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紀尚幼,日後有的是建功立業的機會,不必急在這一時。」
項羽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龍且從身後拽了一把衣角,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少將軍,聽范老先生的」。
項羽鼓著腮幫子不說話了,可那眼神里分明還透著一股不甘,一雙拳頭攥得緊緊的,像頭被人按住腦袋的小老虎。
衛莊一直倚在石壁上抱著雙臂,嘴角掛著那個萬年不變的冷笑。他修長的手指在鯊齒劍的劍柄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等到眾人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低沉慵懶,可話里的內容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既然躲也躲不掉,打又不想打,那不如索性迎上去好了。」
他見眾人都神色古怪地看著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解釋,「你們想,若是贏宣真的在附近,咱們在山裡東躲西藏,反倒正中他的下懷。
他要的就是貓捉老鼠,一個一個地抓。可若是咱們正面迎上去,至少要省些時間——省下那些被追得跟喪家之犬一樣東逃西竄的時間。反正結局都一樣,不如乾脆些。」
這話說得繞口得很,語氣也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在場的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心想這位鬼谷的衛莊先生說話怎麼這麼不中聽。
不過也有幾個人聽出了他話里的另一層意思——如果贏宣真的在這大澤山,那無論怎麼躲都是死路一條,與其窩窩囊囊地死在逃跑的路上,還不如堂堂正正地迎上去死個痛快。
田言將眾人的意見一一聽完,沉默了半晌。廣場上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她開口,山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清晰可聞。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抬頭,目光清亮地看著眾人,開口說道:「蓋聶先生和燕丹巨子的顧慮的確有道理。
贏宣此人手段詭譎,修為深不可測,若他真的來了,對咱們而言確實是滅頂之災。不過——」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堅定了起來,「眼下的局面,言以為更應該主動出擊。」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連田虎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剛才雖然叫囂著要打,可那更多是激忿之下說的氣話,沒想到田言竟然真的主張打。
田言不慌不忙地伸出兩根手指,條理清晰地解釋起來,聲音不大卻字字入耳:「理由有兩個。
其一,反秦聯盟剛剛成立,就在六賢冢前,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咱們才剛剛宣誓要推翻暴秦匡扶天下。聲勢造得轟轟烈烈,口號喊得震天響,可這些都只是嘴上說的。
天下人看的是行動,看的是結果。
若是連打都不打一仗就被王離的一萬人馬嚇得落荒而逃,訊息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待反秦聯盟?各路觀望的豪傑會怎麼想?他們只會覺得反秦聯盟外強中乾不堪一擊,到時候誰還敢加入聯盟?誰還敢公開站出來反抗帝國?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起來就難如登天了。」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聲音又沉了一分:「所以這一仗,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必須讓天下人都看到,帝國並非不可戰勝,百戰穿甲軍也不是鐵打的。只有用一場大勝來打響反秦聯盟的名頭,才能凝聚人心,才能讓那些還在觀望的勢力下定決心投靠過來。」
這番話字字珠璣,說得燕丹和蓋聶都不由得緩緩點頭。他們都是經歷過大事的人,自然明白田言這番話的分量。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反秦聯盟名頭雖響,可若無實打實的戰績支撐,確實難以服眾。
田言見眾人神色鬆動,繼續說道:「其二,王離遠道而來,兵馬剛剛抵達大澤山外圍,必定是人困馬乏陣腳未穩。他此刻絕對想不到咱們不但不跑反而會主動進攻。
兵書有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趁著他的百戰穿甲軍還沒來得及紮營列陣,咱們集中全部力量發起雷霆一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勝算極大。
況且這一萬人充其量只是先頭部隊,主力必然還在後頭,若不在此時動手,等他的後援到了,兵合一處將打一處,那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打完這一仗之後咱們再從容撤退,主動權就攥在自己手裡,無論是轉移藏匿還是轉移別處,都比現在倉皇出逃要從容得多。」
這番話從兵法謀略到實際操作的每一個細節都說得頭頭是道,連行軍的疲勞程度和列陣的時間都算進去了,簡直是把王離的心理揣摩得一清二楚。
在場眾人越聽越覺得有道理,就連之前主張撤退的幾個老成持重之輩也開始微微頷首。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最後定格在一個若有所思的模樣上,胖乎乎的手指不自覺地揪著下巴上的肥肉,像是在反覆掂量田言這番話的利弊。
蓋聶沉默良久,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芒,像是在心裡做著極為艱難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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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歷過太多慘烈的戰鬥,也見過太多次因為決策失誤而葬送的性命,所以他不得不比任何人都謹慎。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田言的分析確實站得住腳——王離來得突然,立足未穩,出其不意的突襲確實有天時地利。
而且反秦聯盟也確實急需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不然這些日子以來苦心經營的局面隨時都會崩塌。
他深深地看了田言一眼,緩緩地點了點頭:「俠魁說得有道理。蓋某方才確實過於保守了。既然要打,那就拿出全部的力量打一場漂亮的仗。蓋某願聽從俠魁排程。」
燕丹也跟著表態,聲音鏗鏘有力:「就依俠魁所言,反秦聯盟正式在大澤山舉起反旗,打這一仗!」
田虎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他雖然對田言當俠魁心裡還憋著一股氣,可田言畢竟主張打,這大大合了他的胃口。他當即拍著胸脯吼道:「這才對嘛!打他娘的!老子的蚩尤堂打頭陣,不把王離那小子揍得滿地找牙,老子就不姓田!」
整個廣場上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變。方才那種驚慌恐懼的情緒像是被一陣狂風颳走了一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亢奮激昂的戰意。
數百名農家弟子高聲呼喊,有人拔出刀劍舉過頭頂,刀刃劍鋒在夕陽下反射出萬道寒光,場面士氣高漲氣勢如虹。
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動——張良。他一直站在人群之中,素色的長衫被山風吹得微微拂動,那張清俊溫和的臉上掛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異樣神色。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目光在田言身上停駐了很久很久。韓非子說過的話在他腦海中迴響,他說看人要看根子,不能只看表面。
這位農家女管仲的表現確實完美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兵法謀略人情世故無一不精,所有人都被她說服了,都覺得沒有比這更合理的決策了。
可張良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反覆思量卻始終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根細刺扎進了肉里,摸不著也看不見,但就是隱隱作痛不舒服。
他自認精通謀略,能看穿很多別人看不透的東西,可這田言的話他挑不出任何破綻,只能把那一絲不安歸結為直覺。
他沒有開口提出異議,因為沒有道理,他總不能對別人說「我覺得不對勁」這種空泛的話,那只會讓眾人覺得他張良疑神疑鬼。他輕輕嘆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疑慮咽了回去。
田言沒有注意到張良細微的表情變化,她也不會在意。
此刻她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旁人看來那不過是俠魁在面對大事時胸有成竹的從容笑意,可若是有人湊近了仔細看,就能發現那笑意里藏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和篤定的期待。
她開始在腦海中飛速地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王離確實是按照殿下事先的安排準時到達了大澤山外圍,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
可按照殿下的作風,他絕不會只在外面布下一支偏師就袖手旁觀。殿下一定還有更深更狠的後手,說不定此刻已經進了大澤山,就在某個暗處看著這一切。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這場戲演好。她要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帶出去,帶出六賢冢這個易守難攻的山坳,帶到開闊的戰場上去。在那裡,殿下的大網才能真正收緊。
這一切都完美無缺地按照她的計劃在推進。她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的笑意愈發從容,然後朝燕丹和蓋聶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巨子和蓋先生過譽了。
既然諸位都贊同主動出擊,那言便斗膽排程一番。臨陣之際須得權責分明,若有冒犯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眾人都拱手還禮,齊聲道:「但憑俠魁吩咐。」
田言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聲音清朗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蚩尤堂聽令。」
田虎精神一振,大步踏出,抱拳瓮聲道:「蚩尤堂在!」
「蚩尤堂弟子善攻殺之勢,打起來勇猛無畏,是農家攻堅的尖刀。
二叔帶蚩尤堂六百弟子抄西路繞到百戰穿甲軍的側後方,待正面接戰之後從側翼殺出,專挑他們的弓弩手和傳令兵下手,打亂他們的指揮。
二叔切記,側翼突襲講究的是快准狠,一擊得手立刻撤離,不要戀戰,不要跟重甲步兵硬拼。」
田虎雖然覺得這安排不夠痛快——他最想打的是正面衝鋒——可田言說得條條在理,他也不好反駁,只得重重地點了點頭,把胸脯拍得咚咚響:「侄……俠魁放心!二叔保證殺他個人仰馬翻!」
田言頷首,轉向另一邊:「共工堂聽令。」
朱家從人群中擠出來,那張矮短的身子在眾多高大的農家弟子中間顯得有些滑稽,可誰也不敢輕視他。他朝田言拱了拱手,面具上露出了一個正經的表情:「共工堂在。」
「共工堂弟子擅長設伏布陣暗器機關,朱堂主即刻帶人前往六賢冢東側三里處的鷹愁澗布防。那是一道天然的山澗,兩旁斷崖夾道地勢極為險要,只有一條窄路可以透過。
朱堂主在那裡設下所有暗器機關陷阱絆索,將澗道布成一個死局。然後派一隊輕功好的弟子前去誘敵,務必把儘可能多的穿甲軍引到鷹愁澗里去。
能吃掉多少就吃掉多少,吃不完的就堵死在澗道里讓他們進退不得。」
朱家聽完這個安排,面具上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他生平最喜歡幹這種背後陰人的勾當,簡直比正面硬拼痛快十倍。
他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尖細像只偷到雞的黃鼠狼:「俠魁放心,這件事交給在下,保證讓那些帝國兵吃不了兜著走。鷹愁澗,我要讓他們進去了就再也不想出來。」
田言又轉向司徒萬里:「四岳堂聽令。」
司徒萬里趕緊小跑著上前,躬身拱手,那張老臉上堆滿了恭順的笑容:「四岳堂在,俠魁請吩咐。」
「四岳堂負責後勤輜重和通訊聯絡,司徒堂主帶人把所有的旗幟金鼓號角都集中起來,分派到戰場各處制高點上去。
待接戰之後,各處同時擂鼓吹號多樹旗幟,聲勢一定要大,大到讓敵人以為山里埋伏了好幾萬兵馬。虛張聲勢也是一門本事,司徒堂主一定能辦得到。」
司徒萬里連連點頭,拍著乾瘦的胸脯保證道:「俠魁放心!這件事包在老朽身上,保管讓王離那小子以為山里藏著百萬大軍,自己闖進了龍潭虎穴!」
田言最後看向田蜜和田仲,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頓了一下。田蜜攥著菸斗的手指微微一緊,田仲更是條件反射般地低下頭避開了田言的視線。
他們兩個人心裡都有鬼——剛才臨陣倒戈已經讓他們在田虎面前徹底暴露了形跡,現在最怕的就是田言派他們去送死當炮灰。
田言把他們的緊張都看在眼裡,嘴角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平淡地說道:「魁隗堂、蚩尤堂剩餘弟子隨我中軍正面迎敵。田蜜堂主和田仲堂主也一併隨中軍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