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臥室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江雲睜開眼睛時，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線，還有左右兩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
一種奇異的姿勢擠在這張不大不小的床上，被褥凌亂，空氣里瀰漫著昨夜殘留的溫度。
他輕輕動了動，想看看時間。Rita的腿還壓在他身上，睡得毫無防備。
希然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微涼，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手機在床頭柜上，螢幕亮著。他伸長手臂夠過來，九點四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又確認了一遍。確實是九點四十七。
下午兩點的比賽。
江雲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他輕輕推了推Rita的腿，又小心地把希然的手從胸口移開。
兩個女人嘟囔了幾句，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輕手輕腳下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走出臥室。
客廳里還保持著昨晚的樣子。茶几上的兩隻紅酒杯，喝了一半的紅酒，遙控器掉在地毯上，電視螢幕上還停留在待機介面。
他站在客廳中央，揉了揉太陽穴，昨夜的畫面斷斷續續地浮現。
紅酒，聊天，老電影，然後是……
他搖了搖頭，不再往下想。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微信群NIP的隊群。
小虎：「雲哥，幾點到基地？下午兩點比賽，別遲到。」
Wei：「雲哥肯定早到了，他最卷。」
劉青松：「不好說，昨晚他不是沒回公寓嗎？」
Ares：「……？」
小虎：「？？？」
江雲看著這幾條訊息，沉默了兩秒，打字：「路上，一點前到。」
發完，他深吸一口氣，去浴室洗漱。
浴室里有兩套牙刷，一套粉色的，一套淺藍色的。他用了那套淺藍色的，是Rita給他準備的。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
出來時，臥室門開了。希然披著一件外套走出來，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睡意。看到江雲，她微微紅了臉。
「早。」她輕聲說。
「早。」江雲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吵醒你了？」
希然搖搖頭，靠在他懷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下午比賽？」
「嗯。」
「幾點？」
「兩點。」
希然看了一眼時間，眉頭微微蹙起：「那得早點走了。」
江雲點點頭，鬆開她。
Rita也從臥室里晃出來，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她穿著那件酒紅色睡袍，腰帶松松垮垮地系著，露出一截鎖骨。
看到江雲，她懶洋洋地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背上。
「幾點了？」她悶悶地問。
「快十點了。」江雲說。
Rita愣了一下，抬起頭：「比賽不是兩點嗎？」
「嗯。」
「那你還不走？」
江雲轉過身，看著她。Rita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痕跡，但眼睛已經清醒了，正盯著他看。
「馬上走。」他說。
Rita點點頭，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又踮起腳在他嘴角印下一個吻。
「加油。」她說，「贏了晚上還來。」
希然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臉又紅了。
江雲看著這兩個人，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溫暖，滿足，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今天的狀態，好像不太對。
十二點四十分，江雲到達基地。
訓練室里，隊友們已經到齊了。小虎正在看錄影，Wei在除錯外設，劉青松癱在椅子上刷手機，Ares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雲哥來了。」Wei抬起頭，「喲，今天怎麼這麼晚？」
江雲沒接話，坐到自己位置上，開啟電腦。
小虎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動了動，但沒說什麼。
「戰術會一點開始。」他說，「還有二十分鐘。」
江雲點點頭，開始檢查裝置。鍵盤、滑鼠、耳機，一切正常。
他開啟韓服客戶端，隨便點開一局錄影，讓自己進入狀態。
但目光落在螢幕上時，他卻發現自己看不進去。
畫面里，兩個上單在對線，傑斯打納爾，經典的對抗。
但那些細節、那些走位、那些換血時機，平時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東西，今天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他眨了眨眼，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雲哥。」小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雲轉過頭。
小虎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審視：「昨晚沒睡好？」
「還好。」江雲說。
小虎沉默了兩秒，點點頭，沒再追問。
一點整，教練進來開始戰術會。今天的對手是OMG。
一支以操作見長的隊伍，上單Shanji是去年LPL的最佳新秀，打法兇悍，英雄池深。
「他們的上路是核心。」教練指著螢幕上的資料，「Shanji的參團率很高，但前期對線偏穩。我們要抓住這一點，前期多針對他。」
江雲看著螢幕上的資料，點了點頭。
「雲哥，」教練看向他，「你今天拿什麼打？」
江雲沉默了兩秒，腦子裡閃過好幾個英雄，傑斯、納爾、凱南、武器。但每個都好像缺了點什麼。
「看情況。」他說。
教練愣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只是繼續講其他路的戰術。
一點四十五分，戰術會結束。還有十五分鐘出發去場館。
江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出今早的畫面。
Rita睡眼惺忪的臉，希然微紅的臉頰，還有那個早晨的吻。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畫面壓下去。
專注。他對自己說。專注比賽。
兩點四十分，虹橋天地演藝中心。
江雲坐在選手席上，除錯著裝置。耳機里傳來隊友們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聽不太真切。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進入狀態。
BP開始。
藍色方OMG，紅色方NIP。
第一輪Ban人，OMG按掉了傑斯、妖姬、澤麗。NIP按掉了武器、盲僧、洛。
OMG一樓鎖了凱南。
江雲看著那個英雄頭像，腦子裡快速地閃過各種對線組合。
凱南——Shanji的招牌英雄之一，對線強勢，團戰能C。
「雲哥，拿什麼？」小虎問。
江雲沉默了兩秒。納爾？傑斯？還是……
「納爾。」他說。
NIP一樓二樓鎖了納爾和猴子。
OMG反手拿下蔚和辛德拉。
比賽進入第二輪。
最終陣容確定。
藍色方OMG：上單凱南，打野蔚，中單辛德拉，ADC霞，輔助泰坦。
紅色方NIP：上單納爾，打野猴子，中單瑞茲，ADC厄斐琉斯，輔助錘石。
「加油。」小虎說。
「加油。」
遊戲開始。
江雲操控著納爾走上線。一級，他和Shanji同時上線，隔著兵線對視了一秒。
凱南的Q技能【奧義！千鳥】飛過來，他扭身躲開，繼續補刀。
對線初期，一切正常。他專注地補刀，專注地走位，專注地換血。三分鐘，他壓了凱南三刀，血量持平。
但就在四分鐘的時候，他的思緒飄了一下。
等他回過神來時，凱南的Q已經命中了他，蔚的身影從河道冒出來。
他交閃，但還是慢了半秒。蔚的Q閃跟上，配合凱南的傷害，直接把他帶走。
FirstBlood。
江雲看著灰白色的螢幕，沉默了兩秒。
「雲哥？」Wei的聲音傳來，「怎麼了？」
「沒事。」江雲說，「我的。」
他深吸一口氣，買了裝備，TP回線。
接下來的十分鐘，他的狀態起伏不定。有時候他能專注地操作，打出漂亮的換血。
但更多時候，他的思緒會飄走，飄到昨晚的畫面，飄到今天早上的陽光，飄到那兩個女人。
八分鐘，他又被Gank了一次，雖然這次沒死，但交了閃現，虧了一波兵。
十二分鐘，第一條小龍團。他的納爾怒氣控得不錯，TP落地後直接變大進場。
但就在拍大招的那一刻，他猶豫了零點幾秒。
就是這零點幾秒，凱南的閃現躲開了他的大招，反手一個天雷，暈住了NIP三個人。
團戰潰敗。
江雲看著螢幕上的灰白色，沉默了更久。
「雲哥，」小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解，「你今天怎麼了？」
江雲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二十分鐘，NIP已經落後五千經濟。江雲的納爾0/2/1，補刀落後四十，裝備落後一個大件。
「守一下，拖後期。」小虎說。
但OMG沒有給他們機會。二十五分鐘，他們拿下大龍，帶著buff推進高地。
江雲的納爾在防守時又被凱南單殺了一次。
0:1。
第一局輸了。
江雲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他聽到隊友們在討論著什麼，但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霧，聽不真切。
第二局，他換了傑斯。
三分鐘，他壓了凱南十刀。五分鐘，他磨掉了一層塔皮。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七分鐘，他又走神了。
這一次，是在回城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螢幕邊緣的某個角落，忽然想起了希然早上微紅的臉頰。
等他回過神來時，凱南的Q已經飛到了臉上，蔚再次從草叢裡冒出來。
他又死了。
「雲哥！」Wei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著急，「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江雲沒有回答。
這一局，他們又輸了。
1:1變成1:2。
賽點局，OMG手握兩個賽點。
第三局BP時，江雲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知道自己今天狀態不對，知道自己在拖累隊友，知道應該做點什麼來調整。
但他就是無法集中注意力。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觸感，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他。
「雲哥，」小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選什麼？」
江雲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
「凱南。」他說。
第三局開始。
這一局，他努力讓自己專注。前十分鐘，他打得不錯——壓了Shanji十刀，沒有被Gank，參團時也有作用。
但十五分鐘，在一次關鍵的小龍團中，他又走神了。
只是一瞬間，他看到對面霞的羽毛，忽然想起了Rita早上亂糟糟的頭髮。等他回過神來時，凱南已經被秒了。
團戰輸了。小龍丟了。大龍也丟了。
二十分鐘，OMG帶著大龍buff推進高地。江雲的凱南在防守時被集火秒掉，螢幕變成灰白色。
他看著隊友們拼死防守，看著水晶一點點被磨掉，看著那個「Defeat」慢慢浮現在螢幕上。
1:3。
他們輸了。
而且是慘敗。
賽後握手環節，江雲走到Shanji面前。
Shanji看著他，眼神里有些疑惑。
大概是不明白為什麼上一場還打得有來有回的人，今天會突然變得這麼弱。
「打得不錯。」江雲說。
Shanji點點頭，沒說話。
握手結束，江雲轉身走向通道。隊友們已經先走了，通道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回到休息室，氣氛很壓抑。
教練在說著什麼，但江雲聽不進去。隊友們低著頭，沒有人說話。小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複雜，但沒有開口。
覆盤結束，各自收拾東西。
江雲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雲哥。」Ares的聲音響起，輕輕的，帶著一絲猶豫。
江雲抬起頭。
Ares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瓶水。他把水遞過來，輕聲說：「你還好嗎？」
江雲接過水，沉默了兩秒。
「沒事。」他說。
Ares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拿出手機，看著那個三人群。最後一條訊息是Rita兩個小時前發的「加油！【打call】」
他沒有回覆。
希然也發了一「比賽順利。」
他也沒有回覆。
他盯著那兩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出了休息室。
晚上九點，Rita的公寓。
江雲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輸入密碼。
門開了，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流出來。Rita和希然正坐在沙發上，看到他進來，同時站了起來。
「回來了？」Rita快步走過來，「比賽怎麼樣？」
江雲沒有回答。
Rita看著他的表情，笑容慢慢凝固了。
「輸了？」她輕聲問。
江雲點點頭。
Rita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抱住了他。希然也走過來，從另一邊輕輕抱住他。
「沒事的。」Rita說，「輸一場而已，下次贏回來。」
江雲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任由她們抱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今天打得不好。」他說，聲音有些低，「很差。」
Rita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
江雲沉默了幾秒。
「走神了。」他說，「一直在想……昨晚的事，今天早上的事。」
Rita愣住了。希然也愣住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Rita鬆開他，退後一步，看著他。
「你是說，」她的聲音有些複雜，「你今天比賽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們？」
江雲點點頭。
Rita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停住了。她看向希然，希然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希然先開口。
「對不起。」她輕聲說，「是我們不好。」
江雲搖搖頭：「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
Rita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江雲，」她說，聲音很認真，「你喜歡我們，我們很高興。
但比賽是你的事業，是你拼了命才走到今天的地方。你不能讓任何事影響到它，包括我們。」
江雲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們是你的後盾，」Rita繼續說，「不是你的負擔。你要贏，要打得好，我們才開心。如果你因為我們輸了比賽，我們會很難過。比你更難過。」
希然在旁邊輕輕點頭。
江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兩個人都拉進懷裡。
「知道了。」他說。
那天晚上，三個人沒有像往常那樣膩在一起。
江雲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Rita和希然在廚房裡忙著什麼，偶爾傳來輕輕的說話聲和鍋碗碰撞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出來。
「吃吧。」Rita把碗放在他面前，「加了雞蛋和青菜，營養均衡。」
江雲低頭看著那碗面，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他拿起筷子，開始吃。
Rita和希然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他。
吃完面，江雲放下筷子，看著她們。
「明天開始，」他說，「我要加練。」
Rita點點頭。
「比賽日之前，我可能不會過來了。」
希然輕輕點頭。
「你們……等我。」
Rita彎起嘴角，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當然等你。」她說，「不然還能等誰？」
希然在旁邊輕輕笑了。
江雲看著她們，嘴角也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