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破曉,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波來古叢林四周便已響起震徹山野的炮鳴。
李定國親赴前陣,玄色鎧甲上凝著夜露與硝煙,目光冷冽如刀,望著那片即將被烈火吞噬的密林。
四鎮明軍早已布成鐵桶合圍之勢,標屬三磅速射炮在前列成橫陣,炮口齊齊對準叢林入口。
每一門炮身後都站著神色肅穆的炮手,引信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朝廷給安南軍區新配的鎮屬六磅重炮則壓在陣後十丈處,專司轟擊阮軍依託林木構築的營寨與掩體,將整片區域化作人間煉獄。
「總攻——!」
中軍傳令官的吼聲穿透薄霧,下一刻,近百門火炮同時噴吐烈焰,轟鳴之聲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鑄鐵炮彈如同暴雨般砸入叢林,碗口粗的樹木應聲折斷,藏於林間的阮軍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彈丸與斷木碾成肉泥。
藏於深處的火藥庫被流彈引燃,接連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火光沖天而起,將漆黑的密林照得一片通紅。
阮軍最後的殘兵本就已是驚弓之鳥,昨夜突圍慘敗,死傷過半,士氣早已崩潰。
此刻面對明軍不講道理的火力覆蓋,他們更是徹底喪失了抵抗之心。
殘軍中有人丟刀棄甲跪地乞降,有人瘋了一般朝密林深處逃竄,有人自戕於樹下,再也沒有半分戰前揚言要讓明軍有來無回的悍勇。
阮福瀾坐在帳中,聽著帳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與哀嚎,面色死寂如水。
他親手端起案上早已備好的毒酒,指尖微微顫抖。
這位統治南越數十年的阮主,終究沒能等到翻盤的機會,更沒能重現擊退鄭軍的榮光。
如今面對橫掃天下的大明王師,他連一戰之力都不曾擁有。
「大明…天威……」
話音未落,毒酒入喉,劇烈的痛苦瞬間席捲他的全身。
阮福瀾掙扎著撲倒在案幾之上,很快便七竅流血,氣絕而亡。
曾經雄踞富春,與北方鄭氏百年對峙的阮氏政權在興明二年的盛夏徹底宣告覆滅。
明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入叢林,火銃三段射輪番轟鳴,刺刀在晨光下寒芒閃爍。
此刻叢林裡但凡手持兵器、試圖頑抗者一律被就地格殺!
跪地投降者被盡數捆縛,押往營外集中看管,等待他們的將是流放、苦役與永世不得翻身的命運。
日中時分,捷報傳至李定國帳前:
阮軍主力盡數被殲,阮福瀾自盡,阮福瀕被俘,阮氏宗族核心成員悉數落網,富春外圍再無成建制抵抗。
李定國微微頷首,臉上不見半分喜色,只有久經殺伐的沉靜。
「傳我令,阮氏宗親,凡十五歲以上男子,一律處斬!
女子充入教坊,發配各營。
阮氏集團的親族黨羽、文武高官,盡數押回升龍府,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軍令冰冷,沒有半分迴旋餘地。
當初朱慈烺橫掃天下、覆滅滿清之後,便定下過鐵血軍律。
天下凡有敢負嵎頑抗、抗拒王師、割據自立者,破城之日,族誅無赦!
安南之地,自漢唐以來屢降屢叛,明室三征而不能根治,如今大明以絕對武力重收故土,絕不能再留下半點死灰復燃的餘地。
當日午後,明軍四鎮兵馬齊頭並進,直奔富春。
這座阮氏經營百年的都城早已不戰自亂。
城內權貴爭相逃竄,百姓閉門不出,守軍開城獻降,沒有絲毫抵抗。
當日月龍旗插上富春宮城之巔時,整個南越大地便再無一處敢公然豎起反旗之地。
可李定國與孫可望都清楚,武力征服易,人心馴服難。
安南地形狹長,叢林密布,部族林立。
且阮氏百年統治早已將排漢之心深植民間。
即便阮主已死,南越的各地土豪、鄉紳、山賊、流民勢力依舊盤踞山野。
他們這些地方勢力打仗不行,但卻擅長襲擾糧道和刺殺官吏。
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不出三年,安南必再生叛亂。
因此率軍進駐富春,接管南阮的府庫錢糧後,李定國便第一時間召集諸將等待孫可望攜吏員南下議事。
三日後,富春城駐軍臨時司令部的大堂之上,氣氛肅殺。
李定國指著安南全境地圖,聲音冷硬如鐵:「如今阮氏已滅,然南越諸州賊寇未清。
據各路斥候回報,廣義、平定、富安、慶和四府,山林之中仍有反明武裝不下二十股,多則數千,少則數百,這些叛軍正打著阮氏旗號四處作亂。
本帥已決定,以鐵血清剿,屠滅頑抗,殺一儆百,以血立威!」
諸將齊齊起身,轟然領命。
孫可望身著緋色官袍,坐於李定國左側,撫須而笑,眼中卻閃爍著權謀深光。
他深知自己這個義弟驍勇善戰,用兵如神,但若論治國控疆、玩弄人心、分化瓦解,終究是不如他啊。
李定國也看出來了孫可望有話要說,當即便請他定策。
「鐵血清剿,自是正理。」孫可望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只是,一味屠戮的話,雖能震懾一時,卻也易激起全境死仇。
我大明要的是長治久安的安南行省,不是一片遍地仇火的荒蠻之地。
屠,要屠得精準,屠得大部分安南百姓不敢反抗。
壓,要壓得巧妙,壓得那些叛軍身後計程車族主動投誠。」
李定國轉頭看向孫可望,神色稍緩:「大哥素有謀略,願聞其詳。」
孫可望上前一步,指尖點在地圖之上,從北越的山西、興化、北寧、河內一線,一路劃到南越的富春、歸仁、芽莊。
「第一策,鐵血鎮反,屠寨焚山,震懾頑民。
凡聚眾抗官、襲殺明軍、藏匿阮氏舊部、拒不納糧繳稅者,無論村寨大小,一律屠盡,雞犬不留!
房屋焚毀,田地充公,骸骨曝於荒野,讓安南人從骨頭裡記住,反抗大明的下場。」
他語氣平靜,卻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方略。
「第二策,北士南移,以越制越,分而治之。
北越自漢唐以來受華夏教化最深,士族大戶多奉中華正朔,更有華族後裔,與南越土著素來不和。
我意將北越十大士族、百餘家豪強、數千親明士紳盡數舉族南遷,安置於富春、歸仁、芽莊等心腹之地。
都督府將賜予他們田產、官身、兵權,讓他們替大明鎮守南疆,壓制南越土著。」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孫可望目光掃過諸將,繼續道:「北越士族恨南越百年割據,又心向大明,讓他們南下,既是獎賞,也是監視。
他們紮根南越,與本地土著爭田、爭水、爭利、爭權,自然會拼盡全力替大明彈壓反抗。
如此一來,我大明坐觀其斗,居中制衡,不費一兵一卒,便可穩控安南全境。」
李定國沉默片刻,突然想到,這不正是陛下曾經說過的東晉和南宋之內鬥舊事嗎?
他嘴臉一抽,隨即拍案而定。
「好!就依大哥之策!雙管齊下,一手屠刀,一手權謀,安南必安!」
當日,兩道軍令自富春行轅發出,如同兩把重錘,狠狠砸在安南大地之上。
明軍四鎮兵馬分出兩鎮,深入南越各府州縣,展開史無前例的清剿行動。
李定國定下死規矩:拒降者屠,抗命者屠,藏賊者屠,通敵者屠。
最先遭殃的是廣義府境內的阮氏舊部盤踞的西山寨。
此處山寨依山而建,地勢險要,聚集殘兵、鄉勇三千餘人,號稱「復阮軍」。
其首領為阮福瀾遠親阮文越,此人屢次襲殺明軍斥候,焚毀糧船,揚言要與大明血戰到底。
明軍第二鎮白文選率部圍山,先以火炮轟毀寨門,再以火銃齊射碾壓,半日便攻破山寨。
阮文越被生擒,當眾凌遲處死,首級懸於寨門示眾。
山寨之內,無論男女老幼,凡參與抵抗者,一律斬殺。
房屋盡數焚毀,火光連燒三日不息,百里之外都能看見濃煙。
訊息傳開,南越震動。
可依舊有頑冥不化者,以為明軍不敢深入叢林,繼續據險作亂。
富安府境內的茅田寨,全寨上下皆為土著部族,素來桀驁不馴,寨主殺官奪糧,公然豎起反旗。
明軍第三鎮馮雙禮奉命進剿,圍寨之後不勸不降,直接下令四面火攻!
烈焰迅速席捲整座村寨,慘叫聲、哭嚎聲穿透山林,有突圍者亦被蹲守的明軍射殺,最終茅田寨不再有人衝出,歸於死寂。
待到火滅,整座村寨化為一片焦土,屍骸遍野,再無一個活口。
此後一月之間,明軍橫掃南越諸府,屠滅大小村寨四十七座,斬殺頑抗者多達六萬餘人!
安南軍區的死營完成了他們最後的使命。
金聲桓和李成棟也因此功率原死營士卒新建一獨立協,從此有了正式的建制。
南越人的鮮血染紅了紅河支流,白骨曝於荒野道旁,每一處明軍經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令人膽寒的震懾。
南越土著終於明白,這支來自中原的大明軍隊絕非昔日鄭主可比。
他們擁有碾壓性的武力,更擁有毫不留情的鐵腕。
但凡有半分反抗之心,等待他們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那六萬人的屍骨和如山的京觀人頭,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時間,南越全境噤若寒蟬。
大明新任命的官吏上任,無人敢阻。
糧稅入倉,無人敢抗。
道路之上,明軍往來通行,再無一人敢暗中偷襲。
曾經桀驁不馴的安南土著,在屠刀之下終於低下了他們的頭顱,溫順如狗一般匍匐在地。
而在李定國揮起屠刀的同時,孫可望也啟動了規模浩大的北越士族南遷計劃。
他以安南總督府的名義,連發八道政令。
將北越河內、北寧、山西、興化等地,歷代效忠大明、家世清白、勢力穩固的十大望姓——阮(北越支系)、陳、黎、李、吳、裴、黃、范、張、武——盡數列入遷徙名錄。
這些家族在北越盤踞數百年,田連阡陌,部曲無數,熟讀詩書,深明禮義,與中原文化一脈相承,同時對南越阮氏割據政權恨之入骨。
孫可望給他們開出的條件足以讓任何一個家族瘋狂。
一、南遷之後,他們原有的田產足數在新封之地置換,另在南越富春、歸仁、芽莊三府,按人口賜良田百頃至千頃不等。
二、家族子弟皆可受都督府舉薦入仕,充任安南行省各級官吏,執掌地方民政。
三、允許家族保留一定部曲武裝,協助明軍彈壓地方,剿殺反賊。
四、家族首領加封大明虛職,賜誥命,子孫世襲,永為大明臣民。
利誘之下,再加上孫可望暗中的威逼震懾,北越大族無人敢抗命。
短短兩月之內,升龍府、河內城車馬絡繹不絕,船隊蔽江而下。
十大士族舉族南遷,隨行族人、親眷、部曲、佃戶、工匠、商賈,總數高達八萬餘人。
車馬連綿百里,船隊首尾相接,沿紅河、馬江南下,如同一條浩浩蕩蕩的長龍,湧入南越腹地。
孫可望親自坐鎮富春,劃分地界,安置士族。
他將南越最富庶、最關鍵的土地一半分割出來,建為皇室私產,一半再分給北越大族,讓他們在南越紮下根來,成為大明最忠實的鷹犬。
而這些沒有退路的北越士族抵達南越之後,立刻就展現出了極強的統治力和施政積極性。
他們帶來了中原的禮法、文字、農耕技術、宗族制度,同時也帶來了對南越土著的天然壓制。
他們手持刀劍與本地土著爭奪田地、水源、市集、官位,憑藉大明撐腰迅速占據上風。
南越土著稍有不滿,他們便直接上報明軍,以「通賊謀逆」之名清剿屠戮,將其族群連根拔起,從不手軟!
孫可望站在富春城頭,就這樣一天一天的望著城內出現越來越多的中原衣冠士族們,嘴角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鎮壓,而是永世的同化。
以北越之人治南越之人,以華夏之化變蠻夷之俗,以士族之權壓土著之怒。
在這過程當中,有敢於反抗的南越土著便由北越人自己出手鎮壓,鎮壓不住的就由明軍出動屠盡一地!
如此數十年之後,南越之地將再無南北之分,只有大明的安南行省!
此地也再無蠻夷土著,只有向化臣民。
安南將永遠成為大明不可分割的疆土,再也不會有割據、叛亂、分裂。
這便是孫可望的權謀——借刀殺夷,身居幕後而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