊是遠赴異國,加入一支剛剛春季賽奪冠但下路空缺的隊伍,在競爭更激烈的LPL重新證明自己。
無論選哪條路,都有風險。
第三天傍晚,江雲收到Deft的簡訊:「晚上八點,老地方見。」
還是那家電競網咖,同一個包間。
江雲提前半小時到了,點開電腦,看著Deft這些年比賽資料的統計圖。
出道九年,總擊殺數聯盟歷史前三,總經濟輸出轉換率常年保持在前列,但最近兩年的資料曲線,明顯在往下走。
門開了。
Deft走進來,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有些亂,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他看起來這三天睡得不好。
「坐。」江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Deft坐下,沒有開電腦,只是看著江雲。
「想好了?」江雲問。
「想不好。」Deft說得坦白,「這幾天我查了很多WBG的資料,看了你們春季賽所有比賽。你們的打野體系確實很強,上中野的聯動是世界級的。但是下路……」
他頓了頓:「Ares走了,現在你們的下路是空的。如果我去了,輔助是誰?團隊資源真的會傾斜嗎?戰術真的會圍繞下路打嗎?這些都是未知數。」
「是未知數。」江雲承認,「但總比已知的失敗要好。」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雲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在DRX,你的未來是已知的:繼續坐替補席,或者偶爾上場,帶著一支上限不高的隊伍在季後賽邊緣掙扎。」
「運氣好點,進個季後賽一輪游;運氣差點,連季後賽都進不去。」
他盯著Deft的眼睛:「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堅持九年,每天訓練十幾個小時,犧牲了青春、健康、社交生活,最後換來的結局?」
Deft的臉色變了。
「你知道嗎,」江雲繼續說,「我前幾天和imp聊天,就是你的老朋友具晟彬。他聽說我在接觸你,還特意問了我情況。」
提到imp,Deft的表情更加複雜。那是他職業生涯早期的對手,也是朋友,更是某種意義上的映象。
同樣的天才ADC,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imp現在在做什麼?」江雲自問自答,「他在直播,每天玩玩遊戲,和粉絲聊聊天,收入不菲,生活悠閒。他拿了世界冠軍,功成名就,可以安心退役享受生活了。」
他頓了頓:「那你呢?金赫奎,你比他差嗎?不,你甚至比他更強。你比他堅持得更久,比他更努力,比他更渴望勝利。」
「但你現在在做什麼?你在為一支連季後賽都難進的隊伍發愁,你在為一個首發位置焦慮,你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不行了。」
「別說了。」Deft的聲音很低。
「我就要說。」江雲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因為你需要聽真話。真話就是,DRX配不上你。那支隊伍是什麼配置?」
「上單Kingen,一個在LCK都排不進前五的上單,對線穩不住,團戰迷路;打野Pyosik,操作有,但腦子經常不線上;中單Zeka,有潛力,但太年輕,關鍵局容易隱身。」
「下路……哦,你的搭檔BeryL,原神哥,心思到底在遊戲上還是在抽卡上?」
這些話太尖銳,太刻薄,但每一句都戳在DRX這支隊伍的痛點上。
Deft握緊了拳頭,但江雲沒有停。
「這樣的隊伍,這樣的隊友,你指望他們帶你拿冠軍?做夢。」
江雲冷笑,「別說冠軍了,就憑這套陣容,今年夏季賽能進季後賽我都覺得是奇蹟。你覺得教練組不知道嗎?他們知道,但他們沒辦法。」
「DRX的預算有限,買不起大牌選手,只能湊合著用。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老將坐鎮,需要一個能吸引粉絲的招牌。」
「那就是你,金赫奎,一個過氣的明星選手。」
「我不是過氣的明星!」Deft終於爆發了,他站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是!」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江雲也站起來,毫不退讓,「用行動證明!用成績證明!而不是在LCK一個爛隊裡混日子,然後安慰自己我已經盡力了!」
兩人對視著,包間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許久,Deft先移開視線。他重新坐下,摘下眼鏡,用手捂住臉。
江雲也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赫奎哥,我知道這話難聽。但我必須說,因為只有把最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你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開啟手機,調出一份檔案,推到Deft面前。
「這是WBG能給你的合同。你看一下。」
Deft抬起頭,拿起手機。當他看到那個數字時,眼睛瞪大了。
「這個薪資……」
「比你在DRX高百分之五十,而且有奪冠獎金條款。如果拿到夏季賽冠軍,再翻一倍;如果進世界賽,再加百分之三十;如果拿到世界冠軍……」
江雲頓了頓:「那個數字,足夠你退役後過上很好的生活。」
Deft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看著合同里的每一條細則:首發保證,戰術核心地位,商務分成比例,甚至還有專門配給他的營養師和理療師。
這份合同的誠意,遠超他的預期。
「你……你怎麼能確定俱樂部會同意這個條件?」
Deft問,「我只是一個二十五歲的ADC,而且最近狀態……」
「因為我跟經理打了賭。」江雲說得很平靜,「我跟他說,如果我能說服你加入,就必須給你這份合同。如果他不同意,我就申請轉會。」
Deft震驚地看著他。
「你瘋了嗎?你剛拿冠軍,剛拿FMVP,為了我一個老將……」
「因為我相信你。」江雲打斷他,「也因為我相信我的判斷。我知道你能給WBG帶來什麼。」
「不只是操作和經驗,更是一種態度,一種對勝利的偏執渴望,一種能感染整個團隊的精神力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首爾的夜景。
「WBG是一支年輕的隊伍,我們有天賦,有衝勁,但我們缺少沉澱,缺少在絕境中保持冷靜的老將。我們需要你,就像當年的EDG需要你一樣。」
Deft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份合同,看著那些優厚的條款,看著那個高得驚人的薪資數字。這不是施捨,這是認可,是尊重,是賭注。
「如果我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我們真的能贏嗎?」
「我不能保證。」江雲轉過身,看著他,「但我能保證的是,我們會拼盡全力。」
「我們會把每一場比賽當成最後一場來打,會把每一次訓練當成決賽來準備。我們會圍繞你制定戰術,會給你所有你需要的資源,會讓你做你最擅長的事,Carry比賽,帶領隊伍走向勝利。」
他走回桌前,伸出手:「赫奎哥,人生沒有那麼多機會。你今年二十五了,下個賽季二十六,再下個賽季……也許就沒有下個賽季了。」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我給你的機會。我們一起,去拼一次。」
Deft看著江雲伸出的手,看著這個比他小五歲的年輕人眼中的堅定和熱忱。
他想起了2014年,在OGN決賽舞台上的自己,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想起了2015年,在MSI奪冠後淚流滿面的自己。想起了這些年,一次次倒在八強、四強、決賽門外的自己。
他還想贏。
他還想站在最高的領獎台上,捧起那個召喚師獎盃。
他伸手,握住了江雲的手。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