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訓練賽打得很艱難。
對手是LPL一支中游隊伍,實力不算頂尖,但陣容完整、磨合成熟。而NIP這邊,五個人一起打訓練賽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一周。
江雲第一局用的是納爾,一個需要精細控制怒氣的上單英雄。
對線期,他被對面打野照顧了三次,死了兩次,補刀落後三十刀。雖然他中期團戰打回來不少,但前期劣勢太大,最終還是輸了。
第二局他換了塞恩,想用坦克穩住對線。結果對面打野依舊住在上路,他雖然沒有死,但塔皮被吃了三層,補刀依舊落後。
兩局打完,訓練室里有些沉默。
江雲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的資料面板。兩局的對位經濟差,都是負的。
他知道這很正常。轉型需要時間,對手又是老牌上單,被壓是意料之中。
但知道歸知道,心裡那股憋屈還是揮之不去。
「雲哥。」小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雲轉過頭。
小虎看著他,眼神很溫和,沒有那種「我就說你別轉」的揶揄,也沒有刻意的安慰。
他只是平靜地說:「我第一次轉上單的時候,第一場訓練賽被對面的新人單殺了三次。」
江雲愣了一下。
小虎笑了笑,繼續說:「當時我就想,完了,這轉位置是自取其辱。但後來發現,其實不是位置的問題,是思維沒轉過來。」
「打中單的時候,我想的是怎麼遊走、怎麼支援、怎麼打團。打上單,得先學會怎麼一個人待著。」
他頓了頓,拍了拍江雲的肩膀:「你才打了兩局,別急。」
江雲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虎哥。」
「謝啥。」小虎站起身,「走,吃飯去,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別好吃的川菜。」
訓練室里氣氛鬆快了一些。劉青松伸了個懶腰,Wei已經開始收拾東西,Ares也默默站了起來。
但江雲沒有動。
「你們先去,」他說,「我再打兩局排位。」
小虎看了看他,沒再勸,只是對其他人揮揮手:「走,咱們先吃,給他帶點回來。」
訓練室的門關上,重新安靜下來。
江雲開啟韓服客戶端,開始排位。
他選了一個傑斯,對線強勢的英雄,也是TheShy的招牌之一。
他想練,想用這個英雄去理解TheShy的思路,想看看自己到底差在哪裡。
第一局,他對線的是一個韓服王者八百點的上單。十分鐘,他被單殺兩次,補刀落後四十。
第二局,他對線的是一個宗師段位的銳雯玩家。六分鐘,他死了一次,塔皮被吃了兩層。
兩局打完,江雲看著螢幕,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暮色已經降臨。上海的夜景正在亮起,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他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訓練室里,只有機箱的風扇嗡嗡作響。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希然的訊息。
「訓練結束了嗎?今天怎麼樣?」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他想說「還好」,想說「一切順利」,但他不想對她撒謊。
最後他回覆:「不太好。轉位置比我想像的難。」
發出去之後,他有些後悔。希然那麼忙,何必讓她擔心。
但很快,訊息回了過來。
「難是正常的。你以前打野的時候,不也經歷過低谷嗎?」
「我記得你說過,S11你被導演組狙擊的時候,連輸了七八局,但最後還是打回來了。」
江雲看著這行字,愣住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段經歷。那時候他還是個小主播,被職業演員劇組狙擊,連敗、被嘲諷、心態爆炸。
但後來他用豹女、佛耶戈、伊芙琳,一個接一個地打穿對面的ban位,硬生生把分打了回來。
希然的訊息還在繼續:「你那時候能贏,是因為你有底牌。」
「你的英雄池、你的理解、你的韌性。現在也一樣。你有我們,有隊友,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
「還有我和Rita。所以,別怕。」
江雲盯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回覆:「知道了。謝謝你。」
希然發來一個笑臉。
過了幾秒,又一條訊息彈出來——這次是Rita的。
「聽說你今天訓練賽被虐了?【偷笑】要不要姐姐給你點力量加持?」
江雲失笑,回覆:「什麼力量加持?」
Rita發來一張照片。是她自己,穿著那件酒紅色睡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手裡舉著一杯紅酒,對著鏡頭眨眼。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美色的力量。」
江云:「……這能加持對線?」
Rita:「怎麼不能?心情好了,操作自然就好。」
江雲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他回覆:「那你多給我發點,我心情就能一直好。」
Rita發來一個「想得美」的表情包。
兩人又聊了幾句,Rita要去錄節目了,才收了線。
江雲放下手機,重新看向螢幕。
兩局排位輸得很慘,戰績很難看。但此刻,他心裡那股憋屈感已經消散了大半。
他點開第三局排位,這次選了一個納爾。
他想再試試。
這次的對線依舊艱難,對手是韓服王者。但江雲沒有再急躁,他耐著性子補刀、拉扯、控制怒氣。
六分鐘,他被壓了十刀,但沒有死。十分鐘,他被壓了二十刀,但塔皮只掉了一層。
十五分鐘,對面打野來抓他,他冷靜地操作,利用怒氣變大的一瞬間反打,換掉了對面打野,還逼出了上單的閃現。
二十分鐘,他參團,一波完美的大招拍到三個人,幫助隊伍打贏了團戰。
最終,他們贏了。
江雲看著勝利的標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不是MVP,不是Carry局,甚至對線還是被壓。但這是他轉型以來,第一局真正意義上「穩住」的對局。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距離春季賽揭幕戰還有十二天,距離面對TheShy還有十八天。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要補的課還有很多。
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隊友們回來了。小虎推開門,手裡拎著一個打包盒:「雲哥,給你帶的回鍋肉蓋飯,趁熱吃。」
Wei跟在後面:「我們還給你帶了奶茶,三分糖去冰!」
劉青松懶洋洋地晃進來:「別感動,錢是從你下個月工資里扣的。」
Ares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盒水果:「雲哥,這個是我買的,不算工資里。」
訓練室里響起一陣笑聲。
江雲接過飯盒,開啟,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面而來。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群人。
小虎憨厚的笑容,Wei期待的眼神,劉青松懶散卻溫暖的調侃,Ares認真又有些靦腆的表情。
「謝謝。」他說。
「謝啥。」小虎拍拍他肩膀,「趕緊吃,吃完咱開個短會,覆盤一下今天的訓練賽。明天還有硬仗呢。」
江雲點點頭,低頭扒了一口飯。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訓練室里的燈很亮。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
兩周後,2月12日,虹橋天地演藝中心。
2023年LPL春季賽揭幕日,NIP對陣WBG。
後台休息室里,氣氛比平時安靜許多。
江雲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耳朵里塞著耳機,放的是某首他常聽的輕音樂。
他沒有看手機,沒有覆盤,只是安靜地坐著。
隊友們各自做著賽前準備。小虎在和Wei討論中野聯動的細節。
劉青松在檢查自己的外設,Ares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還有二十分鐘。」工作人員推門進來通知。
江雲睜開眼睛,摘下耳機。
劉青松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緊張嗎?」他問。
江雲沉默了兩秒,誠實地說:「有點。」
劉青松點點頭:「正常。我第一次打決賽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他頓了頓,偏頭看江雲,「但你不一樣。你打過世界賽決賽,拿過FMVP。那壓力比現在大多了。」
江雲沒有說話。
劉青松繼續說:「你現在緊張,不是因為怕TheShy,是因為太想證明自己了。」
「證明轉上單是對的,證明自己能行,證明我們沒有看錯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江雲的肩膀:「但云哥,你已經證明過了。」
「從打野轉上單,從頭開始練英雄、練對線、練抗壓,短短兩個月打到韓服王者八百點。這他媽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江雲抬起頭,看著劉青松。
劉青松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的眼神很認真:「今天輸了贏了,都是開始。我們信你,你自己也得信。」
江雲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彎起嘴角。
「知道了。」他說。
劉青松點點頭,走回自己的位置。
江雲站起來,環顧四周。小虎在對他笑,Wei對他比了個大拇指,Ares摘下耳機,有些緊張卻堅定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
「走了。」他說,「上場。」
五個人魚貫走出休息室,穿過長長的通道,走向那片亮著光的舞台。
通道盡頭,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越來越近。
江雲踏上台階,走進燈光里。
觀眾的吶喊聲撲面而來,巨大的電子屏上,正在播放雙方的選手介紹。
當江雲的頭像出現在大螢幕上時,現場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那是給世界冠軍的致敬。
江雲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
隔音耳機隔絕了大部分的喧囂,但心跳聲,卻清晰地傳進耳朵里。
他除錯了一下外設,然後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選手席。
WBG的上單選手正在落座。那個瘦高的身影,那頭標誌性的捲髮,那副永遠淡定的表情TheShy。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TheShy也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隔著舞台遙遙對視了一秒。
然後TheShy移開視線,開始除錯自己的裝置。
江雲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開啟了自定義房間。
BP即將開始。
小虎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雲哥,這把對面大機率先搶傑斯,你想用什麼打?」
江雲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納爾。」
小虎愣了一下:「納爾?你最近練得最多的不是武器嗎?」
「武器是備選。」江雲說,「納爾對線傑斯,能抗壓,能拉扯,六級後有機會反打。而且……」他頓了頓,「我想試試。」
小虎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行,那就納爾。」
BP開始。
藍色方WBG,紅色方NIP。
正如小虎預測的那樣,WBG一搶傑斯。
江雲看著那個熟悉的英雄頭像被鎖定,心跳又加速了幾分。
輪到NIP選人。
小虎看向他:「雲哥?」
江雲點點頭。
小虎沒有猶豫,鎖定了納爾。
現場響起一陣驚呼。
這個版本納爾不算熱門,拿出來打傑斯,需要很大的自信。
TheShy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不知道是意外還是期待。
比賽開始。
江雲操控著納爾,走上那條熟悉又陌生的上路。
一級,他和TheShy同時上線。兩人隔著兵線對視了一秒,然後各自開始補刀。
第一個小兵倒下。
第一個技能交換。
第一次走位拉扯。
上路的風雲,在這一刻,正式拉開序幕。
江雲不知道這一局會打成什麼樣。
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單殺,不知道能抗住幾分鐘,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是輸是贏。
但他知道,他已經站在這條路上了。
從打野到上單,從幕後到台前,從一個人扛著隊伍走到和隊友並肩作戰。
這是他選的。
他不會回頭。
……
「FirstBlood——」
冰冷的女聲透過隔音耳機傳來,江雲的螢幕變成了灰白色。
他盯著那個倒在地上的納爾,還有旁邊那個血量見底卻成功逃脫的傑斯,深吸了一口氣。
六分半鐘。他堅持了六分半鐘。
TheShy的傑斯比他想像中更凶。不,不是凶,是那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每一發加強炮都卡在他補刀的瞬間,每一次換形態的時機都精準得像是開了天眼。
每一波拉扯都在逼他做出選擇:要麼漏刀,要麼吃技能,要麼死。
他剛才選擇了補刀。
結果就是死。
「別急。」小虎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沉穩得像一塊石頭,「TP還有多久?」
「四十秒。」江雲說。
「TP回來繼續,先鋒團前穩住就行。」
江雲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買了兩件布甲,又補了一顆真眼,重新回到線上。
TheShy已經把兵線推進塔,正在回城。
江雲迅速清掉這波兵,把線推出去,然後鑽進草叢插下真眼。
他知道,這局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