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賽的勝利像一劑強心針，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一場訓練賽。
接下來的三天，WBG打了六場訓練賽，對手包括RNG、EDG、LNG等LPL強隊。戰績是三勝三負，贏得艱難，輸得徹底。
第四天下午，訓練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剛結束的和TES的訓練賽，他們輸了，而且輸得很難看。23分鐘被平推，人頭比4比16，Deft的厄斐琉斯0-5-2，全場幾乎沒發出聲音。
遊戲結束的瞬間，訓練室安靜得可怕。
江雲盯著螢幕上刺眼的Defeat，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開啟錄影，將進度條拖到關鍵節點。
「八分鐘這波。」他開口，聲音平靜，「小龍團，我們為什麼要接？」
螢幕上，WBG五人在龍坑集結，而TES已經占據有利地形。TheShy的納爾怒氣不好，Deft的厄斐琉斯只有一件半裝備，但江雲還是指揮開了這波團。
結果自然是一邊倒的屠殺。
「我的問題。」江雲主動承擔，「我判斷失誤，以為能打。」
Angel搖頭：「我狐狸魅惑空了，不然能秒一個。」
「我納爾，怒氣不好。」TheShy說。
On小聲補充：「我璐璐大招給慢了……」
只有Deft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眼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光，看不清眼神。
江雲切換畫面：「再看這裡，十五分鐘，中路二塔。赫奎哥，你為什麼在那種位置？」
錄影顯示，Deft的厄斐琉斯一個人在中路清線，身邊沒有隊友，而TES的視野已經捕捉到他。
三秒後，他被TES中野輔三人包夾，瞬間融化。
「我想發育。」Deft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兵線在那裡，不能放。」
「但命比兵線重要。」江雲說得很直接，「在LPL，你不能那麼貪。這裡的打野、中單，會像鯊魚聞到血一樣撲過來。」
「你漏一波兵，最多虧兩百塊；你死一次，虧的不止是錢，還有節奏，還有地圖資源。」
這話說得很重。訓練室里的空氣幾乎凝固。
Deft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摘下眼鏡，用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他最近經常做，每次訓練賽出現問題，他都會這樣。
「我……」他開口，又停住，換成韓語，「나는아직적응중이야。」
（我還在適應。）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江雲聽出了其中的疲憊。
二十五歲的老將，遠赴異國，加入新隊伍，適應新隊友、新語言、新風格。壓力可想而知。
江雲放緩語氣，也用韓語回應：「알아요，힘든거알아요.하지만우리는시간이많지않아요.」
（我知道，我知道很難。但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切回中文，對所有人說：「今天先到這裡。大家休息一下，晚上七點覆盤。」
隊員們陸續離開訓練室。TheShy和Angel低聲交流著什麼，On擔憂地看了一眼Deft，然後跟著他們走了。
訓練室里只剩下江雲和Deft。
江雲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重新開啟剛才那場訓練賽的錄影，調到十五分鐘那波。
「赫奎哥，」他用韓語說，「你看這裡。其實你有機會活。」
他暫停畫面，指著小地圖：「這裡，On的璐璐就在你身後三個閃現的距離。如果你往他這個方向走，他能給你加速，能給你大招。」
「但你沒有，你選擇往河道走。那裡沒有視野，沒有隊友。」
Deft看著螢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為什麼？」江雲問。
「……習慣了。」Deft低聲說，「在DRX，很多時候我需要自己找機會，自己逃跑。隊友……不一定跟得上。」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江雲聽懂了。在DRX，Deft很多時候是孤島。他習慣了獨自carry，也習慣了獨自承受。
「但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江雲說，「你有On，他很強，反應很快。你還有我，我會永遠注意你的位置。你需要做的，是相信我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在WBG，你不是孤島。我們是團隊，是一體的。你死，我們一起死；你活，我們一起活。」
「所以，不要再做那種一個人去危險位置的事了，好嗎？」
Deft看著江雲的背影，許久，緩緩點頭：「好。」
晚上七點的覆盤會開了一個半小時。江雲把今天訓練賽的問題一個個揪出來分析，從BP到對線，從資源分配到團戰決策，每個細節都不放過。
覆盤結束後，已經八點半了。其他人都去休息了，Deft卻留在訓練室。
「我再練一會兒。」他說。
江雲看了他一眼：「別練太晚。」
「知道。」
回到房間，江雲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但他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訓練賽的畫面。
他開啟電腦，開始研究TES最近的比賽錄影。這個夏季賽，TES是他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
看了兩小時，眼睛有些發澀。江雲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訓練室時，發現燈還亮著。
推開門，Deft果然還在。他戴著耳機，螢幕上是自定義模式，正在練習厄斐琉斯的各種武器切換和連招。
聽到開門聲，Deft轉過頭。
「還不休息？」江雲問。
「再練一會兒。」Deft說，「武器切換，還不夠快。」
江雲走到他身後看了一會兒。確實，Deft的厄斐琉斯操作已經很流暢了，但在某些特定連招上，還能更快。
「你這樣。」江雲指著螢幕，「熒焰Q接折鏡飛輪的時候，可以取消後搖。你看……」
他在鍵盤上比劃著名。Deft看得很認真，然後重新嘗試，果然快了不少。
「你怎麼知道的？」Deft有些驚訝，「你是打野。」
「我什麼位置都玩過一點。」江雲說，「而且，了解ADC的操作，對我打野有幫助。我知道你什麼時候需要幫助，什麼時候能自己應付。」
Deft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你真的很特別。」
「只是認真而已。」
江雲在旁邊坐下，看著Deft繼續練習。燈光下，這位老將的側臉線條堅毅，眼鏡片後的眼睛專注而執著。
二十五歲，在這個行業里已經是老人了，但他依然每天訓練十幾個小時，依然追求每一個細節的完美。
「赫奎哥，」江雲忽然問，「你後悔來WBG嗎？」
Deft停下操作，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挺難的。」江雲說得很誠實，「新環境，新隊友，新風格。而且開局不順，訓練賽輸多贏少。我擔心你會有壓力。」
Deft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
「壓力當然有。」他說，「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白天的失誤。擔心自己跟不上，擔心拖累隊友，擔心讓大家失望。」
他頓了頓，重新戴上眼鏡：「但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自己選的路。」Deft說得很平靜，「在DRX，我可以安逸地坐著替補席，拿著不錯的薪水，偶爾打打比賽。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挑戰，想要證明，想要冠軍。而這條路，註定不會輕鬆。」
他看著江雲，眼神堅定：「所以我不後悔。難，就難吧。我能堅持。」
江雲忽然想起重生前的自己。
那個在LDL掙扎，看不到未來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想過放棄，但最終堅持下來了。因為電競是刻在骨子裡的熱愛，是哪怕跌倒一萬次，也要爬起來繼續走的執念。
「我們很像。」江雲說。
Deft笑了：「是啊，都是固執的人。」
訓練室的門又被推開了。這次是On，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
「我聽到聲音……」On揉著眼睛，看到Deft和江雲，「赫奎哥，雲哥，你們還在練啊？」
「你怎麼醒了？」江雲問。
「睡不著。」On走進來，拖了把椅子坐下，「一直在想今天那波，我璐璐大招要是早點給，赫奎哥就不會死了。」
「不是你的問題。」Deft用生澀的中文說，「我走位，不好。」
「但我是輔助，應該保護你的。」On很認真，「雲哥說了，在WBG，我們要互相保護。下次我一定做得更好。」
看著On認真的表情，Deft的眼神柔軟了下來。他伸手拍了拍On的肩膀：「一起努力。」
「嗯！」On用力點頭。
三個人坐在訓練室里，沒有繼續訓練，也沒有討論戰術，只是聊了聊天。
Deft說起他在EDG時的趣事，On分享他在LDL打拼的經歷，江雲偶爾插幾句話。
氣氛輕鬆而溫暖。那些訓練賽失利的陰霾，似乎在這一刻被沖淡了。
凌晨一點，江雲催促兩人去休息。
「明天還有訓練賽，別熬太晚。」
「好。」Deft關掉電腦，站起身，對On說，「明天，繼續配合。」
「一定！」On笑著回應。
回到房間，江雲躺在床上，卻依然沒有睡意。他拿起手機，發現有一條未讀訊息。
是希然，兩個小時前發的：「今天訓練怎麼樣？」
江雲回覆：「輸了。問題很多，但正在解決。」
幾分鐘後，希然回過來：「這麼晚還沒睡？」
「剛和Deft、On聊了會兒。你也還沒睡？」
「在寫稿子。夏季賽前瞻的專題，要分析每支隊伍的變化。」希然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寫到你們的時候，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寫。陣容很強，但磨合需要時間……」
「如實寫就行。」江雲說，「我們有信心，但也不迴避問題。」
「好。那你早點休息，別太拼了。」
「你也是。」
放下手機，江雲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剛才訓練室里的畫面。
是的，現在很難。
但他們會一起挺過去。
因為他們是WBG，是一支想要拿冠軍的隊伍。
而冠軍之路，從來都不是坦途。
……
第五天的訓練賽，對手是BLG。
BP階段，江雲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這把，我們打下路。」他說，「四保一，所有資源都給赫奎哥。Shy哥拿奧恩，Angel拿卡爾瑪，我拿豬妹，On拿露露。」
「我們就打一個點：養肥Deft，然後等他接管比賽。」
這是一個極端的戰術，風險極高。如果Deft發育不起來，或者中期被抓死一次，整個陣容就會崩盤。
但江雲想試試。他想看看，當WBG把所有資源傾斜給下路時，Deft能打出怎樣的表現。
「可以嗎？」他問Deft。
Deft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可以。」
遊戲開始。TheShy的奧恩在上路抗壓，Angel的卡爾瑪在中路推線遊走，江雲的豬妹住在了下半區，幾乎寸步不離。
五分鐘，第一波gank。江雲的豬妹繞後，配合Deft的厄斐琉斯和On的露露，越塔強殺了BLG的下路雙人組。
「奈斯！」On在語音里喊。
Deft拿到一血，回家補出暴風大劍。
八分鐘，小龍團。WBG五人集結，雖然經濟持平，但Deft的裝備領先全場。一波團戰，他的厄斐琉斯打出爆炸傷害，拿下雙殺。
十二分鐘，峽谷先鋒團。同樣的劇情再次上演。Deft站在安全位置瘋狂輸出，隊友用生命為他創造空間。
三殺！
十六分鐘，Deft已經三件套在手。接下來的比賽，成了他的個人秀。無論BLG如何針對，如何集火，他總是能在最後時刻活下來，然後反打。
二十五分鐘，比賽結束。Deft的戰績：11-1-4，傷害占比47%，對位經濟領先五千。
「Victory！」
訓練室里，On第一個跳起來：「太猛了！赫奎哥太猛了！」
Angel也笑了：「這厄斐琉斯，無解了。」
TheShy用韓語說：「很好的ADC。」
江雲摘下耳機，看向Deft。這位老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雖然很淡，但很真實。
「感覺怎麼樣？」江雲問。
「很好。」Deft說，「謝謝你們。」
「是你打得好。」江雲說，「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找到了正確的開啟方式。在WBG，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們會為你創造環境，會保護你，會讓你做你最擅長的事。」
他頓了頓：「所以，不要再懷疑自己了。你是金赫奎，是Deft，是曾經的世界級ADC。現在依然是。」
Deft看著江雲，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鄭重地點頭：「我會證明，你們的選擇是對的。」
訓練賽結束後，石頭趕路推門進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我剛看了錄影，打得太好了！特別是下路，那配合，那操作……」
他走到Deft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赫奎，你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Deft有些不習慣這種熱情，但還是很禮貌地回應：「謝謝經理。」
「繼續努力，夏季賽就看你們的了！」
江雲看著眼前的隊友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是的，磨合期很痛。有誤解，有失誤，有爭吵，有自我懷疑。
但只要方向正確，只要心在一起，就一定能走出黑暗，迎來光明。
而今天，他們看到了第一縷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