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明二年臘月廿八,殘雪覆蓋著北地平原,京杭大運河之上,數十條鑿冰小船正在奮力破冰,化開一道運輸水道。
此刻運河之上,無數艘漆成深褐色的押解漕船首尾相接,如同一條長蛇,順著河道緩緩南下。
船舷兩側,禁軍士卒甲冑鮮明,持刀而立,寒氣逼人。
然而船艙之內卻是一片壓抑死寂。
馬士英在徐州,膠東,山東,河南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腐風暴。
前後牽聯涉案官吏,士紳從屬共計十萬餘人,一時間再度讓南北兩京朝野震動。
而這場針對北地的反腐風暴對於南方的官吏士人們來說震撼尤甚。
因為他們真的沒想到,當今陛下竟然真的敢揮刀向當初他起兵的根基之地。
而且毫不留情,一拔就是十萬餘人慘遭抄家流放。
崇禎太上皇在南京城聽聞北地的反腐行動後長嘆一聲,不過他倒也沒有對此多說些什麼。
當初朱慈烺在南方殺得更狠,而事實也證明了他殺得對,越是清理這些國之蛀蟲,大明的稅收就越是充盈,國力就越是強盛。
而以往讓崇禎太上皇所擔憂的那些士人豪商的所謂反撲,在鎮守各地的禁軍火槍面前就是個笑話。
現在誰都知道興明帝必然是要如同處理南方貪腐大案那樣處理北方的犯事官員。
不過等到朝廷旨意公布天下後,無數的官員士紳還是被興明帝的鐵血手段給震住了。
此次大案牽連十萬之眾,朝廷擇其精壯罪囚(連同家眷在內)三萬餘人一併流放,遠徙南洋天堂島與南大陸拓殖據點,以苦力贖死,以勞作填疆。
其餘七萬罪囚分徙西域、遼東屯田戍邊,永不敘用!
聖旨一下,天下震動。
三萬即將流放南大陸的罪囚之中,有原徐州軍屯署同知張承彥、徐州軍工局主事李懋功、徐州府通判趙維楨這等昔日被陛下親自拔擢的青年能吏。
也有依附他們崛起的新式士紳和層層依附的胥吏,親族。
昔日裡,這些人在徐州城內呼風喚雨,錦衣玉食。
而今,他們皆是一身赭色囚衣,頸戴鐵枷,手足鐐銬,被押送上運輸船一路南下,拖拽之間,鐵鏈在甲板上劃出刺耳的嘩啦聲響。
寒風從運河水面捲來,刺入骨髓,不少養尊處優多年的官吏士紳凍得面色青紫,瑟瑟發抖,卻不敢發出一聲哀嚎。
沿途禁軍早已立下鐵律:喧譁者笞,反抗者斬,逃逸者殺無赦!
數日內,已有十數人因騷動、跳河、抗令被當場格殺,屍體拋入冰河,血腥震懾之下,再無人敢妄動。
不過以當今大明的遠洋運輸能力,想要一口氣把三萬人全數送到南大陸拓殖地還是不現實的。
所以興明帝特意叮囑,首批罪囚僅挑選五千人先行南下。
一是測試如今朝廷海軍分艦隊的遠洋航行承載與拓殖據點的接納能力。
二則是為後續的兩萬五千人探路。
這五千人皆是從三萬罪囚中精挑細選而來,以有手藝的工匠、懂農事的農官和身強力壯的精壯勞力為主。
老弱婦孺與罪大惡極者暫留後續。
船隊一路南下,最終在淮安府出海口集結。
海口早已被大明海軍封鎖,碼頭上旌旗林立,龍旗與南洋艦隊的艦隊旗迎風招展。
數十艘經過專門改造的遠洋福船和弗魯特運輸船整齊列陣,船身加固,艙室分層。
每艘船皆是底層儲糧,水和用以開荒的各類種子,中層關押罪囚,上層為水師值守營房。
每船配水師五十人,全副武裝的南洋艦隊陸戰士兵五十人,戒備森嚴無比。
登船之日,天未亮,號角已響徹海口。
五千罪囚以百人為一隊,在甲士押解下魚貫登船,不許攜帶一物,不許回望故土,更不許私語交談。
張承彥、李懋功、趙維楨三人作為首惡,被單獨押入一艘護衛艦底艙,與旁人隔絕,雖免重役,卻終生戴罪,再無半分官身體面。
李懋功斷腿未愈,被士卒拖拽上船,望著茫茫大海,淚水混著鼻涕滾落,只覺得昔日北伐斷腿之痛,不及今日悔恨之萬一。
辰時三刻,三聲號炮炸響海面。
流放船隊正式起錨,順著東北季風揚帆南下。
船隊以四艘快速護衛艦為前導,中央為囚船與運輸船,後方為五艘補給大帆船。
航線既定:先至台灣雞籠補給,再入呂宋馬尼拉軍港休整,最後沿朱和垚拓殖船隊所留航路直抵天堂島,再至南大陸定南城寨。
此時正是臘月末,東北季風鼎盛,海船順風順水,能避開颱風,借勢季風,預計二十餘日便可抵達澳洲拓殖地。
但即使如此,這海上日子對罪囚們來說也苦不堪言。
他們在中層艙擁擠不堪,這一層潮濕,陰暗,關押著數百人,加之空氣又渾濁,汗臭、腥臊、霉味混雜在一起,難聞之極。
而且每日船隊僅供給兩餐粗糧,一瓢淡水,一路上暈船,得風寒,腹瀉者接連不斷。
船隊雖配有醫官,卻只做簡易救治,不像對待其他的正常移民那樣給他們優待。
陛下聖旨早已明言:此為流放贖罪,非遊歷享福,生死以勞作定。
於是在這二十餘日的航程里,有老弱病殘撐不住者便在深夜被強行海葬,波瀾不驚。
活下來的人驚懼萬分,在痛苦和麻木中,他們心裡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那就是活下去。
好不容易撐到航行的第二十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海面霧氣時,瞭望手發出了肅穆的呼喊:
「前方,就是定南寨了!」
此聲一出,各個運輸船上的罪囚紛紛擠到舷窗邊向外望去。
只見遠方海平線上,一片金黃的沙灘與連綿的草原相接,遠處群山連綿,叢林密布,一條寬闊的河流注入大海。
而在岸邊,數十座炮台林立,明黃龍旗高高飄揚,不遠處正是一座大型的石木結構城堡——那正是大明在澳洲大陸的首個拓殖據點,南大陸定南寨。
而在短暫的喜悅後,這群北地罪囚又忍不住哀慟的哽咽起來。
因為在他們眼中,這並不是什麼希望之地,而是將他們隔絕故土萬里之外的永久牢籠。
港灣之內,大明拓殖軍堡矗立,岸邊早已集結了朱和垚麾下拓殖軍和工匠。
呂宋的苦役與不少的本地土人俘虜依然在碼頭上幹活。
炮樓之上,弗朗機炮直指海面,甲士們持火銃而立,殺氣凜然。
船隊緩緩入港,拋錨落帆。
號角長鳴,響徹定南寨。
碼頭將台之上,朱和垚一身玄甲,腰懸佩劍,神色冷峻,目光如鷹。
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由興明帝親自拔擢的宗室新銳,南洋拓殖主官早已等候在此。
在他身旁,親兵高舉聖旨與南洋拓殖都督府軍令,聲震四野。
「奉旨!」
他一聲大喝,全場瞬間死寂。
「北方貪腐罪囚五千人,首批流放南荒澳洲定南寨,永世不得回返中原!
自今日起,編入拓殖勞役營,以苦力贖罪,以雙手築疆!
敢逃者斬,敢亂者斬,敢攛掇他人造反者,凌遲處死,全隊連坐!」
罪囚們面無人色,伏地顫抖,無人敢仰視。
片刻後,在鎮軍的看押下,罪囚分批登岸,在碼頭空場列隊。
朱和垚端坐將台,按這些罪囚的才幹親自統籌分配,一絲不亂:
第一等罪囚,懂文墨、會計帳、通農事者,以張承彥、趙維楨為首,共三百餘人。
朱和垚當即下令:將他們編入田畝丈量隊,糧秣核算隊和營務文案隊,專責定南寨土地劃分,溝渠規劃和農桑指導的工作。
張承彥熟稔軍屯、田畝、農政,被任命為罪囚墾荒總管。
昔日他在徐州侵占民田、私改田冊,如今在定南寨,他必須每日親自勘定澳洲北部草原與河流沿岸的千畝良田。
核算播種、灌溉、施肥,一絲一毫不准出錯,以此作為懲戒。
趙維楨曾掌糧餉、擅排程,被任命為罪囚糧秣總管。
昔日他剋扣救濟糧、倒賣官糧,如今他必須守著定南寨的糧倉,一文一糧都要登記造冊,按人按量發放給拓殖軍與罪囚。
稍有短缺,迎接他的便是軍法從事!
第二等罪囚,便是各類匠人,以李懋功為首共一千二百餘人。
李懋功曾掌軍工、熟軍械、懂築城,因此被任命為工事與工坊總管。
這批工匠是拓殖最寶貴的人力,朱和垚略加寬待,每日配給雙倍口糧,卻依舊令其戴罪勞作,後續視其表現再考慮除去他們的勞役身份。
至於第三等罪囚,便以精壯無技者為主,共三千五百餘人。
朱和垚將其一分為三:
一千八百人留在定南寨核心區,負責伐木、燒磚、挖渠、墾田和加固炮台;
一千二百人由副將林岳帶隊,深入定南寨周邊草原,開闢新的屯田區,搭建臨時村落。
剩下五百人就跟隨勘探隊,沿著河流下游探尋適合拓殖的新據點,繪製澳洲內陸地圖。
這些昔日的官紳子弟和衙門胥吏,在被分定工作後全都赤膊上陣。
扛木、掘土、挑磚、墾荒,定南寨周邊可有的是活計讓他們苦幹。
因為城寨周圍草原遼闊,蚊蟲肆虐外加酷熱潮濕,許多罪囚沒幹幾天活兒,手上便磨出血泡,肩上也爛出了膿血。
到了夜晚,他們還要在城外的營地里輪流值夜抵禦野獸侵擾。
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卻不敢有半分怨言。
因為營地外插在木矛上的那十多顆腦袋已經明確告知了他們敢反抗的下場。
如今的定南寨有了充足的人手後,所有的工作進度都大大加快。
勘探隊在五百精壯護送下,沿河流下行三日,終於發現了一片瀕臨大海的平坦谷地。
谷地里土壤黝黑肥沃,水源充足,朱和垚接到稟報後,立刻下令在此設立次級拓殖點,並命名為「青禾穀」。
他還派去了一千工匠與罪囚,在谷里搭建營房、開墾農田、修建道路,為後續罪囚和移民入駐做準備。
至於說那些罪囚的部分老弱家人,則被朱和垚下令不予苛虐,編入輔助勞役。
他們只需負責縫補,舂米,曬糧,洗衣,照料傷病員和看護孩童等活計,不擔重役,卻也必須每日勞作,不得閒散。
十日後,朱和垚再次召集罪囚們頒布鐵律:
「從今天算起,只要你們在服役過程當中表現良好。
一年無過,去枷鎖。
三年無過,除罪籍,編入拓殖民,分得田地。
但,敢私藏、敢偷盜、敢剋扣、敢逃亡者,皆殺無赦!」
此令一出,全場罪囚皆是伏地叩首,哭聲和謝恩聲混雜在一起。
他們終於明白:陛下還是給了他們生路。
把他們貶至此地,不是要他們去死,而是要他們用一生去彌補曾經犯下的罪孽,去夯實大明在澳洲大陸的拓殖根基。
當日午後,定南寨與青禾穀拓殖點同時進入全面拓殖狀態。
張承彥帶著文吏罪囚,在定南寨周邊與青禾穀劃出了兩千畝良田。
他親自下田,扶犁、點種、澆水,昔日高高在上的軍屯同知,如今與罪囚一同耕作,面朝黃土,汗滴禾下。
李懋功在定南寨工坊內日夜督造,鐵匠爐火光照亮夜空,犁耙、刀斧等初級生產工具源源不斷產出。
定南寨城牆一日高過一日,炮台威嚴聳立,青禾穀拓殖點的營房與碼頭也初具規模。
無數精壯罪囚在叢林中伐木,燒磚,翻土。
青禾穀拓殖點的五百罪囚與拓殖軍一同開墾土地,引河水灌溉,搭建防獸圍欄。
短短十日,便種下千畝稻田,為拓殖點帶來了第一縷生機。
連線著城寨的大型碼頭逐漸成型,幾艘運輸福船已經可以直接停靠,為後續物資與人員的轉運提供了便利。
一月之後,定南寨已是營房連片,農田泛綠,軍港成型的模樣。
青禾穀拓殖點稻苗也在茁壯生長,村落林立,道路通暢,成為定南寨向外拓展的重要支點。
朱和垚站在定南寨山巔刻石之下,望著腳下生機勃勃的拓殖營地,望著遠處海面上往來的船隻,望著高高飄揚的明黃龍旗,提筆寫下奏疏:
興明三年正月,首批五千罪囚安抵南大陸定南寨,分營編役,營地安定,農桑並舉,工事日興。
幸賴陛下聖恩,澳洲青禾穀拓殖點已初具規模,南大陸都督府正在尋找第三處拓殖地……
快船升帆,經呂宋、台灣、福建,一路北上。
當這份奏疏送至北京紫禁城奉天殿時,興明帝朱慈烺正站在一幅全新的《大明萬海拓殖全圖》前。
圖上,澳洲定南寨的位置已被硃筆重重圈定,旁側標註著「首批罪囚五千,拓殖初成」,旁邊留有空白,等待後續兩萬五千罪囚登陸的足跡。
看完來自南大陸的奏疏後,朱慈烺展美,心中已有了新的謀劃:
待第二批罪囚在澳洲站穩腳跟,就命南大陸拓殖都督府逐步向澳洲內陸拓展,同時讓他們派出船隊沿著澳洲海岸線尋覓更多的適合拓殖點。
他要在五年內,讓大明的龍旗插遍這片廣袤的新大陸,為今後幾十年的澳洲百萬移民拓殖大業打好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