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勇從隊正那邊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卷粗紙,朝陳硯和第七、第八伍的伍長招了招手。
三人圍攏過去,他將粗紙鋪在一塊平整的磨盤石上,指尖戳著圖上一個用紅圈標註的點:
「野渡口,打它。」
陳硯目光落在那幅手繪的輿圖上,紅圈畫得大而醒目,旁邊還有幾條箭頭標註的進攻路線。
常大勇沒有廢話,直接逐條交待:
「上面下了總攻令,三營負責清理江州以南這段水道上的所有北寒釘子。
一營往東,二營往西,咱們三營打正南。幾個副營各自分片,咱們七隊的任務是拔掉野渡口這個哨點。」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個伍長:
「哨點裡常駐三十到五十人,頭目是八品修為,玄天府正牌巡捕。
外圍有哨塔,塔上兩個人輪值。據點裡沒有重型器械,但有兩隻訊號筒,一旦讓他們放出來,北邊的主力就會知道動靜。」
說著,常大勇的手指往輿圖上一划:
「第七伍從西側水道摸過去,截斷他們往北逃的路。第八伍壓正面,吸引注意。第九伍帶人從東側蘆葦盪繞後,破掉哨塔,然後從背後切進去。」
他說完抬起頭,目光落在陳硯和洪田和兩人臉上:
「你們剛來一個月,這是頭一場仗。陳硯,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哨塔必須無聲無息地給我拿下來。只要哨塔一倒,正面就好打了。」
陳硯點了下頭:「明白了。」
常大勇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朝佇列方向走去,邊走邊揚手:
「兩刻鐘後出發。檢查兵器,檢查訊號筒,誰他娘的掉鏈子,軍法處置!」
佇列里響起一陣短促的吆喝聲,眾人各自散開準備。
陳硯回到第九伍的臨時集結位置,十個人已經自覺圍攏過來。
王老栓蹲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短刀,用拇指試了試鋒刃,抬頭看陳硯:
「伍長,咱們怎麼打?」
陳硯將輿圖上標出的路線在腦子裡再過了一遍,然後用鞋尖在地上劃了一道弧線:
「我們從東邊蘆葦盪繞過去,走水邊那條窄道,不踩旱地。
蘆葦密,腳步輕,不容易被發現。到了據點外圍,我上哨塔,其餘人潛伏在塔下。沈錚跟我上去。王老栓在下面帶著其它人,我們丟下去的人,直接滅口,等我訊號。」
他說著,目光轉向大家:「所有丟下去的人,你們手要快,不能出聲。」
眾人毫不猶豫地用力點了下頭。
這一個月的配合訓練,他們就是對陳硯的命令絕對的遵從。
「王老栓,你在塔下接應的同時,等我塔上得手之後,你立刻帶隊壓到據點後牆。
等我從裡面開門,你們就衝進去。
正面第八伍打響之後,裡面的人會被引向前邊,後牆一定空虛,那是咱們的機會。」
王老栓咧嘴:「明白。」
陳硯站起身,將腰間那柄太平道配發的環首刀抽出來試了試分量。
刀身鐵質一般,但打磨得還算鋒利,在他手裡毫無重量。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破甲刀。
他看了片刻,將刀推回鞘中,又彎腰把腿上綁帶緊了緊。
兩刻鐘後,三支隊伍穿過營門消失在晨霧中。
蘆葦盪比預想中更密更濕。
陳硯走在最前面,腳步落在泥濘的河岸土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換腳。
身後的十個人排成一條縱隊,彼此間隔三到五步,呼吸壓得極低。
在呼吸法入門後,他們的呼吸也變得更加有規律,起碼身體素質提升一些。
霧氣裹著水腥味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半刻鐘不到就浸透了衣領。
走了大約四里路,前方蘆葦忽然變得稀疏,露出一片開闊的河灘。
河灘盡頭是一道低矮土牆,牆後立著一座兩層高的粗木哨塔,塔頂有個人影正背靠柱子打哈欠。
土牆圍成的小院裡露出幾間瓦房的頂,院門口插著一面玄天府的黑底鐵旗,旗面被夜露打濕了,蔫蔫地垂著。
陳硯抬手,身後所有人應聲蹲下。
他透過蘆葦縫隙觀察了兩息,確認哨塔上只有兩個人,一個背靠柱子,另一個坐在塔頂邊緣低頭擺弄什麼,看不真切。
他側頭朝沈錚比了個手勢,對方會意,無聲地摸到陳硯身旁。
陳硯壓著嗓門說了四個字:「先上塔頂。」
兩人藉著蘆葦的掩護貼著河灘邊緣摸到土牆東北角,那裡有一叢瘋長的灌木,剛好遮住從哨塔方向看過來的視線。
陳硯抬眼量了一下塔高,大約兩丈出頭,木質結構,塔身外側用粗藤和鐵釘加固,攀爬的著力點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將八極鎮獄的氣血催動了一小半。
力量從丹田湧向四肢,身形微微一沉,腳尖在牆根處一蹬,整個人無聲地騰起,雙手扣住第一根橫木,腰腹發力,整個人像一條貼著木壁的壁虎,迅速向上攀升。
兩個呼吸之間,他已經摸到了塔頂平台的邊緣。
塔頂上背靠柱子的那個哨兵正側著腦袋打瞌睡,嘴裡含糊地咕噥著什麼。
陳硯左手撐住平台邊沿,右手從靴筒里抽出一柄三寸長的鐵刺。
他這一個月找鐵匠打的,刃口磨得極薄,手臂探出的同時,鐵刺已經沒入對方頸側。
那人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整個人軟軟地靠向柱子,被陳硯用左臂一搭一帶,輕輕放倒在平台上。
前後不到一息。
塔頂另一邊坐著的那個哨兵正低頭擦拭一柄彎刀,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剛抬起頭來,跟陳硯身後上來的沈錚,已經從外側翻上了平台邊緣,短刀自下而上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割過咽喉。
那人下意識地捂住脖子,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沈錚將他按住,動作利落地拖到平台內側放下,整套動作乾淨得沒有發出一絲多餘聲響。
陳硯朝沈錚比了個拇指,隨即探頭朝塔下看去。
王老栓正帶著人無聲地貼著後牆根潛伏到位,九個人一字排開,貼著牆根蹲伏在陰影里。
他朝塔上望了一眼,看到陳硯揮手的動作,立刻握緊短刀,將身體緊貼在土牆上。
與此同時,據點正面傳來一聲短促的爆響。
是第八伍動手了。
緊接著是金鐵碰撞聲和呼喝聲,隔著土牆聽不太真切,但能感覺到前院的人正朝那邊涌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