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加西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身高大約六英尺三，黑色西裝，深灰色領帶打到了脖根最高的位置，一隻皮箱掛在右手，眼神平直沒有一點起伏。
加西亞走進戰術室，左腳右腳每一步邁出的長度幾乎一模一樣。
像一台剛剛出廠的機器人。
卡特跟戴維斯互相看了一眼，兩個人幾乎在同一秒鐘意識到了同一件事。
這一位應該就是新來的總教練。
胡安-加西亞，在整個橄欖球聯盟里，不管是nfl還是ncaa，這一位都是少見的墨西哥族裔教練。
加西亞最輝煌的一筆履歷是帶領哈丁大學拿下了歷史上第一個d2的總冠軍。
哈丁大學是阿肯色州那一所體量不到三千人的私立教會學校，在加西亞來之前，這所學校的橄欖球隊在d2底層混了二十多年。
加西亞接手三年，第一年戰績7勝4敗，第二年12勝0敗，常規賽全美第一。
第三年捧起d2冠軍獎盃。
執教風格鐵血，紀律性極強。 慣用的戰術是罕見的老派三角跑動進攻。
奪冠賽季，哈丁大學的球員們跑出了6000多碼，直接成為ncaa任何一個級別里第一支單賽季跑球碼數超過6000碼的球隊。
更厲害的是加西亞還是極其少見的攻防雙強教練，他一手教出來的防守組在決賽里打出來6次擒殺，10次擒抱成功。
整個賽季，他的防守組直接打出來4場零封。
只是，這一位這麼強的總教練，自從奪冠之後就徹底消失在了橄欖球的世界。
加西亞本來打算先跟戰術室里的幾位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可是他掃了一眼全場。
戰術室里沒有人主動起身，沒有人鼓掌，幾位助理研究員甚至連姿勢都沒換。
就算是0情商的人也知道怎麼回事了，加西亞清楚的知道，要麼對接那一邊出了失誤，但更大的可能性是董事會那一邊壓根沒打算提前告訴這幫教練他要來。
那就不浪費時間了。
加西亞把皮箱擱在長桌的桌面上，金屬搭扣發出來一聲短促的咔嗒。
他的聲音平到聽不出情緒， 「各位。」
「我相信你們知道我的履歷。」
除了馬克跟幾個二十歲出頭的助理研究員之外，所有人都跟著點了點頭。
卡特跟戴維斯的視線在長桌的中央碰了一下，沒出聲。
兩個人各自把目光重新挪回到加西亞的臉上。
「無關緊要的話，我不說了。」
「第一。」
「我的目標是拿下今年的總冠軍。」
「第二。」
「我其實提前兩天就來了，觀察了你們的球隊。」
「本隊的紀律性。」
「不合格。」 馬克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差一點想說話，直接被旁邊的鮑勃教練按住了，鮑勃小聲的說道，「不要說話，你就聽著就好了。」
……
「你們手下的球員里，凡是身體素質突出的，或者戰術素養比較突出的，你們就讓他們在場上自己發揮。」
「這一類情況，從今天起。」
「禁止。」
「如果肆意讓球員更改戰術，那還要教練組做什麼？」
進攻鋒線教練朝身側助理教練低聲咕噥了半句話，加西亞目光像是機關槍一樣掃射了過去，直接把下半句話直接咽回了喉嚨。
「第三。」
「球員全部都要住宿舍。」
「上學期春訓之後，本隊一位球員在自家的家族莊園，辦了一場為期一周的所謂團建。」
「參與方包括三個學校十五個姐妹會。」
「放鬆有放鬆的標準。」 「但請嚴格約束你們手下的球員。」
「第四。」
「自即日起，所有教練組成員上班期間必須系領帶。」
加西亞的目光朝長桌最遠處拄著拐杖的馬克看去。
「也請你轉告球員。」
「自即日起，所有正式場合都必須正裝出席。」
「卡特和鮑勃留下。」
「防守組的戴維斯教練，等一會我會去你們防守組的辦公室找你。」
「好了，解散。」
…………………………
…………………………
等所有人走乾淨，加西亞整個人像是被人拔掉了電源一般，整個肩膀直接塌了下去，脖子僵著，眼珠子也不怎麼轉。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分鐘。
卡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鮑勃頭低著坐在旁邊。
加西亞像一尊還沒通電的機器人就那麼杵在原地，既不坐著也不說話。
卡特實在扛不住這股沉默，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教練，要不我們去總教練的辦公室吧？」
話音剛落，門外立刻傳來里德爾的聲音。
「三位教練，總教練的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了。」
卡特眼神一亮，側過身朝加西亞讓了讓。
「您看？」
加西亞點了點頭，抬腳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兩條胳膊直直貼在身側，連甩都不甩一下，整個人僵硬得跟上了發條似的。
鮑勃和卡特跟在後面。 拐彎的時候兩個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鮑勃的額角冒出一層細汗。
新教練上來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也留下，這看起來是個不太妙的兆頭啊。
走廊盡頭，主教練辦公室的門半敞著。
卡特先跨了一步進去，掃了一圈，腳步頓了頓。
辦公室里已經沒有摩爾的任何痕跡。桌上那台摩爾每天對著發呆的老式收音機不見了，牆上掛全家福的位置空出一塊長方形的淺印。
書架上原先擺著的獎盃全撤走了，幾個空出來的格子裡臨時塞了兩摞新文件夾，顏色都還沒統一。
連摩爾那個專屬的雪茄櫃都沒了，在摩爾被宣布解職的第二天，防守組的教練就把柜子直接搬去了公共休息室，誰想抽誰抽，一周之內就被抽了個精光。
加西亞徑直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窗外是密西根的訓練場，球員們三三兩兩散在場上做分組對抗，口令聲和護具碰撞的悶響隔著玻璃傳上來。
加西亞就這麼看著樓下，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脊背挺得很直，整個人一動不動。
卡特和鮑勃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誰也不敢先開口。
卡特的腦子轉得飛快。
所有人都清楚，摩爾是被隊伍內部的鬥爭搞走的。
新教練上任頭一件事，按理說就是清洗這些把主教練弄走的人，這點不稀奇。
要是真的被辭退，卡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憑什麼走的是他卡特，戴維斯就能留下？
他滿腦子都在盤算，等會兒加西亞一開口要是先說辭退，自己怎麼說才能把戴維斯也一塊兒拖走。
要走就一起走，憑什麼讓那個老東西獨善其身啊。
沉默維持了將近兩分鐘。
加西亞忽然回過頭，目光落在卡特臉上。
「之前董事會給我的資料不是特別清晰。」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們大概也沒有找你們拿過第一手的材料，你們的大部分訓練我都是通過事後回放看的。」 「畫面不全，角度也有限。」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你來給我介紹一下進攻組的人吧。」
卡特聽到這句話面上不顯，心裡早就炸開了。
介紹球員！！
不是辭退！只是簡單的介紹球員。
卡特死死的壓住自己的喜悅，快步走到窗前和加西亞並排站定，朝樓下的訓練場看過去。
「穿七號球衣的是威廉士。」
「就是您剛才提到的那個富二代。他家裡的確是富得流油，這個我不瞞您。」
他頓了一下。
「但其實這孩子訓練非常刻苦。」 「有件事我想跟您先解釋清楚。四分衛大戰之後他組織的那次莊園團建，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什麼姐妹會啊，窮奢極欲之類的。」
卡特壓低了嗓門，
「那次團建的真實目的，是幫董事會和噴氣機那邊搭線。」
「贊助商撤資之後學校需要新的金主，那個場子其實是一次非正式的接觸。姐妹會那些只是煙霧彈，掩人耳目用的。」
加西亞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插話。
「這事不能讓外界知道，所以威廉士在全美的名聲因為這件事受了不少影響。」
「孩子確實是受了委屈。」
卡特的語氣緩了下來。
「他在莊園的那一周，除了第一天稍微放鬆了一下，剩下所有時間全在自主訓練。」
「他的優勢就在於，只要他服你，什麼都可以聽你的。」
「劣勢也一樣。如果他覺得你不行，這個人就會變成極其難搞的刺頭。」
卡特看了加西亞一眼。 「目前他在進攻組還是非常聽話的。」
加西亞緩緩點了一下頭，視線跟著卡特的手指移到場上另一個人身上。
卡特的手指點向新來的近端鋒。
「這個是我們賽季新招進來的。準備作為跑球進攻的核心來用。」
他搓了一下手指。
「他的爆發力非常強，我甚至覺得他有下一個林奇的影子在，所以我也一直在糾結，要不要乾脆讓他直接打全衛。」
加西亞的目光在那個近端鋒身上多停了兩秒，嘴唇抿了一下，沒表態。
「澤維爾。」卡特的手指又往右移了半寸。「他是我們目前跑得最快的跑衛。速度是真的快，能把大部分角衛甩開。」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弱點也比較明顯。抗壓能力差一截，極端情況下容易脫手。這個毛病從上賽季到現在一直沒徹底改掉。」
加西亞聽到「脫手」兩個字，眉頭又皺了一下。
介紹完一圈，卡特收回手，安靜了一秒。 再開口的時候，卡特的用詞造句比之前所有介紹都慢了一些。
「這個。」
他的手指鄭重地點向場地正中央那個正在帶隊跑戰術的身影。
「是我們的首發四分衛。」
「甚至可以說，是我執教這麼多年見過的最優秀的四分衛。不管是大學層面，還是我之前在nfl待的那段時間。」
「jimmy都算得上頂尖四分衛。」
加西亞轉過半個身子，正對著卡特。
這是他走進辦公室以來第一次把身體完全轉向另一個人。
卡特察覺到了這個動作，面帶喜色的繼續接著往下說。
「他是一個雙威脅選手，或者說三威脅。不光能傳能跑，他甚至可以客串防守組的角衛。身體素質和球商都是頂級。」
說道這裡，卡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鮑勃，但是還是咬緊牙關繼續往下說。
「弱點的確是像您之前說的那樣。」 「如果他在場上覺得自己的戰術比教練布置的更好，他會直接用自己的。」
加西亞聽到這句話，眉頭擰在了一起。
他重新轉回去面對落地窗，目光釘在樓下正在指揮隊友跑位的背影上又沉默了幾秒。
「這樣的話就不是一支真正的隊伍了。」
………………
………………
戴維斯在自己的小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里德爾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刮著指甲邊緣的皮。
對戴維斯這種越來越外露的焦急沒什麼所謂，只是自顧自的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教練，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把我從行政組撤出來？」
「這個跟我們當時商量的有點不一樣吧？」
戴維斯的腳步突然挺住，直接把手裡的馬克杯重重拍在桌面上。 「小朋友，你不要威脅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摩爾的事爆出來，誰都沒得好。」
「你作為貼身秘書，偷偷摸摸在房間裡裝攝像頭。」
「你真的覺得這些事抖出去之後，對你就沒有半點影響？」
他朝里德爾邁了一步。
「我們會因為弄走摩爾而找不到工作，難不成你就能找到？」
「不要搞笑了好嗎？」
里德爾的睫毛垂了一下，稍微低了一下頭。
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個乾乾淨淨的笑。
「教練，我知道加西亞教練為什麼會被哈丁大學辭退。」
「也知道他這幾年為什麼一直沒有繼續當教練。」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擰緊了一圈。
戴維斯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整個人正對著里德爾，盯著這個年輕人的臉看了三秒。
「明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研究員。」
里德爾的笑容沒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腹前。
「加西亞教練在哈丁奪冠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出櫃。」
戴維斯整張臉僵住。
「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