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莊抱著鯊齒劍靠在另一塊石頭上,聽見兩人的對話,嘴角勾了勾,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
燕丹轉頭看他,衛莊卻只是懶洋洋地望向遠處的山巒,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餘輝,什麼話也沒說。
張良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負手而立,清俊的面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卻始終翻湧著一團化不開的陰雲。范增拄著拐杖走到他身邊,壓低了嗓子問道:「子房先生,老朽看您眉頭緊鎖,可是覺得此戰有什麼不妥?」
張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溢位一絲苦笑:「范老,不瞞您說,不妥之處我說不上來,但心裡總覺得不對勁。這感覺毫無來由,說出來反倒讓人覺得我疑神疑鬼。
既然說不清楚,那還是先拭目以待吧。」
范增捻著花白的鬍鬚沉吟了片刻,沒再追問,只是拿拐杖輕輕頓了頓地面,嘆了口氣。
大軍開拔的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田言坐鎮中軍,身邊跟著田蜜、田仲以及數百名烈山堂和蚩尤堂剩餘的弟子。
她騎在一匹青灰色的健馬上,素色的衣袂在馬背上隨風翻卷,神色從容淡定,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田蜜策馬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攥著菸斗卻沒心思吸,那雙狐媚的眼睛滴溜溜地四處張望,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田仲則騎著一匹黃驃馬跟在中軍隊尾,把頭埋得低低的,儘量不跟任何人對視,尤其是田虎留下的那幾個蚩尤堂副手——那幾個人看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先鋒隊伍由項羽率領。這少年將軍穿上了一身烏金鎧甲,胯下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馬鬃在馬奔跑時獵獵飛揚,倒也確實有幾分少年英豪的氣概。
他手裡攥著一桿比他整個人還高的長矛,矛尖在日光下泛著森然寒光,一雙虎目灼灼地盯著前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迫不及待要上陣殺敵的衝勁。
龍且緊跟在項羽身側,一手按著腰間的劍柄,一手牽著韁繩,神情警惕得像一頭護崽的母豹。
在他們身後是三百多名項氏一族的舊部和從農家各堂抽調出來的精壯弟子,這些人的裝束五花八門,有穿皮甲的,有裹布甲的,甚至還有幾個光著膀子只在胸口綁了塊護心鏡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樣樣都有,還有個漢子扛著一柄門板那麼大的斬馬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隊伍出了六賢冢的山坳,沿著一條河谷向東行進。大澤山的地勢在這一帶逐漸變得開闊起來,兩側的山壁緩緩後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起伏的丘陵和片片茂密的矮樹林。
夕陽已經斜到了西邊的山脊上,橘紅色的光芒鋪灑下來,把整片山野都鍍上了一層暗沉沉的血色。
前鋒隊伍行進了大約三里地,前面探路的兩名斥候忽然從樹林裡竄了出來,連滾帶爬地衝到項羽馬前,其中一個滿臉是血,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少將軍!前面!前面有秦軍!」
項羽猛地勒住馬韁,戰馬唏律律地嘶鳴一聲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才重重落下。他雙目圓睜,厲聲喝問:「來了多少人?在什麼位置?」
那斥候指著前方不到一里處的一道山樑,嘴唇哆嗦著說道:「不……不確定!黑壓壓一片全是鐵甲,看前鋒至少有兩三千人!他們已經列好了陣,就等在山樑後面!」
龍且臉色驟變,一把扯住項羽的馬韁:「少將軍,情況不對!敵人提前列好了陣勢,說明對我們的動向了如指掌,這絕對不正常!我們得立刻後撤,等田言俠魁的中軍跟上來再——」
話音還沒落,兩側的矮樹林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戰鼓聲。鼓點密集得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咚、咚、咚,一聲聲震得人心臟都在發顫。
緊接著山樑上的秦軍大陣猛地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盾牌撞擊的金屬轟鳴聲伴隨著整齊的步伐聲從前方碾壓過來,地面都在隱隱發顫。
而兩側的樹林裡也同時湧出了數不清的黑甲士卒,密密麻麻地散開呈扇形,像兩把巨大的鐵鉗一樣朝前鋒隊伍包夾過來。
「中埋伏了!」
龍且嘶吼一聲,「快列陣!列陣!」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農家弟子雖然個人武功都不錯,可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場列陣訓練,平時打架鬥毆都是一擁而上各打各的,哪裡懂得什麼陣型配合。
龍且的命令喊出去,項氏一族的舊部倒是迅速開始按照楚國軍陣的章法移動站位,可那些農家弟子就像是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亂作一團,有人往前沖,有人往後退,有人原地轉圈不知道該幹什麼,還有幾個人竟然拔刀朝自己人比划起來,差點造成了誤傷。
秦軍的前鋒陣列已經推進到了不到兩百步的距離。
項羽騎在馬上看得分明,對面的秦軍士卒個個身穿黑色重甲,胸口護心鏡上刻著白色的虎頭紋章,手持一丈二尺的長矛,矛尖排成整齊的一條線,在夕陽下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寒芒。
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轟、轟、轟,像是一頭巨大的鋼鐵猛獸在緩緩逼近。
盾牌兵在前排豎起了一人高的鐵盾,盾與盾之間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面移動的鐵牆。
鐵牆之後是層層疊疊的長矛手,矛尖從盾牌之間的縫隙里伸出來,寒光閃閃,密密麻麻地織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項羽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畏懼,反而覺得胸中的血一下子燒了起來。
他從少年時代起就聽父親項燕和祖父項梁講述戰場上的金戈鐵馬,做夢都在想像自己率領千軍萬馬衝鋒陷陣的雄姿。
如今真正站在了戰場上,對面就是帝國最精銳的重甲兵團,他骨子裡那股楚人特有的悍勇和桀驁不馴一下子被徹底點燃了。他猛地舉起長矛,在頭頂上揮舞了一個圈,回頭朝身後的項氏舊部吼道:「楚國的兒郎們!跟俺沖!讓這些秦狗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勇士!」
說完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朝秦軍方陣直衝過去。龍且根本來不及阻攔,臉色煞白地罵了一聲,也只好拔出佩劍拍馬跟上,嘴裡聲嘶力竭地吼道:「護住少將軍!所有人護住少將軍!」
三百多名前鋒就這樣朝著十倍於己的秦軍陣列發起了衝鋒。項羽一馬當先,馬蹄翻飛之間已經衝到了秦軍陣前五十步的距離。
前排的秦軍盾牌兵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將鐵盾往地上猛地一頓,轟隆一聲巨響,盾牌底座深深扎進了泥土裡,整排盾牆紋絲不動地擋在了前方。
與此同時後排的長矛手在軍官的號令下同時跨前一步,長矛齊齊放平,一排排矛尖對準了衝過來的騎兵。
項羽狂吼一聲,在馬背上猛地一夾,戰馬騰空而起,竟然硬生生從第一排矛尖上方躍了過去。
項羽在半空中掄起長矛奮力一掃,矛杆裹挾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秦軍盾牌的邊緣,砰的一聲,兩面盾牌應聲炸裂,碎片四散飛濺,盾牌後面的兩名士卒被這股巨力震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項羽雙腳剛一落地,戰馬還沒站穩,他就已經反手一矛捅穿了從左側刺過來的一名秦軍士兵的胸膛,矛尖從後背透出,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霧。
「來啊!」
項羽虎吼如雷,滿臉是血,把矛尖上掛著的屍體掄起來砸向右側的秦軍陣列,砸倒了一大片。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每一次揮矛都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秦軍的重甲在他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龍且緊隨其後,劍光如匹練般左右翻飛,每一次出劍都能精準地刺入秦軍鎧甲的縫隙里,出劍快狠准,專門挑喉嚨和腋下這些防護薄弱的位置下手。
項氏舊部也一擁而上跟秦軍陣列撞在了一起。
這些楚國的老兵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打仗的本事不是農家弟子能比的,他們雖然人數少,但短兵相接之後竟然硬生生在秦軍密集的盾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盾牌碎裂聲、兵器交擊聲、血肉被刺穿的悶響和雙方士兵的怒吼慘叫聲混在一起,戰場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變成了一座修羅場。
然而秦軍的反應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前鋒陣列被項羽撕裂之後,後方的秦軍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效率迅速調整了陣型。
兩側的方陣同時朝中間擠壓過來,後隊的長矛手齊刷刷地往前推進了三步,重新在項羽突入的位置前方豎起了一道新的盾牆,把衝進去的項氏舊部和後面還在往前沖的農家弟子硬生生切成了兩段。
衝進秦軍陣中的項氏舊部不過幾十個人,而周圍的秦軍足足有好幾百人,盾牆一合圍,他們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鐵籠子裡,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矛尖和刀刃。
秦軍士卒面無表情地朝中間擠壓,腳步穩得像是在操場上操練一樣,每一排的推進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
項氏舊部拼死抵抗,刀劍在鐵甲上砍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火花四濺,可秦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倒下一個立刻有兩個補上,盾牆越壓越緊,前排的項氏老兵被擠得連揮刀的空間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面的矛尖從盾牌縫隙里捅過來。
後面那些農家弟子的情況更是慘不忍睹。他們好不容易衝到秦軍陣前,卻發現面前橫著一面刀槍不入的鐵牆,而鐵牆後面不斷刺出的長矛就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樣又快又准。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農家弟子幾乎是同時被捅穿了身體,有人被一矛刺穿了大腿,慘叫著摔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跟上來的秦軍補了一矛釘死在地上。
有人試圖施展輕功從盾牆上方躍過去,可剛跳到半空中就被後排秦軍的弩箭射成了刺蝟,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栽落下來,砸在自己人的頭上。
最慘的是那些被秦軍長矛手刺傷後倒在陣前的農家弟子。
秦軍的陣列在推進的時候根本不繞開傷員,沉重的鐵靴直接踩在倒地的人身上,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撕心裂肺的慘叫和絕望的哭嚎。
有一個年輕的農家弟子被踩斷了雙腿,掙扎著在地上爬行,拖著兩條扭曲變形的腿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可還沒有爬出幾步,一把從背後捅來的長矛就貫穿了他的後心,將他釘在了泥土裡,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鮮血迅速浸透了戰場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農家弟子們終於開始崩潰了。
這些平日裡在大澤山橫行霸道的江湖豪客,此刻在真正的戰爭機器面前就像是撞上了礁石的浪花,被撞得粉身碎骨。
有人丟下兵器轉身就跑,有人嚇得癱坐在地上大小便失禁,有人抱著頭的屍體嚎啕大哭。
恐懼像一圈漣漪一樣在人群中迅速擴散,從一個人傳染給另一個人,很快就有大片大片的農家弟子開始潰散,拼命往後面跑。
項羽在陣中殺得眼睛都紅了,他掄著長矛左衝右突,每一矛都能帶走一條性命,可他身邊的項氏老兵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龍且一劍砍翻了一個從側面撲上來的秦軍屯長,衝過去一把拽住項羽的馬轡頭,厲聲吼道:「少將軍!撤!再不撤就全死在這裡了!」
項羽猛地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身後的退路已經被秦軍的盾陣徹底封死,而自己帶出來的三百多人現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個還站著的。
他那張被血污糊滿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驚駭,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多麼輕率魯莽。他咬緊了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撤!」
龍且和剩下的項氏老兵拼死護衛著項羽往回沖。龍且一馬當先,劍光閃爍之間連續斬殺了好幾個擋道的秦軍士兵,硬是在盾陣中殺開了一條窄窄的血路。
項羽的長矛在身後橫掃,逼退了從兩側圍攏過來的秦軍。一行人且戰且退終於從包圍圈中沖了出來,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後方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