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真是餓死鬼投胎呀,甘南那邊投效過來的各族騎兵都沒見到像他們這般能吃的,嘖嘖,他們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曾英手下的一名標統在作戰廳里比畫著那些河西馬匪們的食量,滿臉驚嘆,半開玩笑似的和身旁同僚打趣。
而此時正在檢視新制的河西輿圖的曾英只是淡淡回道。
「想想我們當初被張獻忠打散了隊伍後那半個月過得是什麼日子?
吃了上頓沒下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過追殺活到明天。
那樣的日子我是不想再過了,而那些馬匪可是在同樣的環境下活了幾十年。
你覺得他們現在突然有了個能吃飽飯和安心睡覺的地方,難道不想著先多吃幾頓飽飯享受享受嗎?」
剛剛還打趣那群投降馬匪的標統聞言也是笑著撓了撓頭。
他是曾英當初起兵時就跟隨的親信將領,自然是經歷過被大西軍擊敗後狼狽逃亡的日子。
如此類比的話,他突然就能理解那群馬匪的行為和心態了。
換做是當時的他投靠如今的西北軍怕是也好不到哪去,畢竟真正忍受過挨餓滋味的人眼裡只認糧食。
莫說是吃撐了,如果沒人攔著的話就是直接吃死也是有可能的。
「擺出架勢正面打一仗,像他們這樣的隊伍就是打上十次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可要是化整為零在河西的戈壁灘上打遭遇戰,咱們現在湊出來的這一萬多騎兵進去就只有被人家遛死的份。
他們可以不要任何補給,甚至是在沒有防具的情況下活著橫穿河西走廊,這就是他們的本事。
你們可能會覺得,這群馬匪靠偷、靠搶,靠騙去搶奪生存資源苟活很不光榮。
沒有來到西北之前的我或許也會保持同樣的想法,但現在我只想說,在這個地界能活下來才是硬道理,其他的都是狗屁!
若是讓我們自己現在就動員部隊發動西征,你們覺得最終打進西域的可能性有多大?」
曾英背手踱步發問,作戰廳里標統及以上軍職的將領們面面相覷,最終也算是實誠的集體搖頭。
這真不是他們對自己等人親手組建起來的西北軍沒信心,而是大明丟失嘉峪關外的河西及西域地盤實在是太久了。
久到他們對關外的敵人以及環境一無所知,到現在都還在花費巨大代價派人打探偵查關外的情況。
且如今的河西走廊也與漢唐時節截然不同。
那會兒的河隴之地水草豐美,土地肥沃,憑藉著充沛的高山融雪發展出了繁盛的綠洲農業。
再加上絲綢之路的興盛,整個河西走廊簡直就是一處商賈雲集,人煙稠密的人間天堂。
可如今的河西走廊因為天時異常和土地沙化嚴重早就失去了承載龐大人口的能力。
沒有人口和糧食,自然也就沒有再作為進軍西域基地的重要價值。
蘭州和西寧這邊情況稍好,但也就是剛擺脫蝗災憑藉著四川強大的輸血能力勉強走上了正軌而已。
而一旦離開甘南和青海湖一帶,大軍一路西去要穿越群匪盤踞的綠洲戈壁,還得面臨那些如今不知是敵是友的城池駐軍。
更關鍵的是路上還沒有靠譜的補給點,只能依靠後方運輸。
如此一來,征西之戰的物資糧草消耗便又是一個天文數字。
四川就是再富庶也得被這種敗家的軍事行動給拖累死。
所以當下的西北軍是決然不能提前發動西征的,至少也得把武威,張掖,酒泉以及嘉峪關等重要城池關隘給拿下來才行。
如此才能穩定的節節推進,用最少的物資損耗確保大軍能進一步收復關外的瓜州和敦煌舊地,再窺視如今被葉爾羌汗國占據的吐魯番地區。
曾英見眾將心裡都還是有譜,這才點了點頭繼續道。
「你們心中有數便好,西征的難度可比當初我們在四川推演時要更加困難,所以有些仗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打了。
難仗硬打,那就是虧本的買賣,陛下也不會答應我們這麼做,收復關內各城的戰事得巧打,出動小部人馬即可。
而那些盤踞在各處綠洲的漢蒙馬匪也不能趕盡殺絕。
他們太熟悉本地的地形了,打不過我們也跑得過,到時候天天襲擾邊境和移民,那恢復各地生產一事也就無從談起。」
說到這裡,曾英對著軍營食堂方向努努嘴。
「所以還是得分化招撫,我們現在招撫的這一批馬匪就有大用嘛。
他們知道如何保全小股部隊的實力安全抵達各城,更知道各地馬匪的分布和關係。
陛下的法子向來好用,拉一批,使其中立一批,再嚴打一批。
如此三管齊下,用馬匪去打馬匪,咱們就只是付點軍功銀糧便能坐享其成,這樣的買賣,你們說劃不划算?」
聽到這裡的眾將腦中思路豁然開朗,紛紛點頭笑贊曾英深謀遠慮。
結果被他們拍錯了馬屁的曾英只是笑罵道。
「我腦子能轉這麼快就好了,這是北京方面的總參部給咱們制定的軍事方略,陛下可是過問並提出意見了的。
這說明陛下一直都有關注我們西北軍的動作。
北伐大戰的功勞咱們沒撈到半分,如今還用著四川父老們的稅糧在這蘭州練兵備戰。
若是今後在戰事上出了差池,我曾英是既沒臉見皇上,也沒臉回四川見父老鄉親。
所以此戰必須謹慎,必須成功,咱們敗一步就把西北軍的臉給丟完了,誰都不許掉以輕心,明白嗎?!」
曾英臉色一正,最後幾乎是喝問了出來。
作戰廳內的諸將下意識的立正應聲道。
「末將明白!請總鎮放心!」
給高層諸將們完成訓話的曾英再度把目光放到了河西輿圖之上。
而在此時距西北數千里之遙的西拉木倫河畔,禁軍騎兵第一鎮第一協的將士們正在毫不留情的揮舞著馬刀斬殺河谷之內的科爾沁守兵。
此處河谷兩側有矮山遮擋風雪,因此谷內氣溫較高,在草原上多條溪流都已經上凍的情況下,谷內河水還只是略結薄冰。
科爾沁部的貴人們集結了大批牛羊於此處過冬。
河谷易守難攻的地形也讓這些貴人們紛紛選擇在谷地內安營紮寨,囤積物資好舒服的安享冬日。
若要禁軍們自己打探軍情,尋找這等敵軍集結兵力和物資的要地,恐怕等到這場掃蕩之戰打完他們都找不到此處。
或是他們剛剛得知相關軍情,聚集在這裡的科爾沁貴人們早就帶著部落牛羊逃跑了。
而如今他們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突襲此處,還是得益於蒙古僕從軍們的帶路指引。
於清晨被五千禁軍精騎和超過三千的蒙古輕騎兵給突襲殺入營地後,猝不及防的科爾沁衛戍軍們頓時就死傷慘重,根本來不及組織抵抗。
示警聲和悽厲的哀嚎聲頓時充斥了整個河谷,四濺的鮮血染紅了谷內的草地與稍顯乾涸的河床。
許多科爾沁部的貴人還在自己奢華的蒙古包內享受著少女們的炙熱體溫。
但下一瞬,他們就被衝殺進帳中的禁軍們像拎死狗一樣的赤裸著身子給拎入了帳外的雪地之中。
喝問的話語停留在嘴邊尚未吐出口便轉變成了求饒。
只因敵軍一身黑甲和那傳聞中的噬人虎旗讓他們知曉了眼前這支軍隊的身份。
「完了,大清真的完了!大明的禁軍竟然殺到了草原上!咱們科爾沁部賭錯了!」
如此的想法不知在同一時間出現於多少個科爾沁部貴族首領們的腦中。
作為大清在蒙古草原上最親密的盟友,他們已經背靠大清在這片區域橫行多年,也享受了多年的榮華富貴。
但如今,曾經那親密無比的盟友卻成了致使他們遭受滅頂之災的元兇。
而還沒等他們求饒,眼前出現的巨大麻皮袋就令他們眼前一黑,不少貴人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
「大明給你們最後的恩德就是不讓你們見血而死,這符合你們蒙古人的習俗,也是我朝陛下的仁德。」
親自率領第一協奔襲此地的李來亨冷哼著開口說道,隨即便揮手示意親衛們把那些貴人給套進麻皮袋紮緊。
被嚇壞了的科爾沁貴族們幾乎沒一個是挺直了腰板被裝進口袋裡的。
他們咒罵,哀嚎,或是祈求哭喪著被裝進了那個不大不小的麻袋。
隨著李來亨一聲令下,被扔進牧場的他們很快便迎來了上百騎兵的鬨笑踐踏!
隨著塵煙騰起再逐漸散去,那些恐怖的骨裂聲讓地上的哀嚎不再。
似有似無的彌留呻吟伴隨著染紅一地的鮮血震懾住了谷內所有的牧民。
當禁軍們一刀一個補殺完了這些科爾沁貴人們後,谷內便只剩下一片片跪地後把腦袋深深埋入雪草里的身影。
見此情景,李來亨順勢下令,讓全軍停止屠戮。
此刻這些牧民已然把自己放在了待宰羔羊的位置上。
這便是蒙古諸部的傳統習俗,戰敗投降的一方只能心甘情願地任由勝利者宰割。
不過他們今天卻是撞到了好運氣,因為朱慈烺投降不殺的聖旨軍令而得以保全性命。
死去的上萬人被淺淺埋在了這片谷地的積雪之下,他們的屍身血肉將成為滋養這片谷地的養料。
等到來年盛夏,這裡的青草將會長得更加繁茂肥美,供以牛羊們食用長膘。
而更多的牧民則是無比順服的驅趕著羊群和牛群在禁軍們的命令下往南遷徙。
同樣的場面在此時此刻科爾沁大草原上的各地不斷上演。
區別只在於西拉木倫河谷一戰讓大明一口氣收穫了近二十萬頭牲畜,其他地方的劫掠戰事戰果要小一些罷了。
而科爾沁部現在手頭兵力最多的和碩土謝圖親王巴達禮則是在得知各地噩耗後第一時間就舉兵與多羅達爾罕親王滿珠習禮匯合。
科爾沁部的領地中南部被明軍突襲切入大肆劫掠,剩餘的帶兵首領們只能往北先行撤離。
途中有不少部族首領都響應了巴達禮的號召合兵。
而在手頭兵力超過萬騎後,巴達禮也是暫時鬆了一口氣,和滿珠習禮商議起了對策。
「大清定是亡了,遼東失陷後也沒能阻止明軍殺入草原,我等如今只有臣服和北逃兩條路。
臣服就是賭上一把,賭那大明新帝能不計前嫌放過我等。」
巴達禮一聽到滿珠習禮說這話,腦袋頓時就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開什麼玩笑,大清這前後數十年不知殺了多少明人,他們科爾沁部作為大清最忠實的盟友絕對逃不過大明皇帝的清算。
滿珠習禮彷佛也是料到了巴達禮會拒絕第一條建議,當即便繼續說道。
「那咱們就趕緊北逃吧!趁著現在手頭兵力充足,去了漠北還能投靠其他大汗,若是手頭騎兵損失殆盡,那咱們可就真的完了!」
滿珠習禮這第二條建議聽起來非常正確,但已經在邊牆外生活這麼多年的巴達禮哪捨得就這樣放棄科爾沁部占據的肥美草場。
他打算先派人和明軍接觸談判,實在不行就先撤入昔日海西女真的地盤躲避災禍,等到日後明軍盡數撤去,他再率部回返。
滿珠習禮一看巴達禮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當即就率領自己的嫡系人馬和部分族群果斷向北逃亡。
巴達禮心中雖有不滿,但在這種時候他也不好當即發作,不然的話不就是犯了林丹汗當初的錯誤了嗎?
他最終糾集了布達齊和額森等諸部首領合兵停駐在嫩江中游等著和明軍來一場「友好談判」,看能不能用歸順大明的法子來換取明軍退兵。
結果得知他們合兵一處的黃得功和李來亨卻是大喜過望,直接分兵兩路包抄向科爾沁主力大部所駐紮的平坦河谷!
等到巴達禮反應過來不對勁時,從嫩江北岸渡河後集結的兩千明軍重騎已經奔騰而下殺穿了他們聯軍的陣型!
巴達禮在一片混亂的戰場上目眥欲裂,他十分想質問明軍主帥為何要對科爾沁部趕盡殺絕。
而此時的李來亨和黃得功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一定要完成朱慈烺的戰前囑託,讓科爾沁部就此在史冊上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