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拐進莊園的車道,又開了足足三分鐘,才看見主樓。
天快黑透,最後的一點暮色壓在屋頂。
一整排磚石砌的大宅橫在眼前,一眼望不到頭。
最扎眼的是屋頂,像幾十根煙沖直插雲霄。
主樓正中是一座方形的塔樓,塔身上嵌著一面石鐘。
塔樓底下的拱門裡透出暖黃的燈,一直漫到門前的台階上。
馬克和羅德的嘴都有點微微張著,「f*ck!威廉士家裡可真有錢啊,這……」
林萬盛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想的卻是,「林女士應該會很喜歡這種地方,等將來有錢了……我也買塊地……」
車道在樓前繞成一個大圓環,環心一片修剪得齊整的草坪,矮樹籬拼成花紋,正中央擺著一塊深色的景觀石。
一圈地燈沿著車道亮起來,把整座宅子襯得像從老電影裡搬出來的城堡一樣。
羅德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
「真的好大啊……」 馬克隔著車窗仰頭去數煙囪,數到一半就亂了。
「我在瑞士住的康復中心,也沒這一半氣派。」
林肯穩穩停在台階前。
車門一開,晚風裹著草木的濕氣湧進來。
羅德先探出半個身子,剛要再感嘆,話又咽了回去。
台階上,穿著一身西裝的威廉士人模狗樣的抱著胳膊,斜倚在拱門旁的石柱上。
他身後進攻組那幫平時嘻嘻哈哈的傢伙,今晚個個收拾得像是個英國人一般,一群人齊刷刷站成兩排。
見車門開,威廉士直起身,咧開一口白牙。
「好久不見啊,教練。」
………………
………………
幾個人在台階上寒暄了幾句。 說完話,進攻組的球員就陸續散開,各自往莊園深處鑽去。
今晚到場的姐妹會姑娘怕是有八九十個,誰都不想錯過頭一個跟人搭上話的機會。
莊園外的車道上,大巴一輛接一輛開進來。
車門一開,又涌下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踩著高跟鞋往燈火通明的門廳涌。
只是經過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威廉士和林萬盛身上流連忘返。
偌大的台階上,只剩威廉士還守著,等剩下幾個隊員到齊。
羅德看著這陣仗,眼睛都有點不夠使,越看越覺得好笑,扭頭戳了戳林萬盛。
「嘿,qb。」
「我怎麼感覺,你的號召力還趕不上那幫姑娘啊。」
話音沒落,馬克一拳就捶在他肩膀上。
這一拳出去,馬克自己的重心也跟著偏了,單靠拐杖沒撐穩,身子不自覺的往一側栽。
林萬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馬克借著林萬盛的手穩住身子,站定之後開口。
「你動動腦子。」馬克喘勻了氣。
「要是阿盛一個大男人比滿場的漂亮姑娘還招人,你不覺得我們這隊伍有點變態嗎?」
他朝四周比劃了一下。
「咱們又不是真的英國人。」
羅德愣了一下,跟著笑出聲。
「也對。一群壯漢擠破頭去追另一個壯漢,這已經不是噁心了。」
林萬盛全程懶得接話,只是把手插在褲兜里,看著腳下烏泱泱湧進門廳的人群,抬腳跨上台階,朝威廉士走過去。
「人都齊了?」
「還差幾個。」威廉士直起身。
「大部人半小時前就到了。」
「等全部人都齊了,讓他們之間互相見見,就能開始了。」 「都給你安排好了,依次見面,但是又讓他們知道彼此的存在,放心吧。這種事我超熟的。」
威廉士想到剛剛的話忍不住接著說了一句。
「放心,雖然咱們是在英式莊園。」
「真要是衝著jimmy來的男的太多,我第一個報警。」
……………………
……………………
把還在門口迎客的威廉士撂下,三個人說說笑笑往裡走。
剛踏進大廳三張臉同時沉了下來。
大廳正中央,一個金髮女孩叉著腰堵著個端盤子的侍應姑娘。
侍應姑娘低著頭縮著肩,托盤還端在手裡。
身後一排侍應生分兩列站著,一個個大氣不敢出。
一個領班模樣的中年男人彎著腰,一句接一句賠不是。 再遠些派對策劃模樣的瘦高個翹著蘭花指,半個身子躲在柱子後面,探出來又縮回去,拿不定主意上不上前。
金髮女孩開口,還端著練過的甜嫩,話卻一句比一句尖酸。
「你們家這破服務也配侍應kappa?」
「我kappa姐妹會全員馬上就到。」
「我是今晚第一個進場的,懂嗎?第一個。」
「你的人差點把香檳潑我一身。」
她翹起一根新做的指甲,點了點自己的臉。
「知道我這張臉今天花了多少錢保養嗎?知道我這條裙子多少錢嗎?」
「你賠得起嗎?啊?你一個月掙幾個錢,賠得起嗎?」
侍應姑娘的睫毛抖了抖,嘴唇動了半天。
「哭?你還想哭?」金髮女孩冷笑著往前逼了半步。
「我告訴你,我跟威廉士從小一起長大。我爸跟他爸打高爾夫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鄉下呢。」 「我一句話就能讓你滾出底特律所有體面場子。」
本想衝上去的羅德,剛聽到威廉士的名字腳下一頓,緊跟著整個人僵住。
羅德的拳頭攥得咔咔響,偏偏插不上嘴。人家抬出來的是威廉士,他一個外人,硬來只會讓米歇爾更難做。
林萬盛眼皮都沒抬,朝翹蘭花指的瘦高個抬了抬下巴。
瘦高個會意,滿臉堆著笑意,搖曳著扭著腰碎步小跑過來。
「林先生,實在抱歉,讓您見笑了。」
「我這就先帶這位女士去更衣室換身衣服。」
「我們準備得可充分了,本來也擔心。」
他飛快掃了一眼羅德和林萬盛那身腱子肉,話鋒一拐。
「萬一晚上有個什麼事,大家衣服髒了亂了撕了毀了。」
「我們準備了很多衣服,各種款式牌子,0號到4號都有。」
「您知道的,需要穿4號以上衣服的也不會出現在我們的派對上~」 「放心~都是人家仔細篩選過的~~」
林萬盛被他身上的濃香水熏得鼻子發癢,忍住噴嚏,伸手指了指金髮女孩。
「把她們kappa的人弄走。」
「今晚我不想在這個派對上,再看見這個女的,連同她們整個姐妹會。」
瘦高個先是一愣,扭頭瞄了眼趾高氣揚的金髮女孩,又瞄了眼眼圈泛紅的侍應姑娘。
下一秒臉上的為難一掃而空,換成一副心領神會的甜笑。
「明白!我也煩死這號人了。」
「她跟我們家威廉根本不認識。天天把威廉掛嘴邊,威廉本人聽了都得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一定會讓kappa的姐妹們都知道是因為誰,她們被趕出的派對。」
「放心哦~人家辦事~你放心啦~」
他直起腰朝侍應姑娘眨眨眼。
「這姑娘多漂亮,幹活又利索,她值得被更好地對待。」 說話間隙,瘦高個打了個響指。
金髮女孩才注意到這邊的林萬盛,魅者笑著說道,「jimmy~人家等你好久了~抱歉哦~今天妝沒弄得太好~」
兩名黑西裝安保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左一右貼上金髮女孩。
金髮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
「你們幹什麼?」
「你們知道我爸是誰嗎?」
她往後縮了半步,下巴卻揚得更高。
「我爸在格羅斯波因特有三套房!我開的是帕拉梅拉!」
「一個看場子的也敢動我?我讓你明天就失業,信不信?」
瘦高個臉上的笑紋絲沒動,慢悠悠拍了兩下手。
「帕拉梅拉。」
「哇哦,了不起。」 他偏過頭,語氣甜得發膩。
「小姐。」
「您那輛帕拉梅拉,保安怕是都沒讓進正門,給您安排在送貨的後巷了吧?」
金髮女孩的臉唰地一下漲成豬肝色。
「你!」
「還有。」瘦高個抬手虛虛一攔,根本不給她說話的縫。
「您口口聲聲的威廉士先生,他爸名下那支球隊,光去年分紅就夠買您爸三套房的整個社區了吧?」
「您拿這個來壓我,是不是有點……」
他掩著嘴笑出了聲。
「有點可愛了哦小寶貝?」
金髮女孩張著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瘦高個朝安保偏了偏頭。 「送這位開帕拉梅拉的小姐出去。從後巷送~」
金髮女孩被兩名安保半架著往外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劃出一串刺耳的尖響。她一路死命扭頭。
「你們等著!我這就打給威廉士!」
「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看著女孩的背影消失,瘦高個這才轉回身,彎腰把托盤從米歇爾手裡輕輕接過來,又順手替她把被扯歪的領結理正。
「別怕。」
「在這兒客人才是分三六九等的。」
米歇爾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瘦高個,落在不遠處的羅德身上。
她先是一愣,跟著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像落進了兩汪星光。
羅德的耳根騰地紅了。
瘦高個安頓好米歇爾,直起身,朝金髮女孩被請出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意猶未盡地補了一句。
「也是難為她了。」 「開輛帕拉梅拉就敢來這種場子橫。」
他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放心~今晚全場,也就她一個人開這個~剩下的,可都是司機開著勞斯萊斯送來的~」
「等下的女孩我會先好好過過濾。」
「不會掃了林先生的興。」
「實在抱歉了剛剛。」
門口的威廉士聽見大廳鬧起來,黑著臉大步趕了過來。
人剛到跟前,金髮女孩已經被架出了門,他堪堪撞上個收尾。
一肚子火沒處撒,只能沖瘦高個輕輕頷首。
瘦高個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腰又往下軟了幾分,回手朝他拋了個飛吻。
……………………
…………………… 澤維爾和幾個人靠在宴會廳角落的立柱旁邊,手裡各端著一杯酒。
來得比較早的都是白人和拉丁裔的姐妹會成員,三三兩兩地散在吧檯旁邊和圓桌之間。
黑人姐妹會的人還沒到。
澤維爾十分鐘之前問了侍應生。侍應生去打了個電話回來說幾個黑人姐妹會的車全部堵在路上了,橋那邊出了事故,單向放行。
「還得等。」
澤維爾喝了一口香檳,氣泡在杯壁上面一串一串地冒。
替補跑衛靠在立柱的另一邊。
「那就等唄。」
五個人閒著無聊。
目光朝宴會廳的中間區域飄過去。
替補跑衛的目光一直掛在林萬盛身上,杯子在手裡轉了兩圈。
「所以現在就是jimmy lin在進攻組當家做主了?」 防守鋒線端著杯子點頭。
「當然。安德伍德雖然進步迅速,但是四分衛那場大戰,不管是體力還是技術上,安德伍德還是不如他。差距在那擺著。」
替補跑衛的目光從林萬盛身上移開了。
朝宴會廳的另一端看過去。
威廉士站在那邊。灰色的西裝,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在跟幾個首發聊天。
替補跑衛看著威廉士,鼻子裡面哼了一聲。
「如果去年安德伍德剛到密西根的時候,就能得到威廉士這樣的支持。」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面劃了一圈。
「說真的,我不相信我們打不下來俄亥俄州立。」
角落裡面安靜了兩秒。
澤維爾的杯子從嘴邊放下來了。
「行了。」 「別人都走了,你在這裡還說什麼呢?」
替補跑衛轉頭看他。
「比賽都打完了,你坐這裡復盤。早知道應該怎麼怎麼樣,monday morning quarterback。誰不會當?」
monday morning quarterback。周一早上的四分衛。
專門形容那種比賽結束之後坐在沙發上指點江山的人,周日打完比賽,周一早上所有人都成了戰術大師。
替補跑衛剛想罵人,澤維爾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這麼喜歡說,為什麼不在去年安德伍德進他們兄弟會的時候說?」
「當時威廉士對安德伍德什麼態度,你又不是沒長眼睛。你為什麼不站出來替安德伍德講兩句話?」
澤維爾的目光盯著他。
「我記得你當年為了進威廉士的兄弟會,可是安安分分完成了他們入會儀式的吧。」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角落裡面的空氣變了。
替補跑衛的下頜瞬間繃緊。 「澤維爾!你一個大二的跟我這麼說話?」
「我說錯了嗎?」
「你注意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剛才那番話。比賽打完了半年了你在這裡說如果當初怎麼怎麼樣。」
「那請問,安德伍德走的時候你怎麼不去送一送?威廉士冷著安德伍德的時候你怎麼不去說兩句?」
替補跑衛的臉想徹底掛不住了。
旁邊兩個防守組的老好人趕緊動了。
一個人伸手搭在了替補跑衛的胳膊上面。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
另一個人側身擋在了澤維爾和替補跑衛之間。
「大家今天是來參加晚宴的,穿著西裝呢。別在這鬧。」
「姐妹會的人等會就到了,你們讓人家看到什麼樣子?」 替補跑衛把目光從澤維爾臉上移開,從旁邊侍應生的托盤上面拿了一杯新的香檳。
角落裡面的氣氛緩了大半。
防守鋒線等了幾秒,確認沒人再嗆了之後才開口。
「說點別的吧。」
他端著杯子轉了轉。
「你們知道安德伍德去哪個學校了嗎?」
澤維爾的臉色暗了下來,從立柱上直起身子,順手把手裡的杯子擱在了旁邊圓桌的桌布上面。
「他說他想休息幾個月。」
「沒有去別的學校?」
「只是跟我說他拒絕了俄亥俄州立。」
「俄亥俄州立給他開了offer?」
「嗯,平薪的。跟他在密西根拿的一樣。」 「他沒去?」
「他說不想去。」
防守鋒線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不去是對的。」
「從密西根走了然後轉身去俄亥俄州立?那是要被全安娜堡的人罵死的。the game的對手,不能去。」
旁邊的防守替補也接了一句,「去了俄亥俄州立的更衣室也不會接受他,密西根的叛徒,誰跟他搭檔?」
「那他現在在哪裡啊??」
澤維爾的表情變了,「昨天他和我打電話。」
四個人的目光全部朝澤維爾聚過來。
澤維爾的目光朝宴會廳的水晶吊燈上面飄了一下。
「在珠穆朗瑪峰腳下。」
角落裡面沒有聲音了。 兩個防守替補互相看了兩秒。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