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蜜和田仲同時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田蜜朝田言擠出一個嫵媚的笑容,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軟綿綿甜膩膩的調子:「多謝俠魁關照,妾身一定盡心盡力,不拖俠魁的後腿。」
田仲也趕緊跟著拱手,連聲道:「末將定當效死力!」
可他們兩人都不知道,田言把他們留在中軍根本不是關照,而是要把這兩個牆頭草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住,絕不能讓他們有任何反水的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可經不起任何意外。
田言轉向燕丹和蓋聶,語氣鄭重了幾分:「巨子,蓋聶先生,還有衛莊先生,三位前輩都是當世絕頂高手,正面戰場的勝負關鍵就在三位身上。
百戰穿甲軍陣中的高階將領必定需要三位前輩來壓制,晚輩不敢強求三位聽令行事,只能懇請三位前輩在正面交鋒時鼎力相助。」
燕丹當即慨然應允,拱手道:「俠魁言重了。反秦聯盟本為一體,鋤強扶弱是我墨家宗旨,燕某豈能袖手旁觀。俠魁儘管放心,墨家所有弟子聽從調遣,正面戰場上絕不後退半步。」
蓋聶緩緩點了點頭,握著淵虹劍柄的手指微微收攏,低沉的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蓋某自當盡力。」
衛莊則是懶洋洋地從石壁上直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依舊掛著那個捉摸不定的笑容。
他斜睨了田言一眼,說了一句聽起來很隨意的話:「既然答應了你,那你就不用操心我了。」
田言朝他微微一禮,心裡清楚衛莊這句話的分量——他不輕易許諾,但既然說了,就一定會做到。
剩下的是項氏一族的少將軍項羽和他的部將龍且。田言看了項羽一眼,這個虎頭虎腦的少年郎正急切地看著她,眼巴巴的模樣像只等著主人扔骨頭的小獵犬。
田言心裡暗笑,知道若不給他安排一個重要的位置,這孩子怕是要原地蹦起來。她想了想,對項羽說道:「少將軍武勇過人,正面衝鋒正需要少將軍這樣的猛將。這一戰是項氏一族揚名的機會,少將軍可願做正面衝鋒的先鋒?」
項羽一聽這話頓時兩眼放光,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興奮起來。他把胸脯挺得老高,扯著嗓子吼道:「俠魁放心!俺項羽一定沖在第一個,不給項家人丟臉!」
龍且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想說什麼又礙於場合不好開口,只能在心裡暗暗嘆氣,自家這位少將軍什麼都好,就是太虎了些。
范增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來,田言這是把項羽當刀使,可這話他沒法明說,畢竟人家把先鋒的位置給了你們項氏,這是給臉,總不能不接著。
他只能在心裡打定主意,上了戰場之後一定寸步不離地跟在項羽身邊,哪怕搭上自己這條老命也不能讓少將軍出事。
田言一口氣分派完畢,目光再次掃過在場數百人,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個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眾位聽好了,此戰是我田言就任俠魁的第一戰,也是反秦聯盟正式舉起大旗的第一戰。
勝了,從今往後天下人都會知道農家不可欺反秦聯盟不可擋。敗了,萬事皆休。但我田言今日把話放在這裡——農家子弟沒有一個孬種,今日一戰,定叫王離的百戰穿甲軍有來無回!」
「有來無回!」
數百名農家弟子轟然應喏,聲浪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有人把刀劍舉過頭頂奮力揮舞,刀刃反射出的寒光在廣場上交織成一片耀眼的光網。
方才的恐懼和混亂此刻已經被一股狂熱的戰意徹底取代,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冒著光,胸膛里的血液像是被點著的火油一樣熊熊燃燒起來。
死寂過後,六賢冢前的廣場上忽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呼應。田虎第一個帶頭振臂高呼,朱家緊隨其後,司徒萬里也跟著揮了揮老拳。在這山呼海嘯的聲勢中,燕丹和蓋聶等人交換了最後一個眼神,然後齊齊面向田言拱手,朗聲道:「一切聽從俠魁排程,我等誓與農家共存亡!」
在這山呼海嘯的擁戴聲中,田言嘴角最終真正露出了一絲無人看見其深意的弧度。這完美的開局,這集結了各路英豪的陣容,正是殿下所期待的一網打盡。
她望著這些註定將要邁向深淵的同門好手,口中只淡淡吐出兩個字:「出發。」
人群之中,共工堂所在的位置,一個揹著長劍的青年獨自站在人群的角落裡,面色平淡得像是這場大戰跟他毫無關係。
他的面相併不出眾,但稜角分明,像是被刀削斧劈出來的一般透著幾分凌厲之氣。他的眉頭微微鎖著,看向田言的目光里沒有別人那種狂熱與衝動,只有一種冷冷的審視。
他叫韓信,明面上是共工堂的一名普通弟子,平日裡沉默寡言不愛交際,屬於那種丟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主兒。沒什麼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細,也沒什麼人願意花心思去了解他——一個沒錢沒勢沒背景的農家小弟子,武功平平兵法也看不出什麼出奇之處,誰會在乎?
可韓信心裡清楚得很,眼前這些人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王離的百戰穿甲軍是帝國北境的正規野戰軍團,是常年跟匈奴人在草原上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硬茬子。
這些人不是六國的殘兵敗將,不是那些見了江湖人揮刀就腿軟的鄉勇民團,而是真正的職業軍人。他們的陣列配合陣型轉換戰場紀律都不是一盤散沙的江湖好手能夠抗衡的。田言的計劃聽著漂亮,可那是建立在敵人會按照她的設想行動的前提上的,戰場瞬息萬變,敵人又不是木偶,誰會乖乖鑽進你的套子裡去?
更關鍵的是那個訊息——贏宣就在附近。這句話所有人都聽見了,可似乎只有蓋聶和燕丹真正把它當回事,其他人聽完了就拋到了腦後。但韓信對這個名字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性。
他平日裡最大的樂趣就是收集各路訊息,不僅農家的,還有帝國的、墨家的、儒家的、道家的,各路勢力的風吹草動他都要打聽得清清楚楚。
關於贏宣的事跡他了解得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多,從對方十七歲入北疆開始,每一場戰役每一個手段他都反覆琢磨過,因為他內心深處有一個旁人無法知曉的盤算。
那場覆滅匈奴的滅國之戰,贏宣以不到兩萬的兵馬一舉殲滅了草原上一百多萬匈奴控弦之士,這場仗被人傳得神乎其神,很多人都覺得是誇大其詞。
可韓信仔細研究了所有能收集到的情報,從帝國官方的戰報到草原商隊的傳聞一一比照,他得出的結論讓他在大夏天裡出了一身冷汗——那不但不是誇大,甚至可能是縮小說法。
那些戰報里提到的兵力部署、出擊時機、穿插路線、各路人馬的配合,每一樣都精妙到了毫巔,環環相扣天衣無縫,匈奴人從他投入戰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必死之局。
能夠在不到兩萬兵馬的條件下打出那樣的戰績,這種人的謀略已經到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地步。與之相比,現在農家這些人商討出來的作戰計劃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
韓信幾乎可以斷定贏宣此刻已經到了大澤山,說不定現在就站在某座山峰上,冷冷地看著山坳里這群螻蟻在蠢蠢欲動。他不露面不是因為他沒來,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急著現身。
在這些狂熱的農家弟子眼中,他們即將迎來的是一場榮譽之戰,可在韓信的推算中,他們所要奔赴的,分明就是一場早已被精心策劃好了的單方面屠殺。
可韓信不打算提醒任何人。
他靠在石壁上,雙手抱在胸前,冷眼掃過在場一張張或激憤或亢奮或緊張的面孔。從他身邊經過的共工堂弟子正在埋頭檢查暗器囊里的鐵蒺藜和絆索,滿臉都是即將大幹一場的期待。
不遠處蚩尤堂的幾個大漢正拍著彼此的肩膀哈哈大笑,說等會兒要比比誰砍的腦袋多。墨家弟子們在燕丹身後整裝待命,神情堅毅。
項氏一族的人圍在項羽身邊七嘴八舌地叮囑著,龍且已經開始幫項羽檢查盔甲的系帶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就像一直以來一樣。
韓信的目光從一個又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了田言的背影上。
那個被所有人稱頌為「農家女管仲」的女人正站在高台上,身姿挺拔從容不迫,揮舞著手臂朝各路調動的弟子發出最後的指令。
可韓信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目光在看向那些弟子的時候平靜得過分,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那不像是一個人看著同門即將奔赴生死的眼神,倒像是一個棋手在棋盤上擺放棋子的姿態。
韓信在心裡暗暗冷笑了一聲。他不是傻子,他雖然不知道田言到底在盤算什麼,但他知道這女人一定另有圖謀。不過不要緊,別人的算計跟他無關。
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當年在家鄉淮陰的時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嘲笑他的人,那個讓他從胯下鑽過去的屠夫,每一個讓他受過屈辱的人的臉都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
他韓信飽讀兵書韜略滿腹,論兵法論謀略論排兵布陣之道,他自問不比任何人差,甚至遠勝於此刻在高台上意氣風發的田言。
可就因為出身低微沒有人脈不會鑽營,他在農家只能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弟子,在共工堂里連吃飯都只能坐在最角落裡。
那些居高臨下看他的目光,那種把他當螻蟻一樣毫不在意的態度,他韓信忍了多少年了?今天這場大戰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都中了計慌了神四處潰散的時候,他將站到贏宣面前,用自己所有的才華和智慧讓那位大秦太子看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無雙國士。
他要讓贏宣見識到他驚才絕艷的本事。他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讓那些讓他受過屈辱的人,統統後悔。
山風從峽谷口呼嘯而過,吹起眾人身上戰袍獵獵作響。韓信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六賢冢的古老石壁與蒼天古樹,然後緩緩轉身,跟隨湧出山坳的人流一同走向決戰之地。
他背上那柄長劍劍鞘上系著的一條舊布條在風中無聲地飄蕩著,像是一面無人知曉的旗幟。
田言的命令從六賢冢前傳下去之後,整座大澤山就像是一鍋被猛地捅開了灶膛的沸水,轟隆隆地翻滾了起來。
各堂弟子在各自頭領的吆喝聲中分頭行動,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旗幟展開的獵獵聲混雜在一起,沿著山道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田虎領著蚩尤堂的六百精銳抄小路往西面急行軍,一個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憋著一股子勁在密林里穿行,踩得枯枝敗葉咔嚓作響,驚起林間的飛鳥撲稜稜地竄上天空。
朱家帶著共工堂的人往鷹愁澗方向趕,他那張矮短的身子在一群高大的弟子中間時隱時現,嘴裡還不住地吩咐著手下人把鐵蒺藜和絆索都檢查仔細了,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就提頭來見。
司徒萬里更是跑前跑後地張羅著,把四岳堂庫房裡能搬出來的旗幟金鼓全都搜羅了個乾淨,分派給一隊隊弟子往各處制高點上送。
燕丹和蓋聶並肩站在六賢冢前的一塊巨岩上,山風獵獵地拂動他們的衣袍。
燕丹側過頭來看了蓋聶一眼,壓低聲音說道:「蓋先生,田言俠魁的計劃聽起來確實周到,出奇制勝以快打慢,兵法上挑不出毛病。
可燕某心裡總覺得不太踏實,王離此人並非等閒之輩,他祖父王翦是滅六國的頭號名將,家學淵源加上沙場歷練,他不可能不防備側翼突襲和誘敵深入這些常規套路。」
蓋聶沉默了一會兒,淵虹劍鞘抵在岩石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燕兄所慮不無道理。
田言的計劃在理論上是行得通的,但那是建立在敵人按我們設想行動的前提之上。戰場瞬息萬變,一旦某個環節出了差錯,整個部署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崩塌。
只是當下群情激憤,反秦聯盟又急需一勝,若是我等一味阻攔反倒會背上畏敵不前的罵名。眼下也只能隨機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