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明二年七月上旬。
盛夏的北京城天空澄徹如洗,連護城河裡的水波似乎都透著清爽。
正午時分,承天門廣場上的金水橋畔,一支鑾駕正緩緩駛入皇城,馬蹄聲篤實,旌旗獵獵,帶著萬里西征的硝煙與北溟拓疆的浩氣,卻又掩不住歸京的溫煦。
朱慈烺一身玄色繡龍常服,頭戴烏紗翼善冠,端坐在玉輅之中。
御駕從哈密啟程後,他特意囑咐走北線回京,一路經過大同,宣府。
因為提前就給各府官員打了招呼不准迎駕,所以並沒有出現沿途百姓簞食壺漿,夾道相迎的盛景。
朱慈烺脫下了龍袍,身著勁裝,就在親衛們的護衛下時不時的深入各地鄉野間檢視百姓們的生活情況。
當看到在新建的村落里,孩童們捧著新蒸的麥餅歡快大嚼,老者拄著拐杖在村口悠閒曬太陽,婦人將新釀的米酒擺在道旁熱情叫賣時。
他在河西曬得黢黑的臉上終於是再度露出了愉悅的笑容來。
一路所見,皆是屋舍翻新,田疇滿盈的景象。
百姓們終於安居樂業,在正常的天時下過上了能吃飽飯的太平日子。
與他記憶中明末的凋敝簡直判若兩人。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陛下,入承天門了。」
身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躬身輕聲提醒。
朱慈烺回過神來,心思從邊關的鄉野回到北京城。
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皇城城牆,只見城牆上的垛口早已修葺一新,不再有當年的斑駁痕跡。
城下的街道經重新設計規劃後變得整潔寬闊,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街道上的往來行人衣著體面,孩童在巷口嬉戲,全然不見明末流民遍地的慘狀。
這一切變化都令朱慈烺感慨萬千。
也令他身旁的王承恩唏噓不已。
鑾駕行至奉天殿,留守北京的百官早已列隊等候。
朱慈烺免去了眾臣的拜禮,徑直步入殿中,坐穩御座,就要處理核心政事。
財政部部長曾化龍捧著厚厚的黃冊,緩步出列,躬身行禮道:「陛下,興明二年上半年全國稅賦清冊已整理完畢,特呈御覽!」
殿中百官聞言皆是屏息凝神。
自興明帝革新稅制以來,財政部的稅賦資料早已不是明末那本「糊塗帳」,而是每一筆都清晰可查,每一項都有據可依。
尤其是海貿稅收與南方商稅,更是三月一變,節節攀升。
朱慈烺接過黃冊,指尖拂過燙金的封皮,緩緩翻開。
第一頁便是全國總稅賦統計。
興明二年上半年全國稅賦總計:銀三千一百二十萬兩,糧八百五十萬石。
「三千一百二十萬兩銀,八百五十萬石糧?」
朱慈烺挑眉,指尖在「三千一百二十萬兩」上輕輕點過,「這兩項資料確認真實無誤?」
「回陛下,正是!」
曾化龍聲音洪亮,難掩激動。
「上半年恰逢夏糧豐收,南方諸省更是創下有明一朝單季豐收紀錄!
尤其是湖北,湖南,江西三省,田畝復墾率已達九成五,加之朝廷推廣的占城稻和玉米紅薯已在三省廣泛種植,三省畝產較往年提升三成有餘,糧稅自然水漲船高!」
說著,曾化龍展開一幅輿圖,指向南方諸省道。
「臣先奏報糧稅情況。
北方五省(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因歷經戰亂,田畝雖經一年墾殖,仍有半數未復。
從各地山野歸家造冊的北方流民加上後續遷入的移民,北方五省人口如今也僅兩千一百三十萬,故糧稅僅收一百二十萬石,占全國糧稅的一成四。
而南方諸省人口過億,且未遭大規模兵災,田畝肥沃,加上天時正常,豐收尤甚,糧稅共計七百三十萬石,占全國糧稅的八成六!」
朱慈烺順著輿圖看去,看到那七百三十萬石的龐大糧稅數字也是心頭一跳。
這份糧稅放在崇禎年間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彼時江南全年糧稅不過百萬石,全國更是不足三百萬石。
那會可把崇禎太上皇給急得徹夜難眠喲。
「南方糧稅七百三十萬石,其中江南地占比多少?」朱慈烺又問道。
曾化龍連忙補充。
「江南一地夏糧稅糧就達二百萬石,蘇州和松江兩府在強制種糧後更是上繳百萬石糧稅,堪稱全國糧倉!」
殿中百官紛紛頷首。
去年興明帝強行推廣占城水稻與耐旱的新作物時,南方士紳雖有微詞,但見畝產大增,又有官府督種督收,便紛紛配合。
如今看來,這一策竟是為大明打下了堅實的糧食根基。
朱慈烺又翻到商稅與海貿稅頁面,指尖划過一行行數字,眼中漸漸泛起笑意。
商稅(含國內商稅、市舶司關稅):銀二千七百七十萬兩。
其中:
國內商稅:銀一千三百萬兩。
紡織業:銀三百二十萬兩(絲綢、棉布、麻布交易稅收,江南織戶十萬餘戶,皆依例納稅)。
瓷器業:銀一百五十萬兩(景德鎮、廣州窯口瓷器外銷內銷,稅率十五抽一,無偷稅漏稅)。
茶業:銀九十萬兩(武夷茶、安溪茶銷往南北,茶商皆入市舶司登記納稅)。
鹽鐵業:銀五百萬兩(北方鹽鐵恢復期,稅率略低,卻也穩步增長)。
其餘雜項(藥材、布匹交易):銀兩百四十萬兩。
海貿關稅:銀一千四百七十萬兩。
占比全國稅收的近五成,是大明最核心的財政支柱!
朱慈烺逐行細看,海貿關稅的細分條目,更是詳盡:
1.對西方各國關稅:銀八百二十萬兩。
葡萄牙商船:年入港一百五十艘,稅率「十抽三」,共徵稅銀三百四十萬兩(主要商品為絲綢、瓷器、茶葉,葡萄牙人不惜高價收購)。
荷蘭東印度公司:年入港一百七十艘,稅率「十抽三」,徵稅銀三百八十萬兩(荷蘭人急需大明的棉布、鐵器,即便稅率高,也不得不增購船隻以多運貨物);
其餘西洋小國(英格蘭、法蘭西等):共徵稅銀一百萬兩。
2.對東亞、東南亞諸國關稅:銀三百五十萬兩。
日本商船:年入港八十艘,徵稅銀一百二十萬兩(日本急需大明的糧食、布匹、鐵器,此前薩摩藩被懲戒後,日本幕府主動派使者求和,承諾商船足額納稅)
南洋中東諸國(呂宋、爪哇、滿剌加,莫臥兒和中東諸國):年入港二百五十艘,徵稅銀兩百三十萬兩(南洋諸國依賴大明商品,商船往來頻繁)。
3.對國內商船出海關稅:銀三百五十萬兩。
鄭芝龍統領的麾下商船,年出海三百艘,徵稅銀二百萬兩;
南方民營商船,年出海四百五十艘,徵稅銀一百五十萬兩。
「海貿關稅一千四百七十萬兩,商稅總計一千三百萬兩,合計兩千七百七十萬兩……」朱慈烺輕聲念出,心中瞭然。
這便是他穿越而來後,苦心打造出的「海貿強國」格局。
放開海禁,並非放任自流,而是以「市舶司」為核心,牢牢掌控關稅主動權。
對西方各國,不搞低價傾銷,而是以高價值商品(頂級絲綢、青花瓷、武夷茶、精密鐵器)為核心,徵收重稅。
而西方各國為了爭奪大明的珍貴商品,即便稅率高達三成,也不得不咬牙收購,因為大明的商品,是全球獨一份的稀缺!
「陛下,西洋諸國為爭購大明商品,近來已是明爭暗鬥,險些在廣州港起衝突!」
鄭芝龍從班列中走出,躬身稟報,他一身浙閩水師提督官服,面色紅潤,顯然這一年來風光無限。
朱慈烺看向鄭芝龍,笑道:「哦?說來聽聽。」
「是!」鄭芝龍朗聲道,「自呂宋被我大明收復,西班牙人便直接失去了從大明和南洋諸地勢力處偷偷收購大明商品的渠道。
葡萄牙人趁機擠壓西班牙商人在東亞的生存空間。
荷蘭人更是趁機攪局,他們派了十艘戰艦在馬六甲海峽攔截西班牙商船,不許他們進入東海與大明商人開展貿易。
又暗中向廣州市舶司和泉州市舶司提議,若荷蘭商船能獨占東亞棉布市場,他們願接受「十抽三」的重稅。
葡萄牙人得知後立刻向廣州市舶司施壓,請求大明繼續保持公平開放的海貿原則,還承諾願意每年額外繳納五十萬兩的『海疆維護費』。」
「英格蘭和法蘭西也不甘落後,英格蘭派使者來京師,願以白銀十萬兩換取大明的棉布優先採購權,法蘭西則提出要與大明簽訂『永久通商條約』,承諾只與大明交易。」
鄭芝龍越說越興奮:「如今西洋諸國為了爭購大明商品已是互相拆台,葡萄牙想壟斷絲綢貿易,荷蘭想搶占棉布份額。
而為了排擠其他西方國家的商船,他們兩國又聯手想要壟斷大明對外的茶葉貿易。
這些西洋國家間矛盾激化,都爭相向朝廷示好,只求能多拿一份採購配額!」
殿中百官聞言,紛紛失笑搖頭,只覺這些西方小國太過重利,為了商貿竟然互下黑手,著實可笑。
朱慈烺卻是微微頷首道:「做得好!
傳朕旨意,對西洋諸國的採購配額依『納稅額』與『合作誠意』分配。
葡萄牙若能按時繳納額外港口費,可維持絲綢採購份額。
荷蘭若能驅逐南洋襲擾我大明商船的海盜,可給予棉布優先採購權。
英格蘭、法蘭西若能簽訂通商條約,便給予長期配額。」
「臣遵旨!」鄭芝龍躬身領旨。
朱慈烺又看向曾化龍:「南方商稅收繳情況,可有異常?」
「回陛下,絕無異常!」
曾化龍一聽這話,連忙稟奏道。
「自去年南方士紳惡意抗稅一事被朝廷鎮壓後,南方商紳再無一人敢抗稅。
江南織戶、廣州窯戶、福建茶商,皆依例登記造冊,稅率『十五抽一』,無一人隱匿。」
「南方人口過億,商紳富庶,收此數額,本在預料之中。」
朱慈烺點頭,「北方人口雖少,恢復期長,但商稅也需穩步提升。
傳朕旨意,北方各府縣加快商營登記,鼓勵民營工商業發展,朝廷的官營錢莊可以發放低息的商業貸款,促進北方商貿發展。」
「臣遵旨!」
曾化龍趕緊讓隨身吏員記下朱慈烺的口諭。
而就在殿中議事正酣時,一名禮部官員快步入殿,捧著一份奏摺,躬身稟報:「陛下,南京府尹呈遞台灣府政務奏摺,特呈御覽!」
朱慈烺接過奏摺,目光落在「台灣府」三字上,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台灣,自興明元年被大明收復,便被定為「東南拓殖核心區」。
他當初就下令,要從福建、廣東、江南合計移民十萬戶,共計五十萬人口入台,以「屯田令」鼓勵百姓墾荒,以「市舶令」鼓勵商人赴台經商。
如今只過去短短一年時間,台灣便已是煥然一新了。
奏摺中詳細記載了台灣政務:
1.人口與戶籍:移民已超十萬戶,人口近五十六萬,其中福建籍三十萬,廣東籍十五萬,江南籍十萬,皆編入戶籍,分配田畝,每戶授田三十畝,不足者由官府補足。
2.行政區劃:已在台灣島劃分四縣——台南縣(首府,原赤嵌城一帶,為台灣府治所)、鳳山縣(南部墾區)、嘉義縣(中部墾區)、宜蘭縣(北部墾區),另設澎湖巡檢司,管轄澎湖列島。
3.建府事宜:南京府尹奏請,正式設立台灣府,歸南京布政使司直轄,府尹由朝廷直接任命,下轄四縣一巡檢司。
4.經濟發展:台灣墾殖田畝達三百萬畝,夏糧豐收,稅糧達三十萬石。
蔗糖和硫磺產業興起,年出口額已達八十萬兩白銀。
港口基隆,安平已建成大型碼頭,年入港商船三百艘,海貿關稅達八十萬兩。
5.軍事布防:台灣府暫為東海艦隊駐地,艦隊鎮守東南海疆,協助朱成功開拓呂宋至美洲航線,威懾南洋。
「台灣府設立,歸南京直轄,甚好。」
朱慈烺看完奏摺,朗聲宣布,「傳朕旨意,台灣府正式建制,以台南縣為府治,賜府名『東寧府』(取『東向寧靖,海疆穩固』之意)。
台灣乃大明東南門戶,北接琉球,南連呂宋,西臨南洋,是海貿中轉的核心之地。
如今移民五十萬有餘,田畝數百萬,已是大明東南的重要糧倉與商埠。
朕希望,三年內,台灣人口達百萬,稅糧達百萬石,海貿關稅達三百萬兩,成為我大明東海之上最璀璨的『明珠』!」
......
議事持續至申時末,朱慈烺逐一敲定政務,心中對大明的未來愈發清晰。
糧稅三千一百二十萬兩銀,海貿關稅一千四百七十萬兩,國內商稅一千三百萬兩,如此算來,興明二年上半年全國總稅賦已達五千八百九十萬兩!
這,還只是半年資料,若算上下半年的秋糧豐收與海貿旺季,全年稅賦有望突破一億兩!
這可是大明從未有過的財政巔峰!
而這一切的根基都在於當初他堅定的推行全面開海和拿著刀把子把該收的錢從士紳商人們的口袋裡收上來。
若做不到這兩點,如今的大明恐怕還在掰著緊巴巴的軍事預算和滿清死磕吧,哪有提前復興的機會呢?
申時四刻,朱慈烺起駕返回後宮。
行至御花園,晚風輕拂,荷香與草木氣息撲面而來,讓朱慈烺心曠神怡。
王承恩捧著一盞涼茶,躬身遞上:「陛下,今日議事畢,國庫充盈,海疆穩固,百姓安樂,實乃大明百年未有之盛景!」
朱慈烺接過涼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南方,望向那片如今給大明帶來數之不盡貿易財富的大海。
他想起穿越之初,面對的是殘破的江山,凋敝的民生,虎視眈眈的滿清與各地起義軍。
為了能護住南國江山,他下山東,立旗,分田,練兵。
大仗小仗不斷,數次親自率軍出征,東征西討,血戰建奴,這才開啟了滅國的危局。
而如今,滿清已滅,西北平定,東北亞拓疆,海貿掌控,國庫充盈。
這不是偶然,是他步步為營的結果。
無數個宵衣旰食的夜晚付出後,才得來了今天的大好局面。
「萬曆之盛景,在吾手中重現矣……」朱慈烺輕聲重複,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但,這才只是開始。」
他放下茶盞,望向夜空。
繁星點點,映照著皇城的燈火,也映照著如今帝國萬里山河的旌旗。
朱慈烺緩緩抬手,拂過晚風,心中默念:
「興明,當興!
大明,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