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軍港碼頭上,年輕的朱和垚拿著朱成功下達的拓殖軍令,眼中滿是興奮。
朱和垚,年方二十五,乃大明魯王府旁支宗室,亦是興明帝新政之下最具代表性的宗室新銳。
以前的朱明宗室子弟皆被圈養,不得從軍,不得經商,不得離境,一輩子碌碌無為。
興明帝登基之後,痛陳舊制之弊,下《開宗室禁令》,允宗室子弟從軍入伍,經商拓殖,入朝為官。
凡有才幹者,皆可憑軍功政績晉身。
朱和垚便是藉此東風從戎加入膠東水師,隨軍多次出征作戰,並在北伐大戰中的遼東戰場上脫穎而出。
朱慈烺聽聞此事後特意把他調入朱成功麾下,從一艘護衛艦的艦長做起。
此後朱和垚又屢立戰功,隨艦隊南下後剿滅南洋海盜,身居前線對抗西班牙呂宋戰艦。
特別是在收復呂宋的海戰中,他身先士卒,憑藉過人的膽識和指揮才能被朱成功重用。
如今年僅二十五的他便統領一支分艦隊,成為南海艦隊中冉冉升起的年輕將星。
他也是宗室子弟中第一個執掌遠洋探索船隊的核心人物。
如今朱成功命他組建南下拓殖艦隊,開拓至南方諸島的航線,著實令他大喜過望。
一陣鼓角齊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這是艦隊即將出征的訊號。
朱和垚抬眼望去。
探索船隊的六艘艦船在港內依次列陣,氣勢恢宏。
為首者乃是此前為南征艦隊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鎮海號。
哪怕如今有了「鎮洋級」蓋倫戰艦壓陣,八百噸的鎮海號依然是大明海軍的中堅力量,其打擊力還是傲視南洋的。
鎮海號側後方是一艘改造後的西班牙千噸馬尼拉大帆船。
此船為收復呂宋時俘獲的西班牙戰艦,經大明工匠改造,拆除冗餘結構,加固船身,配備了三十門艦炮。
且該船載貨量巨大,此刻船艙內堆滿了糧食,淡水,軍械與築城物資,是船隊的核心補給艦。
圍繞著兩艘大艦的則是四艘一百四十噸級的快速護衛艦。
這些護衛艦船身小巧靈活,航速迅捷,每船配炮十四門,負責船隊警戒、偵察與側翼護衛,是遠洋探索中不可或缺的機動力量。
另有六艘五百噸級弗魯特運輸船,船艙分層裝載,底層儲淡水與糧食,中層安放稻,麥,棉,桑等各類中原與呂宋良種。
上層則是堆放鐵鍬,鐵錘,原木,磚石等築城工具,還搭載了四百名呂宋苦役。
這些苦役多為昔日西班牙殖民者徵召的土著,如今歸降大明,編入勞役營,隨船隊南下負責開荒築寨。
整支船隊共計十二艘艦船,官兵,水手,工匠,苦役合計一千四百餘人。
艦隊攜三月糧草,足量淡水與完備的開拓物資,奉興明帝聖旨,受南海艦隊臨時司令朱成功親令,由朱和垚掛帥,向南大洋未知海域進發,探尋那傳說中廣袤無垠的南方大陸。
朱成功親至碼頭為朱和垚送行,這位大明海軍的柱石之臣此刻身著鎏金鎧甲,手扶朱和垚的臂膀,神色鄭重。
「和垚,你乃宗室新銳,陛下親點你擔此重任,乃是信你之才,望你不負陛下厚望,不負大明社稷。
此去南洋風高浪急,未知兇險無數,切記穩字當頭,探路為先,遇強則避,遇土則記,尋得適宜之地,便立寨標界,為我大明打下南洋拓殖之基。」
朱和垚聞言單膝跪地,甲冑鏗鏘,聲音同樣鏗鏘有力。
「末將朱和垚謹領將令!此去遠洋,縱是刀山火海、驚濤駭浪,亦必探明南大陸方位,立我大明龍旗,不辱使命,不負陛下與司令重託!」
禮畢,朱和垚轉身登船,踏上鎮海號的甲板。
隨著旗艦號角長鳴,十二艘艦船依次啟錨,帆纜齊動,白色的棉麻巨帆在海風的吹拂下緩緩張開,如同展翅的鯤鵬。
船隊緩緩駛離馬尼拉灣,穿過西班牙人遺留的要塞航道,駛入茫茫西南太平洋,船頭直指正南,向著那片從未有大明船隻涉足的未知海域破浪前行。
船隊自呂宋南下,初始三日,海面風平浪靜,天朗氣清。
朱和垚坐鎮鎮海號指揮塔,日夜不離艦橋。
他雖年輕,卻行事沉穩。
每日親自核對海圖,觀測星象,吩咐瞭望手加倍警惕,同時令各船保持間距。
在他的指揮下,護衛艦分列左右,運輸船居中,陣型嚴整,絲毫不因海面平靜而懈怠。
興明帝新政之下,大明航海術早已突飛猛進。
此時的大明各支遠洋艦隊不僅承襲了先朝鄭和下西洋的針路圖和牽星術,更吸納了西洋最新的航海技術。
各船都已配備了精準的象限儀,羅盤,沙漏計時,海圖繪製更是細緻入微。
朱和垚手中的海圖便是南海艦隊匯集西班牙、葡萄牙海員繪製的南洋海圖,再與大明傳統海圖融合而成。
圖上標註了呂宋以南的婆羅洲、摩鹿加群島等已知地域,而再往南,便是一片空白,僅標註著「南荒大洋,未知大陸,風濤險惡」的字樣。
這便是興明帝要他們探尋的目標——那片傳說中土地廣袤、物產豐饒的南方未知大陸。
隨行的航海官,老水手陳老七乃是鄭氏集團多年的老航海,曾隨鄭氏船隊走遍南洋諸島,經驗極為豐富。
他站在朱和垚身側,望著漸漸遠去的呂宋海岸線,眉頭微蹙。
「大人,如今已是七月,南洋正值西南季風盛期,咱們一路正南而行,恰好逆風逆水,越往南,風浪越是兇險。
往年西洋商船南下,多等十月東北季風,咱們此番提前出發,怕是要遭罪了。」
朱和垚望著遠方翻湧的深藍色海面,眼神堅定:「陳老,陛下聖旨已下,呂宋新定,正是我大明揚威遠洋之時,豈能因季風而延誤時日?
再者,風浪再險,也險不過當年我軍收復遼東、覆滅滿清的大戰。
我大明如今船堅炮利,將士用命,便是驚濤駭浪,亦要闖過去!」
話雖如此說,朱和垚心中卻早已做好了應對兇險的準備。
他下令各船加固纜繩,檢查艙門密封,將甲板上的物資全部固定入艙,淡水與糧食分艙儲存,防止單一船艙破損導致補給盡失。
同時又令護衛艦每日派出小艇前方探路,觀測風浪與暗礁,隨時回報險情。
第四日,船隊行至婆羅洲以東洋面,天色驟變。
原本湛藍的天空頃刻間被厚重的烏雲籠罩。
烏雲如同墨汁一般在天際鋪散開來,遮蔽了日光,整個洋面瞬間昏暗下來。
海風由輕柔變得狂暴,呼嘯著掠過海面,捲起層層白浪,原本平靜的海水,開始瘋狂地翻湧、咆哮,如同發怒的巨獸。
「季風來了!」陳老七大吼一聲。
朱和垚快步走到船舷邊,緊握欄杆,只見前方海面,巨浪滔天,浪頭高達數丈,如同移動的山嶽,朝著船隊狠狠砸來。
鎮海號雖是八百噸級大船,在如此狂暴的風浪之中,卻也如同一片樹葉,被浪頭拋起、摔下。
船身劇烈搖晃,甲板上的水手死死抓住纜繩,才不至於被甩入海中。
「傳令各船!收緊船帆,僅留主帆半幅!護衛艦靠攏,護衛運輸船!全體水手就位,搶修加固船身!」
朱和垚的聲音透過狂風,清晰地傳遍整個船隊。
號角聲、號令聲、海浪咆哮聲交織在一起,整支船隊頓時陷入了與風浪的殊死搏鬥之中。
這股風浪愈演愈烈,遠超朱和垚與所有水手的預料。
七月的西南太平洋,季風裹挾著赤道暖流,形成了恐怖的風暴帶,船隊恰好闖入了風暴核心區域。
狂風呼嘯,聲如雷鳴,巨浪一排接著一排,砸在船身上,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鎮海號的銅皮船身被浪頭砸得劇烈震顫,艦炮的固定鐵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彷佛隨時都會斷裂。
船尾的指揮塔窗戶被浪頭擊碎,海水灌入艙內,水手們立刻拿起木桶、麻布,奮力排水,一刻不敢停歇。
最危險的,是船隊中的運輸船與護衛艦。
弗魯特運輸船噸位較小,抗風浪能力遠不如旗艦與大帆船。
在巨浪的衝擊下,一艘運輸船的船舷被浪頭撞裂,海水瘋狂湧入船艙,船艙內的糧食與種子被浸泡,負責押運的官兵大聲呼救,奮力堵漏。
朱和垚見狀,立刻下令兩艘護衛艦靠攏,放下小艇,救援受損運輸船的人員,同時命令大帆船丟擲纜繩,拖拽受損運輸船,試圖將其拉出風暴中心。
然而,風暴的威力遠超人力所能及。
就在此時,一個高達五丈的巨浪從天而降,狠狠砸在那艘受損的運輸船之上。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運輸船的桅杆當場斷裂,船身從中裂開,海水瞬間吞沒了整個船艙!
船上的三十餘名官兵,數十苦役與大量物資盡數沉入冰冷的深海之中,連呼救聲都被海浪瞬間吞噬。
「不好!」朱和垚目眥欲裂,一拳砸在指揮塔的木桌上。
首船沉沒,給整個船隊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風暴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緊接著,一艘快速護衛艦在規避浪頭時,不慎觸碰到了水下暗礁,船底被撞出一個大洞。
海水噴涌而入,船身迅速傾斜,護衛艦艦長當機立斷,下令棄船,全體人員跳上救生小艇,在風浪中艱難掙扎。
幸得鎮海號離得近,又快速放下小艇救援,才將二十餘名水手救起,而那艘護衛艦最終也緩緩沉入了洋底。
一日之間,兩船沉沒,損失官兵五十餘人,物資更是損耗慘重。
船隊其餘艦船皆是傷痕累累,鎮海號的船首神獸被浪頭砸掉一角,船舷多處破損,淡水艙滲漏,糧食被浸濕一部分。
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帆被狂風撕碎三幅,艦炮固定架鬆動。
餘下的運輸船與護衛艦也大多纜繩斷裂、船身受損,狼狽不堪。
夜幕降臨,風暴依舊沒有停歇,黑暗之中,風浪更顯兇險,看不見天際的星象,辨不清方向,只能依靠羅盤勉強定位,各船之間以訊號燈聯絡,生怕在風暴中失散。
朱和垚一夜未眠,始終站在指揮塔內,指揮船隊抗風。
他身披濕透的鎧甲,臉上沾滿海水,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他知道,此刻身為船隊統帥,他絕不能有絲毫慌亂,一旦他退縮,整支船隊便會徹底潰散,葬身在這茫茫大洋之中。
「大人,咱們是不是先退回婆羅洲,等季風過了再南下?」
陳老七亦是一身海水,上前勸道。
朱和垚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不可!一退則士氣盡散,且風暴範圍極廣,退回之路亦是兇險。
陛下命我等探尋南大陸,便是要闖過這險關。
如今雖損船折兵,但主力尚在,補給充足,只要撐過風暴,必能抵達未知陸地!
傳令下去,搶修船隻,節約淡水糧食,繼續正南前行!」
將士們見主將如此堅定,原本惶恐的心緒漸漸安定下來,水手們咬緊牙關,奮力搶修船隻,官兵們各司其職,在風浪中堅守崗位。
而這場恐怖的風暴整整持續了四天四夜。
第四天午後,狂風漸漸減弱,烏雲散去,金色的陽光重新灑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彷佛之前的狂暴只是一場噩夢。
當風平浪靜的那一刻,整個船隊的水手官兵紛紛癱坐在甲板上,望著湛藍的天空與平靜的海面,放聲大笑,眼中噙滿了死裡逃生的淚水。
朱和垚望著傷痕累累卻依舊完整的船隊,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神卻依然堅定的望向南邊大洋。
風暴過後,海面恢復平靜,季風轉為側風,船隊航速大大提升。
朱和垚下令船隊休整兩日,修補破損船隻,清點剩餘物資與人員。
此番遇險,船隊損失一艘運輸船、一艘護衛艦,人員傷亡五十餘人,淡水,糧食損耗兩成,種子與築城工具略有損失。
但主力艦船完好,核心戰力與開拓物資尚存,足以支撐他們繼續前行。
休整完畢後,船隊再次揚帆,一路正南而行。
接下來的十餘日,海面風平浪靜,船隊順利穿越赤道附近的無風帶,沿途遇見無數無人島嶼。
那些島上椰林密布,飛鳥成群,海水清澈見底,珊瑚礁五彩斑斕,海中魚蝦成群,物產極為豐饒。
朱和垚令船隊停靠無人島,補充淡水與椰子、野果等食物,同時命人繪製海圖,將沿途島嶼一一標註,將其命名為「興明群島」,留待日後拓殖。
沿途所見,儘是未被開發的蠻荒之地,土著部落零星分布,見到大明船隊的巨艦大炮後皆是驚恐萬分,躲入叢林之中,不敢露面。
朱和垚恪守興明帝旨意,不侵擾土著,僅停靠補給,也不浪費時間占島擄人,只為探尋那片廣袤的南方大陸。
又過數日,某天清晨,正在熟睡中的朱和垚被一陣激動的呼喊聲吵醒。
「陸地!大人!前方發現了陸地!」
朱和垚聞聲從床上一躍而起,披衣而出後便快步登上最高瞭望台,手持千里鏡,朝著瞭望手指引的方向望去。
只見遠方天際線處,一片墨綠色的陸地赫然橫亘在海天之間!
那陸地連綿起伏,看不到盡頭,島上群山巍峨,叢林茂密,鬱鬱蔥蔥,河流縱橫。
四周又有霧氣繚繞,如同傳說中的仙境,又帶著蠻荒原始的氣息。
那是一片從未被大明涉足,也極少有西洋人深入的廣袤陸地!
「找到了!終於找到陸地了!」
甲板上,全體將士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所有人都激動得熱淚盈眶。
歷經二十餘日的遠航,闖過恐怖的風暴,穿越茫茫大洋,他們終於抵達了未知的南方陸地,完成了陛下交代的第一步使命。
朱和垚放下千里鏡,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堅毅的光芒,他拔出腰間佩劍,指向遠方的陸地,高聲下令。
「傳令全軍!航向大島,選擇適宜海灣停靠,準備登岸築寨!」
號角長鳴,剩餘的艦船紛紛調整航向,朝著他們發現的大島緩緩駛去。
船隊沿著島岸線航行半日,最終尋得一處天然良港。
此港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港灣內風平浪靜,水深適宜巨船停靠。
岸邊是一片廣闊平原,土壤肥沃,旁邊更有一條清澈的河流注入海中,淡水充足,實乃絕佳的登岸築寨之地。
朱和垚當即下令,船隊入港停靠,護衛艦停泊在港口外圍警戒,防止有可能出現的土著襲擾,運輸船與旗艦停靠岸邊,解除安裝人員與物資。
首批登岸的,是五十名陸戰官兵。
他們手持火銃,列陣登岸,警戒四周。
隨後,四百名呂宋苦役與工匠,水手依次登岸,開始安營紮寨。
朱和垚腳踏此處大島的土地,感受著腳下鬆軟肥沃的土壤,呼吸著叢林中清新的空氣,心中感慨萬千。
這片廣袤的土地,從此刻起,將刻上大明的印記,成為大明經略南大洋的第一塊拓殖基地。
工匠們按照大明制式,首先砍伐原木,搭建臨時營房與糧倉。
苦役們則是挖掘水井,疏通河道,開墾岸邊的荒地,嘗試性的將帶來的稻種,麥種和棉種撒入土壤之中。
官兵們在港口制高點搭建瞭望台,安放小型艦炮,構築簡易防禦工事,防止野獸與土著侵擾。
航海官們揹著行囊,手持工具,測繪起了島岸地形,繪製詳細的海圖與地形圖,標註山川、河流、森林的方位。
朱和垚親自帶領親兵,在港口最高的山丘之上豎立起一根高達十丈的石柱。
石柱之上,雕刻著「大明興明二年,朱和垚奉聖旨遠航至此,拓土開疆,此島歸大明版圖」的銘文。
石柱頂端,一面明黃色的大明龍旗高高升起,在海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飄揚在這座大島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