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檢閱
郭嘉起身,走到廳中。
「李庭此人,嘉略知一二。泰山賊出身,重利輕義,與淳于嘉本非一心。」
「如今淳于嘉得袁紹支持,聲勢大漲,李庭心中必生忌憚一」」
「恐鳥盡弓藏,恐事後清算。」
「此時若有人能許他更高之前程,更厚之財貨,並讓他看清大勢————」
郭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未必不能成事。」
劉備凝視郭嘉,良久不語。
他知道郭嘉體弱,此去兇險萬分。
但若真能說降李庭,濟南可兵不血刃而下,青州六郡將徹底貫通。
「你需要什麼?」劉備終於開口。
「兩名精幹護衛,足矣。」郭嘉微笑,「人多了反惹眼。至於財貨————嘉只需空口許諾。真金白銀,待事成之後再給不遲。」
「空口許諾?」沮授皺眉,「李庭豈是易與之輩?」
「正因不是易與之輩,才信空口許諾。」郭嘉淡淡道,「聰明人往往多疑,若真帶著金銀去,他反會疑心是誘餌。」
「若只帶一張嘴、一番道理,他倒可能信個七八分。」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還需子泰兄的「鷂子」配合,讓我能安全見到李庭。」
田疇肅然:「此事包在我身上。」
「濟南城中尚有三條密道可用,我可安排奉孝以商賈身份入城,再通過內線聯絡李庭」」
。
劉備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郭嘉面前。
「奉孝,此去兇險,你可想清楚了?」
郭嘉亦起身,躬身一禮:「嘉既食君祿,當為君分憂。何況—」他直起身,眼中閃著自信的光,」嘉這條命,還沒那麼容易丟。」
劉備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你回來!」
「謝使君信任。」郭嘉微笑,「不過,嘉還有一請。」
「講。」
「請使君做好大軍出征準備。一旦嘉傳回消息,大軍需即刻開拔,兵臨城下。」
「唯有兵威相逼,方能讓李庭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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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頷首:「這是自然。」
他環視眾人:「雲長、元皓,你二人總攬出征準備事宜。糧草、軍械、兵馬,十日內必須齊備。」
「喏!」關羽、田豐齊聲應道。
營山馬場的清晨,霧氣還未散盡。
牛憨手中那柄開山斧被他舞得潑水不進,斧刃破空時發出沉悶的呼嘯。
汗水順著他虬結的背肌淌下,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光。
他又在進行每日固定的武藝打磨。
————
【力劈華山】!
一聲暴喝,斧頭重重劈入面前的木樁,碗口粗的硬木應聲裂成兩半。
周圍訓練的士卒無人側目。
自玄甲軍成軍之日起,牛憨便立下鐵律:校場之上,只聞軍令,不觀雜戲。
所以此時哪怕主將舞斧如龍,士卒該練陣型練陣型,該習刀弓習刀弓。
牛憨收斧而立,氣息稍促。他抹了把汗,望向正在操練的軍陣。
一千玄甲兵,人人披玄甲、佩環首刀。
如今的捉對廝殺已然有了些摸樣,比之從前多了不少氣勢。
「停!」
牛憨大步走入校場。
眾士卒瞬間屏息凝神,開始列隊。
「開!」
經過近兩個月的淬鍊,這一千名玄甲軍士早已脫胎換骨。
他們皮膚黝黑,眼神銳利,站立時如標槍般挺直,行進時隊列整齊劃一。
陳季站在第三排,如今他已能負重五十斤疾行二十里而不喘粗氣。
裴元紹站在隊首,被牛憨擢升為隊率,統管二十人。
「明日休整一日,後日卯時,全營大比!」
牛憨抹了把汗,環視眾人,「按隊分勝負。前三隊的隊率,直接授百夫長銜!墊底三隊一」」
「全隊加練一月,隊率降為普通士卒!」
「諾!」吼聲震天。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自營門疾馳而入。
馬背上的傳令兵高舉令旗:「牛將軍!主公軍令!」
「三日後要主公營山巡視!」
牛憨精神一振:「大哥要來?」
「確實如此。」親兵抱拳,「將軍儘早準備!」
「明白了。」牛憨眼中閃過銳光。
他轉向傅士仁,」傳令:今日加練一個時辰。兵甲檢查,我要親自過目。」
三日後,營山馬場。
一千零八十名玄甲軍士卒全副披掛,列成二十個方陣。
他們身著新發的黑色札甲,頭戴鐵盔,手持刀盾或長矛,肅然而立。
雖只是訓練甲,但經過牛憨兩個月的打磨,這些士卒已有了精銳的氣象一眼神銳利,身姿挺拔,隊列整齊。
當劉備在關羽、田豐、沮授等人陪同下登上將台時,晨霧尚未散盡,但台下景象已足以讓任何懂兵之人屏息。
——
一千零八十名玄甲軍士卒,玄甲黑盔,肅然而立,如同千餘尊深嵌大地的鐵俑。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左顧右盼,甚至連沉重的呼吸聲都仿佛被刻意壓制,唯有清晨的風掠過旗面和甲葉,發出極其細微的肅殺之音。
田豐與沮授甫一登台,目光所及,心頭便是猛然一緊。
他們自詡見多識廣,雒陽北軍的華麗,西園舊部的驕悍,乃至關東諸侯的精銳,皆有見識。
但眼前這支軍隊,散發出的並非簡單的勇武之氣,而是一種————
紀律的沉默。
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壓迫感,它意味著對命令的絕對服從已內化成本能。
「主公!玄甲營列隊完畢,請主公檢閱!」牛憨全身披掛,抱拳行禮,聲如鐵石。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深沉地掃過台下。
他深知兩個月前這些人的底子,此刻心中已起微瀾,但神色依舊平靜。
「開始吧。」
牛憨轉身,面對軍陣,整個人的氣勢瞬間與台下鐵流融為一體。
「玄甲營——!」
「諾!!!」
一千零八十人齊聲應喝,聲浪竟凝成一股,震得將台上旌旗微顫。
田豐眼皮一跳,沮授撫須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項——負重,計時!」
號角吹響。
二十個方陣依次出發,每名士卒負三十斤沙袋,如黑色洪流湧出校場,奔向營山後崎嶇的山道。
關羽丹鳳眼微眯,仔細看著士卒們的步伐、呼吸、負重姿態。
「步伐齊整,呼吸均勻————守拙練得不錯。」
田豐亦點頭:「兩月時間,能將新兵練到這般地步,確有過人之處。」
一個時辰後,士卒們陸續返回。
清點人數,一千零八十人,全員到齊,無一人掉隊。
「第二項——變陣!」牛憨令旗再揮。
「鋒矢陣——進!」
只見台下二十個方陣忽然如水銀瀉地般流動起來。
前排刀盾手迅速前突併攏,中排長矛手緊隨其後向兩翼展開,後排弓弩手疾步填充空隙。
不過十餘息,一個尖銳的進攻鋒矢已然成型。
整個變陣過程流暢迅捷,士卒跑位精準,無人衝撞,無人遲疑。
「圓陣——守!」
陣型再變。
鋒矢尖端驟然回縮,外圍刀盾手立盾成牆,長矛自盾隙探出,弓弩手居中引弓。
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形防禦陣頃刻結成。
「雁行陣—散!」
圓陣霎時散開,化作左右兩翼前掠、中軍稍後的進攻陣列,如大雁展翅。
三陣變換,行雲流水。
「好陣法!」田豐忍不住低呼一聲。
他是謀臣,不通具體操練,但通兵法。這變陣的速度與精準,已絕非尋常郡國兵所能及。
更難得的是那份沉穩——
千餘人變陣,竟無一人慌亂呼喝,全憑旗號與對隊率的信任。
「第三項——小隊對抗!」牛憨令旗再揮。
「裴元紹隊、陳季隊——出列!」
「諾!」
兩個二十人小隊跑步上前,於校場中央相對而立。
他們卸下訓練用木兵,換上了未開刃卻分量十足的真刀真槍。
「自由搏殺,點到為止。開始!」
沒有預想中的吼叫衝殺。
兩隊沉默地對峙了一息,隨即裴元紹刀盾在前,率先發起攻擊。
陳季隊則迅速結成小三才陣,以守代攻。
刀光劍影,金鐵交鳴。
裴元紹勢大力沉,一刀劈下竟將對方盾手震退三步;陳季靈活刁鑽,專攻側翼下盤。
兩隊攻防有度,配合默契,雖是真刀真槍,卻始終控制在「制敵」而非「傷殘」的尺度內。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們的紀律性。
有人被「斬中」要害,會立刻倒地退出;
有人被巨力震倒,爬起後毫不猶豫再戰。
整個過程無人喧譁,只有粗重的喘息、刀刃碰撞與偶爾的悶哼。
「停!」
牛憨喝令,兩隊瞬間分開,雖汗流浹背,卻迅速重整隊列,面向將台肅立。
校場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將台上,一片沉默。
田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頭有些乾澀。
他看向沮授,見這位向來沉穩的謀士,此刻竟也微微失神。
這哪裡是什麼新募親衛?
這分明是百戰老卒才有的殺氣與默契!
可時間————僅僅兩個月!
關羽撫髯的手緩緩放下,丹鳳眼中精光暴漲。
他比田豐、沮授更懂行,也因此更覺震撼。
這些士卒的單個武藝或許不算頂尖,但那份對命令的絕對服從、對戰友的絕對信任、
對陣型的本能理解,以及搏殺時那股冷靜兇狠的勁頭————
他不由看向台下的牛憨。
這個四弟,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劉備靜靜地看著台下肅立的玄甲營,目光從一個個黝黑堅毅的面孔上掃過。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兩個月前,爾等或是農夫,或是郡兵,或是黃巾降卒。」
「今日,吾見到的,是一支可托生死、可當大任的雄師。」
他頓了頓,自光最終落在牛憨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感慨:「守拙。」
「臣在。」
「玄甲營練成如此,你————辛苦了。」
牛憨抱拳,聲音依舊洪亮,卻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為主公練強兵,是俺本分!」
劉備走下將台,來到軍陣前。
他親自為前排幾名士卒正了正盔纓,拍了拍他們堅實的肩膀。
「有此雄兵在側,青州可安,大業可圖。」
他轉身,面對全軍,朗聲道:「傳令:玄甲營全體將士,本月糧餉加倍!另賜酒肉,准休整三日!」
「謝主公!!!」
吼聲再次震天,這一次,士卒們的眼中終於燃起了激動的火焰。
檢閱結束,眾人回營。
路上,田豐終於忍不住,對身旁的沮授低聲道:「公與,若非親眼所見,我絕不信兩月可成此軍————守拙將軍,真乃神乎其技。」
沮授長嘆一聲,目光複雜:「豈止是技」?
這是將練兵化為了道」。
嚴酷而不傷根本,狠厲而能聚軍心。元皓,你我都小覷了這位憨將軍」啊。」
前方,劉備與關羽並轡而行。
「雲長。」劉備目視前方,輕聲道。
「大哥。」
「四弟這塊璞玉,你我當年,還是雕琢得淺了。」
劉備的語氣裡帶著欣慰,也有一絲後怕,「若他一直只做衝鋒陷陣之將,實是屈才,更是我之過。」
關羽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四弟心性質樸,一旦認準道理,便能做到極致。他如今————」
他看向劉備:「大哥,玄甲營已成鋒刃。濟南之事,或可讓其一試?」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他回頭望了一眼營山方向,那裡,玄黑色的軍旗正在風中飄揚。
「再看吧。」他最終說道,眼中卻已有了決斷,」刀既已利,總需見血。只是,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檢閱結束,劉備將牛憨叫到一旁。
「奉孝已秘密出發,前往濟南。」劉備低聲道,」最遲十日內,必有消息。屆時大軍出征,玄甲營需為先鋒。」
牛憨重重點頭:「大哥放心!俺和兄弟們,隨時可以上陣!」
「好。」劉備拍拍他肩膀,「去吧,繼續練。記住,戰場比校場殘酷百倍,我要的不僅是能練的兵,更是能戰的兵。」
「俺明白!」
就在大戰一觸即發,劉備軍中眾人都默默等待時機之時。
臨淄城東門,一隊風塵僕僕的車馬緩緩入城。
為首之人面容清瘦,三縷長須,正是出使外州數月的簡雍。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將領。
——
此人身材精悍,面龐稜角分明,尤其是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顧盼間自有威儀。
他騎著一匹雄健的幽州馬,馬鞍旁掛著一張大弓,箭囊里插著鵰翎箭。
「憲和先生,這便是臨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