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將那枚種子放在桌子上。
「大衛,我需要你培育這顆種子。」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用了某種特殊方式對它進行了強化。不是基因編輯,也不是輻射誘變,是一種目前我無法向你完整解釋的能量介入。」
「好的,顯示。請描述種子的具體性狀。」
「完全無毒,麥粒可食用。每百克熱量是常規穀物的10倍。耐輻射閾值抗性是標準值的20倍。從播種到成熟,31天。」
31天。
大衛沉默,有些難以置信:
「先生,這個資料已經超出了當前農業科技所能達到的極限。如果擴繁成功,這顆種子將直接改變我們的生存模式。」
「所以它只有一顆。」
陳硯道:「這是母本。在成功培育出第一代、獲得穩定遺傳的二代種子之前,不得進行任何可能損毀或污染母本的實驗。
也不能切片,不能提取DNA,不能進行破壞性檢測。只能觀察、記錄、讓它生長。」
「理解。擴繁優先,實驗延後。」
大衛將其拿起,而後用奈米機器人凝聚出一個盒子,將母本種子放入。
「我將為它單獨規劃一組隔離種植單元,環境引數按常規小麥初始值設定,每日根據生長反饋動態微調。全程錄影,資料全記錄。」
「種子入土後,我需要知道它的真實需肥量、最佳光照周期、以及對不同水源的反應。」
陳硯說,「所有資料留作二代種子的實驗基準。成熟後,通知我。」
「已列入任務佇列。」
31天。
從這一顆,到一小把,到一片田。
「還有一件事。」他收回目光,「開始準備作物肥料的製作。」
「明白。高產出意味著高需求,原料來源?」
「三方面。」陳硯道:「第一,我們自己狩獵的變異生物屍體。這母本抗性不錯,但還不到極限。
暫時用輻射值在範圍內的生物屍體為原料、以及今後任何可分解的生物質,能用的部位用完之後,剩餘組織全部投入肥料轉化。
第二,研究所清理過程中發現的任何有機廢棄物,分類處理後可利用部分。第三,」
他頓了頓。
「聯絡第七戰區。他們每天處理大量營地食物垃圾或者他們擊殺的生物屍體。詢問是否可以批次收購或交換。將來用黑麥成品結算。」
「物資交換類別已新增『有機肥料原料』。」
大衛迅速說道:「等搬到新基地後,將會在研究所外圍劃一塊區域,搭建堆肥發酵艙。讓章魚機器人負責初期建設和原料轉運。」
「好。具體談判話術由你擬訂,發給吳鋒。」陳硯道。
「是。」
大衛旋即離開。
然後進入安全屋的實驗室,開始忙碌。
事先早已製作的培育艙的微型氣候系統啟動,溫濕度緩緩爬升至設定值。
那枚承載了62枚光團的種子安靜地躺在鬆軟的種植基質表面,等待覆土,等待破曉。
陳硯走出安全屋時,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距離行動還有一個小時。
居民樓一樓,傳來探索車引擎的低沉預熱聲。
這時候李楠的頻道響起:
「隊長,所有人就位。」
「出發。」陳硯回應,下樓。
放出運輸車,李楠帶上了張軍、王鐵兩人。
大衛沒有跟上,它要在基地做很多事情。
但它的訊號跟運輸車連結,隨時能處理這邊的資訊。
運輸車很快融入廢土最深沉的黑暗,往東南方向的第七戰區去。
凌晨三點十分,東南山區。
輻射雲層壓得極低,視野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大衛,通報軍方動態。」
「先生。第七戰區突擊隊已於二十分鐘前抵達預定集結點。
吳鋒親率十二具外骨骼戰甲的突擊戰士、三輛改裝裝甲車,目前保持無線電靜默,僅透過資料鏈同步位置。預計準時進入攻擊發起陣位。」
「去得還真早。我們這邊呢?」
大衛回應:「滲透路線已完成最後一次雷達校核。山脊陰影側無新增生命訊號,洞穴入口守衛數量與昨日同步,兩名。微型無人機叢集處於待釋放狀態。」
陳硯微微點頭。
車窗外,輻射雲層壓得極低,視野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凌晨三點的廢土是一天中最寂靜也最危險的時候。
這一個月來,他們也沒少碰上變異生物靠近基地,但都被解決了。
或許是知曉這裡危險,因此變異生物後面就基本不靠近了。
運輸車沒有開車燈,依靠大衛實時投射在擋風玻璃上的增強地形輪廓,在廢墟與焦土之間無聲穿行。
車內只有裝置低微的嗡鳴,和隊員們刻意壓低的呼吸。
王鐵在檢查彈匣,金屬卡扣的聲音被他用指腹墊著,幾乎聽不見。
張軍在測試能量遮蔽背心的迴路負載。
這大衛改造的一種新裝備,基於趙衛國體內能量轉化機制逆向推匯出的簡易版。
對類人生物那種輻射脈衝攻擊有一定的削弱效果。
這也是眾多變異生物的攻擊方式。
他在便攜終端上快速滑動,螢幕亮度調到了最低檔。
李楠則一動不動,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山影。
陳硯沒有說什麼。
精銳不是沒有緊張,而是知道如何與緊張共存。
三點四十二分,運輸車在預定座標熄火停穩。
這裡距離黑麥田所在的山谷側翼還有一點二公里,車行無法繼續。
前方是碎石陡坡,任何機動載具都會暴露聲跡。
四人下車。
陳硯打了個手勢,李楠立刻帶王鐵、張軍成單列縱隊,沿山脊陰影側開始徒步滲透。
腳下是經年輻射風化形成的碎石坡,每一步都需謹慎選點,避免落石滾動的聲響。
但他們四人的體重控制都極好,特戰靴底經過靜音改裝,配合精準的重心轉移,也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混入夜風,幾不可聞。
陳硯在隊尾,既是指揮官,也是最後的保險。
三分鐘後,大衛的加密骨傳導耳機傳來資訊:
「前方一百五十米,洞穴入口。
守衛位置未變,仍在張望戰場方向。風向穩定,強效麻醉彈射程內無遮蔽。建議同時擊發。吳峰那邊表示隨時可以發起進攻。」
陳硯輕叩耳機兩下:收到。
他手勢再變。
李楠、王鐵就地據槍,架設在兩塊天然岩縫之間,瞄準鏡的十字線分別鎖定兩名守衛的頭頸交界處。
那裡是麻醉彈最佳注入點,起效快,致死率趨近於零。
張軍則側向警戒,防止任何意外出現的巡邏者。
陳硯的右手食指在腿側輕點三下。
三、二、一!
「噗。」
「噗。」
兩聲極輕的壓縮氣體釋放聲,幾乎被夜風吞沒。
兩名守衛身形一僵,頸側插著細如髮絲的注射彈頭,甚至來不及轉頭,便軟軟地向側方傾倒在地上。
李楠和王鐵躍出掩體,將它們的軀體調整,用東西架設起來,做出站著的姿態,未發出任何撞擊聲,
「目標清除。進入倒計時,軍方預計四分鐘後發起正面佯攻。」
李楠低聲匯報,已切換為全頻段靜默模式,僅保留與陳硯的單線通訊。
陳硯點頭。
四人迅速透過洞口,進入那條早已被微型無人機掃描過無數遍的、向下傾斜的黑暗通道。
洞穴深處,空氣逐漸沉重,輻射讀數穩步攀升,能量遮蔽背心的指示燈由綠轉黃。
他們的防護服對輻射的抗性也是經過強化的。
前方三十米,第一處能量節點。
是那片祭祀聖地的入口。
四點零一分。
幾乎在同一時刻,山谷正面的寂靜被驟然撕裂。
「開火!自由射擊!」
吳鋒的命令下達!
三輛裝甲車的大燈同時亮起,雪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將黑麥田邊緣的類人生物守衛照得無處遁形。
重機槍的咆哮與突擊步槍的點射交織成密集的火網,曳光彈拖曳出橘紅色的弧線,如同死神的鐮刀掃過麥田邊際。
「保持陣型!壓縮防線!」
指令透過戰場頻道層層傳遞。
十二具外骨骼戰甲以遠超常人的速度從裝甲車側翼高速穿插而出,液壓關節噴射出細微的白霧,每一步都在焦土地面踏出淺坑。
他們三人一組,火力交替掩護,精準的長點射將試圖集結反擊的類人生物打得四散躲避。
類人生物的嘶鳴驟然尖銳。
黑麥田邊緣,那幾堆藍綠色的篝火轟然暴漲,形成數道扭曲的能量屏障。
守衛們不再盲目衝鋒,而是依託火焰,以更謹慎的頻率向軍方陣線還擊。
每一次揮手,輻射塵便在空氣中灼燒成一道暗紅光束,擊中裝甲車側面,裝甲瞬間泛紅、熔化出拳頭大的孔洞。
「散開!別擠在一起!」
同樣衝鋒在前的吳鋒,戰刀出鞘,冷冽的寒光在探照燈下一閃。
他將一隻撲到近前的類人生物當胸斬斷,腥臭的血液濺上軍裝下擺。
他的副官,那個擅長雙持手槍的少校,左右開弓,每一槍都精準命中正要施放能量脈衝的守衛腕部,打斷施法,而不是擊殺。
這是戰前就定下的策略:儘可能製造傷員,迫使對方分出人手救援,從而削弱正面防線。
「燃燒彈準備!」吳鋒吼著。
兩具外骨骼戰甲從陣線後方躍出,肩扛式發射器對準黑麥田核心區扣動扳機。
「轟~!」
橘紅色的凝固汽油火球在黑穗間炸開,衝擊波將方圓二十米的植株連根拔起,火焰迅速蔓延,濃煙裹挾著詭異的藍色輻射塵直衝雲霄。
守衛們的嘶鳴轉為絕望的哀嚎。
而就在這時,洞穴深處,陳硯正面對著那顆脈動猩紅光芒的能量晶體,將取樣針管緩緩刺入祭壇邊緣的土壤。
洞穴內部與外面的戰場彷佛兩個世界。
槍聲、爆炸、嘶鳴,在穿過層層岩壁後,被過濾成遙遠模糊的低音背景。
取而代之占據感官的,是另一種聲音。
不是空氣振動,而是某種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能量脈衝,低沉、綿長,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