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北兩京尚未從西北大捷、覆滅葉爾羌汗國的舉國歡慶中褪去餘溫時,武昌城的街巷已然迎來盛夏時節平和又熱鬧的光景。
自甲申國難、左良玉叛軍荼毒湖廣以來,整整數年過去後,湖北大地終於是忘卻了曾經的傷痕,各地百姓也迎來了安穩富足的日子。
朱儀安站在武昌府衙偏廳的廊下,輕輕撣了撣身上青色九品書吏的圓領袍。
當他指尖觸到平整細密的棉布料子,心頭竟莫名泛起一陣酸澀,隨即又被滿滿的暖意填滿。
他是正宗的大明宗室,太祖皇帝七世孫,祖籍湖廣,按輩份算,是當今興明帝朱慈烺遠房的族弟。
只是前明崇禎末年,宗室早已不復當年榮光,朝廷自顧不暇,藩王尚且朝不保夕,他們這些散居地方的遠支宗室,更是連基本的祿米都斷了。
更慘的是崇禎末年,左良玉麾下的叛軍們擁護左夢庚舉兵東下,號稱清君側,實則縱兵劫掠湖廣。
當時武昌、漢陽一帶血流成河,他的父母、兄長、年幼的弟妹盡數死於叛軍的刀下。
祖宅被焚,田產被奪,只剩他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死人堆里躲了三天,最終被當時還是太子、率軍平叛的興明帝麾下親兵救起。
那時的湖北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記憶里的田地里長滿荒草,餓殍遍野,樹皮草根都被啃食乾淨,易子而食的慘狀,朱儀安至今閉上眼都能看見。
他曾以為,大明朝完了,漢人江山也完了,他這一介落魄宗室,要麼凍餓而死,要麼死於亂兵,終究是化作亂世里的一抔黃土。
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數年間,天地便完全翻覆!
太子殿下在南京繼位,改元興明,揮師北伐,數戰便破滿清多爾袞大軍,再復北京,定鼎中原!
隨後興明帝東征西討,滅朝鮮,收琉球,震日本薩摩,復西北敦煌、哈密,踏滅葉爾羌汗國。
帝國大軍北逐羅剎人至北海之外,新建海軍縱橫四海,連海上強國西班牙都被大明打得丟盔棄甲,整個呂宋群島盡入大明版圖。
而最讓他感念的,還是興明帝登基之初便下的兩道重要聖旨。
其一,解除前明兩百餘年的宗室圈禁之法,廢除祿米供養舊制,允許宗室子弟讀書、科舉、務農、經商、從軍,與庶民一體同仁,不再困守一城一地,形同圈囚。
其二,蠲免受災嚴重州府一年至三年不等的賦稅,凡戰亂所及之地,再免兩年,同時重開絲綢之路,重啟海貿,官設工坊、糧倉、平價藥局,讓流離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活計可做。
朱儀安便是這道聖旨的受益者。
先帝在時,宗室不得出藩國四十里,不得參加科舉,不得為官為吏,只能坐吃山空,任人宰割。
如今興明帝一道令下,禁錮百年的枷鎖盡碎,他憑著幼時家中請先生教下的學識,在湖北光復後參加了朝廷開設的地方文官考核。
策論、書算、律法三科皆過後,他被授為武昌府衙戶房九品書吏,月俸三兩銀幣,每月另發白米一石、豬肉二十斤、棉布半匹。
而且府衙每十日便可休沐一日,俸祿足額發放,從未拖欠過半分。
這在兩年前,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廊外傳來衙役輕快的腳步聲,還有街坊鄰里的說笑聲,混著街邊攤販的吆喝,飄進府衙,打斷了朱儀安的回憶。
他笑著收拾好桌上的戶籍文冊,今日的差事已經了結,輪到休沐,他可以回家了。
走出武昌府衙大門,朱儀安的腳步頓了頓,望著眼前的長街,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他記得清清楚楚,左良玉叛軍破城時,這條大街上全是屍體,房屋盡毀,斷壁殘垣間只有烏鴉盤旋。
而如今,青石板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
酒旗、茶幡、布招隨風飄揚,米鋪、麵坊、肉攤、綢緞莊、瓷器店、書坊……一家挨著一家,貨物堆積如山,琳琅滿目。
街面上的百姓,穿著雖不是錦衣華服,卻個個衣衫整潔,沒有一個衣不蔽體的。
男人大多穿著短褐,料子是結實的粗布,腳上是嶄新的布鞋。
女人穿著青布或藍布的襦裙,頭上插著廉價卻鮮亮的絨花。
孩子們穿著合身的小衣,在街上追逐嬉鬧,手裡拿著糖人、果餅,臉上是無憂無慮的笑。
最顯眼的,是人人臉上的神色——安穩、踏實、滿足。
不再是亂世里那種惶恐、麻木、絕望的眼神,而是吃飽穿暖、安居樂業之後,才有的平和與光亮。
「朱書吏,休沐了?」
街邊米鋪的王掌柜笑著朝他拱手,身後的米缸里,白花花的大米堆得冒尖,價格卻比戰亂時便宜了十倍還多。
「今日新到的江南粳米,要不要稱兩斤回去?」
「多謝王掌柜,家中米糧尚足。」朱儀安拱手回禮。
王掌柜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感念:「還是當今聖上英明啊!
前兩年,我這米鋪根本開不下去,一粒米都比金子貴,如今海貿通了,江南的糧、湖廣的米、四川的谷,源源不斷運過來。
而且朝廷還設了平價糧倉,誰敢哄抬糧價,直接拿辦!
咱們湖北的百姓,終於能頓頓吃上飽飯咯!」
朱儀安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他曾吃過草根、樹皮、觀音土,啃過帶血的樹皮,喝過渾濁的泥水。
那種餓到極致、五臟六腑都像被火燒的痛苦,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而現在,他的家裡,灶台上永遠有熱飯,米缸永遠都是滿的,每月的肉補貼足夠一家人頓頓見葷。
他的妻子還能變著花樣做些小菜,這樣的日子,如今想來真就像在夢裡。
沿著長街往家走,路過街口的官辦學堂,朗朗的讀書聲從裡面傳出來,清脆響亮,穿透了整條街巷。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朱儀安停下腳步,望著學堂門口「興明義學」四個燙金大字,嘴臉再次掛笑。
興明二年,當今陛下下了一道震動天下的聖旨。
天下各州府縣,皆設官辦學堂,凡六歲至十二歲適齡孩童,無論男女、無論貴賤、無論士庶,皆強制入學,免費讀書。
課本、筆墨紙硯皆由朝廷供給,敢有不讓孩童入學的家長百姓,地方官需嚴加懲戒。
亂世之中,百姓連飯都吃不上,何談讀書?
可興明帝偏要做這千古未有的事,把朝廷從海貿中得來的金山銀海投入到對孩童的開蒙教育上。
他說,國之根本在民,民之根本在智,無智則民愚,民愚則國弱,唯有開民智,方能興大明,興華夏。
不過一年時間,武昌城內外已建起十幾座官辦學堂,街上再也見不到流浪乞討、衣衫襤褸的孩童。
所有適齡孩子都坐在窗明几淨的學堂里,讀聖賢書,學書算知識。
這是前明兩百七十餘年從未有過的盛景。
學堂門口,幾位穿著青布衣裙的婦人在等候孩子放學,低聲聊著天,話語間全是對朝廷的感激。
「我家那小子,以前天天在街上遊蕩,生怕他學壞,如今進了義學,先生教得好,人都變得知書達理了。」
「可不是嘛,朝廷一分錢不收,還管一頓午飯,有菜有鯨肉,咱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聽說將來學得好,還能考公塾、考科舉,咱們老百姓家的孩子,也能當官了!」
朱儀安靜靜聽著,心中感慨萬千。
前明之時,讀書是士紳權貴的專利,寒門子弟尚且難進學堂,何況尋常百姓?
可如今,興明帝讓天下孩童皆有書讀,這是真正的千秋偉業,比開疆拓土更能讓百姓歸心。
他想起自己幼時,雖為宗室,卻因家道中落,讀書也是斷斷續續。
若不是興明帝解除宗室禁錮,開放科舉吏員考核,他如今恐怕還是一介流落街頭的廢人,何來今日的九品書吏身份?
一路走回家,朱儀安住的地方,是朝廷為戰亂倖存的百姓、小吏統一修建的安居坊。
一排排整齊的青瓦房,院落乾淨,通水通路,每家都有獨立的廚房和臥房,比起他當年被焚毀的祖宅不知好了多少倍。
剛到院門口,就聞到了飯菜的香氣。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藍布襦裙、面容溫婉的女子走了出來,正是他新納不久的妻子林氏。
林氏本是武昌城外的農戶之女,父母死於左良玉叛軍之手,戰亂後被朝廷安置在官設紡織廠做工。
興明帝為了讓百姓有活計,在全國各州府開設了官辦紡織廠、煉鐵廠、造船坊、製糖廠。
這些官辦工廠招收流離婦女、流民做工,按月發放銀幣,工錢足額,從不剋扣。
林氏在紡織廠做工,每月能領一兩半銀幣,加上朱儀安的三兩銀幣俸祿,兩人的收入在武昌城已是中等人家,衣食無憂,富足安穩。
「官人,你回來了?今日休沐,我燉了豬肉,蒸了白米飯,還炒了青菜。」林氏接過他手中的書袋,眉眼間滿是溫柔笑意。
朱儀安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上雖有紡織留下的薄繭,卻溫暖有力,不再是亂世里那種凍得開裂、瘦弱不堪的樣子。
「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氏搖頭,眼中滿是知足,「紡織廠的活計輕鬆,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工錢拿,比起以前顛沛流離的日子,簡直是在天堂里。」
進了屋,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大碗燉得軟爛的豬肉,一盤清炒青菜,一碟鹹菜,還有冒著熱氣的白米飯,米香四溢。
這樣的飯菜,放在兩年前,是過年都吃不上的珍饈,如今卻是尋常人家的日常。
朱儀安坐下,拿起碗筷,扒了一口白米飯,軟糯香甜,吃得他極為踏實。
他吃了一會,抬起頭看看身邊溫柔安穩的妻子,又看看窗外繁華安穩的街巷,只覺得恍如隔世。
「官人,你怎麼了?」林氏見他神色異樣,連忙問道。
朱儀安卻是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如今的日子,太好了。」
林氏點點頭,像是想起過往,眼眶也不由紅了。
「是啊,要不是當今聖上英明,平定了亂世,咱們哪能有今天?
以前我總以為,這輩子都逃不過餓死、凍死的命,沒想到還能有安穩的家,有活干,有飯吃……」
夫妻二人相對而坐,默默吃著飯,心中皆是對興明帝、對這興明盛世的無限感念。
吃完飯,林氏收拾碗筷,朱儀安坐在院中,曬著春日溫暖的陽光,聽著街坊鄰里的歡聲笑語,看著巷子裡孩子們追逐打鬧的身影,只覺得心中一片安寧。
這就是興明盛世。
沒有戰亂,沒有飢餓,沒有流離失所,沒有橫屍遍野。
百姓吃飽穿暖,居有定所,孩童有書讀,壯年有活干,老人有所養。
官吏清正,國庫充盈,軍隊橫掃四方,疆域前所未有之廣闊。
絲綢之路重新暢通,海貿船隻往來不絕,銀幣通行天下,物價平穩,民生安樂。
前明崇禎以來,數十年的戰亂瘡痍,在興明帝的手中,不過兩年,便已撫平大半。
朱儀安心中,對這位只比他大一點的興明帝充滿了極致的敬畏與擁戴。
他是宗室,是大明的子孫,前明的腐朽沒落,宗室的困頓屈辱,他親身經歷。
而如今,興明帝重振大明,開疆拓土,讓宗室不再是圈禁的囚徒,讓百姓不再是亂世的芻狗,讓漢人江山重新屹立於天下之巔,這份功績,足以比肩太祖、成祖!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喧鬧,幾個穿著青衫的書生、還有坊里的里正,舉著一張黃色的告示,邊走邊喊:
「朝廷告示!朝廷新諭!宗室子弟、天下百姓,皆可報名移民拓殖美洲大陸!」
「美洲大陸,遍地金銀,土地萬里肥沃,無主良田千萬頃,朝廷派海船護送,免費運送,到了美洲,每戶分良田百畝,賜農具、種子、耕牛,三年免稅!」
「興明帝有旨,大明疆域,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凡拓殖美洲者,皆為大明功臣,子孫世襲田產,永享榮光!
……」
朱儀安聽到這裡心頭一動,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巷口。
告示前已經圍滿了人,里正站在高處,高聲念著朝廷的諭旨,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美洲大陸。
這個名字,朱儀安早已聽過。
朝廷的邸報、坊間的說書先生、海貿歸來的水手,都曾說過那片遙遠的新大陸。
在萬里之外的東海彼岸,有一片廣袤無垠的土地。
那裡土地肥沃,一熟可收數季,山上有挖不盡的金銀礦,河裡有淌不完的金沙,草原無邊無際,森林茂密無邊,遍地是牛羊,到處是寶藏。
此前,大明水師已經安全抵達美洲,建立了拓殖據點。
如今興明帝下旨,正式號召天下百姓、尤其是宗室子弟移民拓殖,那顯然是航海路線已經打通了。
而且諭旨里鼓勵宗室子弟前往美洲拓殖的內容多麼誘人啊:
凡宗室子弟自願移民美洲者,每戶賜莊園一座,奴隸十人,良田三百畝。
凡百姓移民者,每戶分百畝良田,朝廷承擔全部路費、口糧,抵達之後,官給耕牛、農具、種子,三年不納任何賦稅,五年之後,所拓土地,皆為私產,子孫世襲。
大明宗室,乃太祖子孫,當為天下表率,遠赴海外,開疆拓土,為大明開萬世之基業!
圍看告示的百姓們議論紛紛,眼中滿是嚮往。
「美洲?遍地金銀?百畝良田?」
「朝廷免費送過去,還分地給牛?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咱們老百姓如今雖說在老家就有飯吃,可若是去了美洲,就能有自己的百畝良田,世世代代都是地主啊!」
「聽說那邊地廣人稀,種什麼長什麼,一輩子都不愁吃穿!」
朱儀安站在人群中,心臟砰砰狂跳,一股從未有過的熱血,在他的胸腔里沸騰起來。
他是宗室,是太祖皇帝的子孫。
前明兩百餘年,宗室被圈禁、被輕視、被困死在一方天地,毫無作為,甚至在亂世中任人宰割,連父母親人都護不住。
如今,興明帝給了他們一條全新的路——拓殖海外,開疆拓土,為大明建功立業,為自己開創家業!
他如今在武昌,做九品書吏,月俸三兩,衣食無憂,安穩度日,這已是亂世百姓夢寐以求的生活。
可他還年輕,他是太祖子孫,他身上流著大明宗室的血,他不想一輩子困在武昌城的小院落里,做一個安穩的小吏,平淡一生。
他想起興明帝率軍北伐、橫掃四方的雄姿。
想起大明海陸軍縱橫四海、征服呂宋的偉業。
更想起西北大軍踏滅葉爾羌、威震西域的榮光,想起貝加爾湖畔明軍大敗羅剎人的豪情!
大明的盛世,不止在中原,不止在江南,不止在西北,更在萬里之外的海洋,在廣袤無垠的新大陸!
美洲大陸,遍地金銀,沃土萬里,那是大明的新疆域,是宗室子弟建功立業的新舞台!
他如今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只有髮妻一人,兩人在一起,便是一個家。
去美洲!
在那裡,他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莊園,開墾屬於自己的良田,讓太祖的子孫在新大陸開枝散葉。
他可以文吏身份入軍,為大明拓殖疆土,將大明的旗幟插在美洲的土地上,成為興明盛世的拓殖功臣。
他可以讓自己的妻子過上更加富足尊貴的日子,可以讓將來的孩子生在大明的海外莊園裡,長在開疆拓土的榮光中!
亂世之中,他苟全性命,是興明帝給了他新生。
盛世之下,他當以宗室之身,為大明開疆拓土,不負太祖,不負聖上,不負這興明盛世!
朱儀安撥開人群,走到里正面前,聲音堅定,擲地有聲:
「里正,我報名!
我是宗室朱儀安,現任武昌府戶房九品書吏,我願攜妻移民美洲,為朝廷拓殖新大陸,為大明開萬世基業!」
里正一愣,隨即大喜,高聲道:「好!好一個大明宗室!朱書吏不愧是太祖子孫,有骨氣!有擔當!」
周圍的百姓紛紛鼓起掌來,看向朱儀安的眼神,滿是敬佩。
陽光灑在朱儀安的身上,溫暖而耀眼。
他回頭望向自己的小院,望向走出來的妻子林氏。
林氏望著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堅定的支援與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