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背對著客廳,連聲賠著小心。
「米歇爾,那個……真的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的。」
「我有個特別好的朋友,馬克-布朗,他能站起來了!你知道他吧!」
「對,對,就是那個超級神跡的馬克!」
「你不知道,我剛進門差點腿一軟。」
「我親眼看見他拄著拐杖,自己站著沖我笑!」
林萬盛和馬克並排站在客廳,看羅德一邊討饒一邊手舞足蹈,都覺得有點好笑。
林萬盛用手肘碰了碰馬克。
「你不是說累嗎?怎麼還站著,坐下歇會兒。」
馬克斜了他一眼,眉毛一挑。
「今天你最大,你想怎麼樣都行。」
馬克滿意地點頭,撐著拐杖往沙發邊挪了半步,到底還是沒坐。
快坐了小半年,這會兒他恨不得把站著這件事掰開揉碎。
一分一秒地細細品味。
林萬盛看在眼裡,也不再勸。
羅德懶得理兩個活寶之間的眉來眼去,對著電話繼續往下說。
「今晚我們有個派對,你來不來?」
「這回是jimmy的入會儀式。」
「順便宣布他當上副會長。」
「威廉士手筆大得嚇人,直接把梅多布魯克莊園包了一整周。」
梅多布魯克莊園在底特律郊區的羅切斯特山,離安娜堡開車四十多分鐘。 上世紀二十年代末建成的都鐸復興式大宅。
主人是道奇汽車創始人的遺孀,靠賣掉公司股份一躍成了當時全世界最有錢的女人,轉頭就豪擲將近四百萬美元蓋起這座宅子。
那時候,一棟普通房子才一千多美元。
如今它掛著國家歷史地標的名頭,被人叫作美國的城堡,平日裡對外開放參觀,也接私人包場辦活動。
一百一十個房間,二十五間臥室,二十四個壁爐,三十九根煙囪根根樣式不同。
兩層高的哥德式宴會廳里,巨大的壁爐配著拱形天花板,牆上掛著凡-戴克和雷諾茲的真跡。
這座頂級豪宅直接蓋在農場正中央,宅子周圍養著牛馬,光占地就有一千五百英畝。
威廉士直接包了整整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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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筒里炸出一聲驚呼。
四分衛的耳朵都尖。
林萬盛和馬克離羅德好幾米,都幾乎同時聽見米歇爾炸出來的尖叫。
馬克挑了挑眉,湊到林萬盛耳邊。 「搞這麼大?」
「這得花多少錢?」
林萬盛也有點犯愁。
「我本來想自己出的,威廉不肯。」
馬克樂了。
「喲,連威廉都請了。」
「好好說話。」
「行,行。」馬克抬手壓了壓。
「你繼續。」
「聽說威廉還把學校里所有的姐妹會都請了。」
馬克這下是真有點意外。
「男生呢?全是兄弟會的人?」 「不全是。」林萬盛搖頭,「還有我們球隊全員。」
他頓了頓。
「哦,除了教練組。放心,沒把你漏下。」
「聽說有幾個助理教練差點哭出來。」
馬克在心裡粗粗一算,眉毛越挑越高。
「這地方裝得下這麼多人?」
林萬盛點點頭。
「之前聽他們請的派對策劃提過一句,說莊園光房間就有一百多間。」
「男生肯定都有地方住。」
「女生我就不清楚了。」
馬克掰著指頭算了算,越算越離譜。
「粗略一算……男女比例得二十比一??」 林萬盛笑笑,把話頭轉了過去,語氣也沉下來一些。
「對我們泰坦來說,今晚真正的大事,是威廉士幫忙叫了一批天使基金的人過來。」
「到時候咱們在會後好好聚聚。」
「我還約了大家一起視頻!」
「好好的和他們展示一下我們的隊長現在的康復成果!」
「我跟你說,剛剛和凱文打電話,凱文都快哭了,如果不是因為走不開,他肯定下一秒就跑去機場了。」
馬克剁了一下拐杖。「大哥!先說你的生意!」
「哦哦哦,李昂和周逸那個運動監測從而達到訓練的項目,我打算自己再投一筆。」
「然後看看天使基金的人,願意往裡投多少。」
「要是能湊夠三千萬往上。」
林萬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項目我們有把握鋪滿全美的大學和高中。」 「李昂和周逸管技術,大衛-福爾克幫我去跑學校,啟動的錢我來出。」
「我們現在缺的,就是一筆把攤子鋪開的大錢。」
馬克聽到三千萬陷進了沉思。
「所以今晚這場派對,對你來說就是個談生意的場子。」馬克慢悠悠開口。
林萬盛笑了。
「玩是玩,生意是生意,這兩樣在我這裡從不衝突。」
「一手端著香檳,一手把三千萬談下來。」
「多好。」
客廳里,羅德還對著電話喋喋不休,把莊園從頭到腳誇了一遍,又把派對的排場吹了個底朝天。
林萬盛和馬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讀出同一個意思。
這傢伙緊張到語無倫次了。
果然,羅德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聽筒里終於忍不住插話。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呀?」
羅德僵在原地,停了半秒,撓著頭憋了半天,才把最要緊的話問出來。
「我……我能不能請你一起去啊?」
聽筒里的姑娘笑出了聲。
「我本來就在派對上呀。」
羅德一下就蔫了,像被人抽走了精氣神。
他在原地糾結了好一會兒,咬咬牙,鼓起最後一點勇氣。
「啊?是……是誰請你去的?」
「誰請我?」
姑娘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哦不是,你別誤會。我是去打工的。」
「你剛才一說莊園的名字,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今晚要去的地方。」 「趁你說話的工夫,我順口問了一下領班。」
「還真是同一個地方。」
林萬盛和馬克隔著客廳,慢慢轉過頭,對視了一眼。
倆人異口同聲。
「厲害了。」
……………………
……………………
幾個人都有車,按理說自己開過去就完了。
可威廉士做事,從來只有兩種模式。要麼不做,要麼做到極致。
不到五點,一輛加長林肯就停在了林萬盛的公寓樓下。
車身黑得發亮,長得幾乎有半個公寓樓一層那麼長,停在一排學生的二手車中間,像鯊魚擠進了一群小魚。
來開門的是個穿深色西裝的小伙,墨西哥裔,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胸口別著一家老牌禮賓公司的徽章。 他拉開車門,側身讓出位置。
「晚上好,先生們。」
這一動靜把附近的學生引了過來。
幾個抱著課本的男生先是認出車裡探身的林萬盛,腳下立刻拐了向,三兩步湊到車邊。
「天哪,真的是jimmy lin!」
打頭的男生從書包里翻出一支筆,又手忙腳亂扯下自己的筆記本,連封皮都顧不上撕平。
「兄弟,能給我簽個名嗎?就簽這兒!」
林萬盛笑笑,指著他包里的橄欖球,「要不然我簽在這裡吧。」
男生捧著橄欖球吹了吹墨跡,轉頭跟同伴擠眉弄眼。
「你們知道嗎。」
「只要我再忍兩年,等他進了nfl,首輪簽位一公布。」
他把橄欖球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張巨額支票。 「這一頁紙,ebay上掛出去,至少夠我一學期的房租!」
旁邊的同伴一聽,眼睛都直了,呼啦圍上來,七嘴八舌。
「那我也得簽一個!qb你簽我胳膊上行不行,我回去就去紋身店描下來!」
「你他媽瘋了吧,描你那條毛腿上?」
「我賭他第一輪前十順位。」
「前十?我賭他探花以內,不然我直播吃鍵盤!」
幾個人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差點把林萬盛剛簽好的橄欖球搶出花來。
林萬盛被這幫人逗樂,拿著馬克筆還真的簽在男孩的胳膊上,接著擺擺手鑽進車裡。
「行了行了,留著,兩年後聯繫我,到時候我送你們套季票。」
車門合上,外面還隱約傳來一句不甘心的喊。
「qb!記得我!我叫泰勒!前十順位我全押你了!」
車子平穩地滑出停車場。 開了一陣過後,前排和後艙之間的小窗搖下一道縫。
司機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過來。
「幾位先生,今天安娜堡市區有些擁堵。」
「到莊園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威廉士先生特意交代過,他知道幾位都不喝酒。香檳還是為各位備了一瓶。」
他對著後視鏡抬了抬下巴,示意座位中間的冰桶。
冰桶里斜插著一瓶酒,標籤是水手牌的年份香檳,瓶身上凝著一層薄霜。
「這是一瓶庫克的陳年款。」
「可能還需要在冰里再鎮十來分鐘。」
「因為行駛的原因,您在倒的時候把杯子斜過來,貼著杯壁往下淌,泡沫不會一下子湧出來。」
他說得不疾不徐。
「祝幾位一路順心。」 「今晚會是個好夜晚。」
林萬盛點了點頭。
「麻煩放點音樂吧,別太響。」
隔音板隨之升起,把前後艙隔成兩個世界。
馬克等隔音板嚴絲合縫地合攏,剛要開口,羅德忽然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湊過來低聲提醒。
「等會兒你要聊威廉士的事,小聲點。」
「這板子不太隔音。」
林萬盛笑了。
「對,福爾克之前也提醒過我。」
「可音樂一開,正常說話的音量就夠,傳不出去。」
車廂里流出一段很輕的爵士樂。
馬克這才放心地往後一靠,目光在林萬盛和羅德之間轉了一圈。 「剛才那幫小子說的沒錯啊。」馬克伸手敲了敲真皮座椅,嘖嘖兩聲。
「兩年後,你隨手簽的一張紙都能換一學期房租。」
「這排場,這身價……換在半年前咱們誰敢想啊?那時候的我也最多就是一個全獎承諾而已。」
馬克話鋒一轉,開始認真起來。
「說真的,我特別好奇。」
「你們今晚到底打算怎麼拉這筆投資?」
他攤了攤手。
「雖然我雙修了一個商科,但是我在瑞士養了兩個多月,對這些一竅不通。」
羅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狠狠地拍了拍大腿。
「對了!周逸和李昂呢?這事兒不是得他們倆一起嗎?」
「人已經到了。」林萬盛端起一杯氣泡水慢慢晃著。
「威廉士派了車去機場接,剛發消息說已經進城。」 林萬盛放下杯子看向馬克。
「拉投資這件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坎貝爾他們帶我的時候,翻來覆去就講一個道理。」
林萬盛伸出一根手指。
「一句話。講好一個故事。」
「天使基金的人,帳上躺著幾十個億,從來不缺錢。」
「他們缺的是一個讓他們血脈僨張的故事,一個回去能跟合伙人吹一整年的故事。」
「數字,模型,回報率,那是簽合同當天才看的東西。」
「今晚他們想聽的,是一個讓他們覺得錯過了會捶胸頓足的故事。」
說到這兒,林萬盛把手指慢慢轉向自己。
「而我,就是今晚最好的故事。」
馬克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你說得對。」
「一個轉項目還不到一年的四分衛,現在已經坐上了密西根的首發。」
「全美多少人盯著你,都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但是,你是華人這事本身,在橄欖球世界,特別是在四分衛世界,就已經是已經足夠驚人的故事了。」
他重重點頭。
「對!沒錯!光是站在那兒,你本身就是個誰都想投的故事。」
「你看剛才那幾個學生。」林萬盛笑了。
「他們搶著要我簽名,其實心理盤算的是兩年後的升值。」
「今晚那些天使基金的人,本質上跟他們一模一樣。」
「無非一個賭一個簽名,一個賭一整個項目。」
「他們投的不是李昂和周逸的技術。」
林萬盛嘴角壓著笑,「他們投的是本質上還是我這個人。」 「技術,市場,團隊,今晚我一個字都不用多解釋。」
「只需要說好一個故事。」
車窗外,安娜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接著一片片往後退去。
馬克靠在椅背上,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行。」馬克暢快的笑了起來。
「那我今晚就好好看看你這個故事。」
「怎麼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