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華北和中原大地上熱浪滾滾,沒有多少水汽的土地開裂著,而部分種上了莊稼的田畝看起來長勢也相當一般。
今年的天時依舊不算好,遠離大河溪流的農田都只能靠著人力勞苦的灌溉才能勉強種活作物。
可即便如此,這些種粒稀疏的粟黍高粱也代表了存活下去的希望。
是的,只是活下去罷了。
它讓大片北方土地上的百姓們死不下去,卻也活不痛快。
如今同樣受困於糧食危機的建奴軍隊也是如此。
駐守在河南彰德府的石廷柱部再度減員了。
從當初留駐在安陽附近的萬人大隊到減員至八千人,再到如今減員到五千人出頭。
可駐兵人數越少,石廷柱卻越是心裡輕鬆,此刻對於他來說,就糧問題已經遠遠嚴重於對明軍的防禦問題。
說難聽點,人越少到時候打不過明軍逃跑起來也越方便。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拖累,所以還是讓那些八旗子弟北上就糧吧。
人比駐彰德府時吃得更飽些,又能遠離明清對峙的前線,簡直是他們的福氣啊。
石廷柱其實也想要這樣的北調福氣。
作為最開始在禁軍手底下吃癟的滿清高階將領,他實在是不想繼續和愈發壯大,看起來也愈發強悍的禁軍主力部隊作戰了。
可沒辦法,北京城裡的八旗貴胄們現在對滿洲子弟看重得緊,實在是不捨得讓他們駐守前線。
而八旗大兵們在後方吃糧享福,前線的駐守之苦可不得就要讓漢軍八旗和相應的統領們來承擔麼。
除了陝西那邊還放了五千多的八旗老營給洪承疇撐腰,現在真滿洲的營兵幾乎都縮在山西和京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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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隸南部連著河南這一小塊區域的前線戰場上,駐防的幾乎都是漢軍八旗和綠營兵。
因此石廷柱即使再想北調,北京城裡的八旗王公們也不會允許。
說起來,還是去年那場損丁一萬的大敗仗把滿清高層們給打怕了。
加上此前朱慈烺登陸天津,兵鋒直逼京畿,可是把福臨和多爾袞嚇得夠嗆。
而在諸多八旗王公們的「勸說」下,多爾袞自然就順理成章地收緊了八旗營兵,捨不得再把他們消耗在高烈度的戰場上。
由此也可以看出,多爾袞帶兵入關時口號喊得震天響,一邊接納明軍降兵和降臣一邊說自己會重用漢人。
可實際上一到危急時刻,他們唯一信任的還是滿洲老營,只把漢八旗和綠營當炮灰用。
至於蒙古八旗嘛,待遇要好那麼一點,但也被多爾袞早早的調派去了草原上征伐他們的窮親戚搶羊搶馬反哺京師。
朱慈烺從情報部得知這份軍情的時候都愣了片刻。
媽的多爾袞這事兒辦的可一點也不講究啊。
愣是讓人家自己搶自己,哪怕是蒙著臉充當馬匪呢?
又不費什麼事兒,好歹面子上過得去,偏偏多爾袞就不,他還光明正大的就下令征伐自己的盟友了。
你就說人家蒙古人再信奉弱肉強食,部族之間殺戮不斷。
但人家內部的風俗是如此,你一外族派兵殺盟友打草谷是怎麼回事?
政治信譽還要不要啦?
說好的滿蒙一體呢,怎麼一挨饑荒說翻臉就翻臉啊!
這事一出,多爾袞在朱慈烺心中的形象又低矮了好幾檔,完全就沒法和黃台吉相比麼。
而這份軍情所透露出來的豐富訊息也讓朱慈烺下定決心要提前派兵輪戰北線,繼續給建奴大放血。
在這個世界線上,入關後雖然迅速席捲了山陝,但只拿到缺糧的大片爛地而沒有迅速席捲湖廣產糧地以及江南財稅重地的滿清政權是相當畸形的。
用北方爛地強行養了十幾萬大軍的他們在失去了軍事上的優勢後註定了無法長時間維持這種大軍規模。
而沒有及時席捲南方,沒得到大批漢奸文人投效的他們也根本沒法有效的治理這片廣袤土地,其正統性更是無稽之談。
於是當南線的明軍輪番發動小規模反攻,不斷的向北推移陣線後,夾雜在明清陣線之間的不少百姓土豪們也是果斷舉旗助明。
一時之間,從河南北部到北直隸中部一帶,抗清歸明的風潮愈演愈烈。
但實際上作為主攻部隊的卻都是新成立不久的後幾鎮禁軍。
他們把平常在訓練中所學到的進攻戰術全部拿了出來用在了綠營兵和漢軍八旗身上。
初時這些禁軍們還會因為缺乏真實的戰場經驗而手忙腳亂一陣,也會在戰鬥中給自身帶來一些不必要的傷亡。
但得益於甲冑防護齊全和目前已經初建起來的戰場醫療制度保障,真正在輪戰進攻中陣亡的禁軍人數並不多。
而在度過了初期的適應階段後,本就在裝備火力上要大幅領先對手的新式禁軍們便很快打出了狀態,不斷取得小勝戰果。
結果就是北線的綠營兵和漢軍八旗陷入了不斷的提心弔膽和被動挨打的恐慌狀態,士氣極其低落。
這會兒出現這種局面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就像以前被拖死在天災和流民不斷局面中的大明面對依靠著強盛武力不斷發展壯大自己的八旗勢力一樣。
一方是連年欠響,軍心渙散,士兵們吃都吃不飽,更遑論打勝仗了。
另一方卻是兵強馬壯,糧足滿餉,關鍵是打贏了還重重有賞,依靠軍功能掙取個人前程。
當這樣的兩支武裝力量碰撞到一起,誰輸誰贏還不是一目了然嗎?
而現在還不只是形勢逆轉那麼簡單。
八旗軍事集團接手的北地爛攤子可沒有一個後方血包來兜底。
反觀朱慈烺治下的大明,文官士紳被他殺得喪了膽,誰敢不交錢誰就得掉腦袋,被抄家的勛貴更是貢獻了數以千萬計的銀子。
加上大明第一土霸鄭氏集團的歸附孝敬,因此他有大把的錢糧用來厚養新式禁軍。
以前的八旗再能打,精銳悍卒撐死不過四萬之數。
可現在朱慈烺手頭已經初步建成了十鎮的新式武裝,加上順軍改編的那四鎮銳卒,可就是近十五萬一天吃到撐還月月拿滿餉的精兵!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職業軍人,脫產只用專注訓練殺人的那種。
你讓滿清把家底都拿出來,除去那些依附改編的雜兵,他手頭能不能湊出七萬能打的兵來?
所以現在的綠營兵和守前線的漢軍八旗害怕很正常。
得知明軍打的什麼主意的石廷柱害怕也正常。
他不僅是個武將,也勉強算是個文化人。
而文化人自然知道中原朝廷一旦恢復了國力強盛起來後,就勢必會對周邊的敵對勢力做出殘酷冰冷的清算報復!
都不說前推到洪武和永樂年間了,只是往前再推幾十年到萬曆盛景的時候,他努爾哈赤野豬皮敢在遼東扯旗造反還大肆屠殺漢人?
神宗皇帝不把他那一家子給全部逮到北京城挨個活剮了就算他們走運的。
如今的大明新帝朱慈烺看起來可是個更加心狠手辣的雄主啊。
他這擺明了就是在加速新一批禁軍的成長。
到時候等這批新建禁軍能有前面老四鎮八成的實力了,再配上他們現在大規模裝配的新式火銃和快炮。
這北地還能有他們八旗的活路?
「不行,我得趕緊向攝政王稟報這件事兒,關內眼看是待不得了,咱們得早做準備啊!」
也不知道是真的心系八旗未來前途還是給自己找了個開溜的藉口。
就在南線明軍發起放血輪戰後的第八日,本該鎮守河南北部要地的石廷柱把大軍留給副手便自個兒快馬跑回了北京城。
突然看到他一副風塵僕僕歸來模樣的多爾袞先是大怒,喝罵他這個老八旗怎麼也和那些投效的漢奸們一樣沒了卵子,臨陣脫逃畏戰至此。
結果下一瞬,多爾袞就被跪地嚎啕痛哭的石廷柱給整不會了。
直到他被哭得不耐煩。喝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石廷柱這才把自己的所見所想給一五一十的吐露出來。
「攝政王,真不是奴才怯戰膽小,而是大局真的已經糜爛到底了呀!
您算算這才多少時日?
他朱慈烺南征搜刮後就已經能拉起十五萬的滿餉大軍和咱們打得不分上下了。
現今咱們駐守在南線的兵力就只有三萬出頭,到時候那朱慈烺壓根不管山陝,就派重兵直殺京畿,咱們如何擋得住啊?
即使能擋住,又得拿多少八旗子弟的性命去拼?
老營拼光了,咱們就連關外老家也回不去啦!」
似是說到了傷心處,又彷佛是看到了將來被明廷數十萬大軍無情的犁庭掃穴的場面,石廷柱又是一陣悲聲嚎哭。
而被說中心事的多爾袞這下也是無心再呵斥石廷柱了。
他反而也悲從心來,滴了兩滴淚,坐在一旁哽咽著道。
「好奴才,你石廷柱是個好奴才,滿心都想著我大清江山社稷。
可如今這局勢難以逆轉啊!
早知那朱慈烺狠心至此,竟敢把南面計程車紳當敵人一般屠戮敲詐,搜刮出海量的錢糧養軍。
本王當初就該下令讓多鐸和阿濟格不惜死傷地攻下江北和湖廣,不給他喘息之機!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
主奴兩人在御書房裡垂淚半晌,最後還是石廷柱跪在地上沙啞著嗓子開口勸道。
「好在咱們還有機會回關外,主子,這進關一遭,咱們搶也搶夠了,現在山海關和關外草原都在咱們手中。
大不了把這北方爛地再丟給那朱慈烺,咱們帶著人丁口糧回關外,只要壓著蒙古人,守住山海關,大明三年五載的也打不出來。
再說了,他朱慈烺不是對那些苦哈哈上心嗎?要治理這北方,沒個十年也見不出效果來,咱們便能安心在關外過十幾年的好日子……」
後邊的話石廷柱沒說出來,但言外之意卻很是明顯,多爾袞也明白。
那便是十幾年之後,他們說不定都已經不在了。
即使那會兒的大明又強大起來,攻克了山海關收回了遼東,再來一次犁庭掃穴,和他們這些死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這一輩子打拼過,享受過,甚至都入主過北京城,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大不了死前讓兒孫們帶著部族兵力往更北邊遷移就是了。
北邊的日子苦是苦了點,可有部族武裝在手,多征服幾個漁獵部落,好歹能繼續當貴族過活。
大明的勢力頂多也就是恢復到遼東和朝鮮一帶了,北方的苦寒之地又沒多少耕種價值,朱慈烺打下來幹嘛呢?
說不定百年之後,等大明或是另一個中原朝廷式微了,他們這些漁獵部族便又有在東北崛起的希望。
能效仿舊金統一北地便已是天大的幸運和造化,至於說入主中原統治漢人的美夢?
現在看來,還是早點醒過來為好啊。
石庭柱考慮得很實際,多爾袞也承認他說的有道理,但他現在壓根就沒法做出舉族回關外的決定。
其中有很多複雜因素,而最大的一部分就是他的不甘心。
曾經長期活在黃台吉陰影下的他總想證明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比那個帶領八旗集團征服了草原並制定下征服天下大計的兄長遜色。
而成功領兵入關的他也的確是差一點就做到了黃台吉曾經夢想做到的那一步。
現實情況看來的確是危急無比了,大明國力的強盛和朱慈烺建設軍隊的速度他們都看在眼裡。
可坐擁北京城,坐擁千里北地還手握十幾萬軍隊的多爾袞真的不甘心就此放棄入主天下的機會!
他還想爭上一爭,去爭取那一線的翻盤之機,直到必須要放棄一切逃亡,必須為部族的未來考慮,他才會死心。
石廷柱最終失魂落魄的離開了紫禁城。
冒著極大風險跑回北京的他並沒有說服多爾袞趁現在局勢尚未完全惡化時撤回關外。
他無奈地再一次帶著親兵們南下前線,去盡他應盡的責任本分。
而多爾袞則是在心亂之際派出使臣前往山東請求與大明再度議和。
換言之,他大清又要認慫賠款加割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