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天幕之上……
陸言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嗯,其實關於宗室這方面的問題,可不只是嘉靖四十年才出現的。」
「嘉靖四十年,只是代藩奉國將軍朱聰浸上疏的時間。」
「其實在更早之前,宗室問題就已經出現了。」
「不然,朱聰浸也不會說,死了十年沒人埋這種話了。」
「當然,就算是十年三十年,那也還在嘉靖朝。」
「這時候有人要問了,那像這種情況,最早會追溯到什麼時候呢?」
「嗯,最早,有明確相關記錄的話,應該要追溯到正德朝,朱祁鎮時期了。」
「【《明英宗實錄》正統十一年五月己巳:沈王佶焞奏:臣弟平遙王薨未葬,存日祿米費盡,今如例住支。緣家口眾多,別無養贍。事下戶部覆奏,上命仍舊支與。】」
「嗯,就是這個沈王朱佶焞說,他的弟弟平遙王,薨逝之後,到現在都還沒葬,府上已經沒有多餘的祿米了。」
「關鍵是,因為弟弟薨逝,以至於朝廷按照慣例停止發放祿米,可家中人口實在是太多了,又沒有別的生計來源,請求支取祿米。」
「朱祁鎮自然是給了不談。」
「但這裡面,就凸顯出了很多問題。」
「要知道,沈王朱佶焞是二代沈王。」
「他的父親是老朱第二十一子,沈王朱模。」
「這才不過兩代而已,就已經出現了府中祿米費盡的情況。」
「沈王還是親王爵呢,按照老朱的規定,親王爵,每歲支一萬石米。」
「可就這,還是不夠。」
「為什麼?」
「朱佶焞其實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緣家口眾多,別無養贍。】」
「兩個原因,一,家中人口太多了。」
「二,沒有別的什麼生計來源。」
「就算每年一萬石,那也是坐吃山空。」
「而這種情況,只是沈王一家出現的嗎?」
「很明顯不是。」
「沈王這邊也只是個縮影,其餘宗室,或多或少都出現過這樣那樣的問題。」
「而家中人口太多,與沒有別的什麼生計來源,就是最致命,最重要的。」
「或許有人說,這些藩王怎麼也有土地田產的吧?怎麼還會餓死呢?」
「嗯,話是這麼說,但那也只是繼承爵位的底細一脈。」
「宗室也分上中下的。」
「上自然就是繼承爵位的嫡系,他們有田產,有王府,再怎麼,也不至於餓死。」
「而中,自然就是那些被降爵的旁支,比如郡王、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這些……」
「下的話,自然就是鎮國中尉、輔國中尉、奉國中尉這些了。」
「而且,到了嘉靖朝,這都快兩百年了……」
「最低的奉國中尉,子孫都不知道繁衍了多少,輪到那些人頭上的,又有幾個子?」
「關鍵是,奉國中尉,按照老朱定下的俸祿,也不過只是米三百石而已,還沒有田產給予。」
「相當於,奉國中尉他自己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就更別說他的兒子,他的孫子那些了……」
「也就是說,越是中下層的宗室,日子過的越慘。」
「中上層好歹還有莊田,自己不種地也可以出租,也可以請佃戶。」
「高低也得撈點銀子花花。」
「底層宗室,那真就是豬狗不如了。」
「在《皇明資治通紀》之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就是說宗室的。」
「【按大明會典,弘治以前,王府房喪等價,已屢經變減,祿米中半折支。】」
「【迨至嘉靖初,距此才二三十年間,而天潢益繁,財賦益少不給,觀諸臣奏議可征矣。
「【大學士桂萼進輿地圖,謂河南歲賦二百餘萬,而宗室歲祿且至百萬矣。】」
「【戶部題稱:晉府一府,今增郡王、將軍、中尉、儀賓共二千八百五十餘位,歲支祿八十七萬有奇,舉晉府而他王府可知矣。】」
「【山西都御史王德明奏:王府積欠祿糧至一百四十七萬八千餘石,舉一省而天下又可知矣。】」
「【給事中秦鰲奏:各省災傷,蠲免數多,郡王祿米有經年不得關支者,將軍祿米有三年不得關支者。】」
「【山西因祿米不足,至科索啇人引銀;河南因祿米不足,借用仁壽宮水料矣。】」
「【詹事霍韜疏謂宗支日廣,郡王以上猶受享多福,將軍、中尉而下,祿糧不給,失所有不忍言,有晨昏進膳惟一餅,腹不充飢者矣,有假息蓬窩,無室屋以棲者矣,有不幸沒無棺者矣,有女年四十,不得適人者矣。】」
「這裡,直接說明了當時的情況。」
「說是,弘治年間以前,王府的喪葬等費用經過多次削減,祿米也都改成折色銀兩。」
「到了嘉靖初年,距離弘治不過二三十年,宗室宗親人數越發龐大,而國家的賦稅越來越少,已經難以支應。」
「這些,在歷來的大臣奏疏之中,可以得到印證。」
「大學士桂萼指出,河南每年賦稅二百多萬兩,而宗室每年支出就要結晶百萬兩。」
「戶部也說,光是晉王一府,如今已經增加到了郡王、將軍、中尉、儀賓等,一共二千八百五十多位,每年支取祿米八十七萬石!」
「單單一個晉王府便如此了,其他王府可想而知。」
「山西的都御史也說,各地王府累積欠下的祿米,已經達到了一百四十七萬多石。」
「給事中秦鰲也說,郡王有整年領不到祿米的,將軍有三年領不到祿米的,郡王將軍都如此了,中尉儀賓等可想而知。」
「霍韜也說,宗室人口越來越多,郡王以上還能享受福利,但將軍中尉一下,祿米已經供應不足,有人早晚只吃一個餅,肚子都填不飽,有人蜷縮在破草窩裡,連個棲身的屋子都沒有,有的宗室女子四十歲了,還未能出嫁。」
「嘖嘖,說實話,朝臣其實是很樂意削弱皇權,乃至削弱宗室勛貴的。」
「可就這種情況,當時的文官朝臣們看了都有些不忍。」
「後文還說【嗚呼!以天下之大,四海之富而宗親失所至於如此,而尚忍言之!】」
「連朝臣都看不下去了,也是真的難崩!」
「這時候,估計就有人還要問了,這宗室到底有多少人?竟連偌大個朝廷都養不起了?還欠了一百多萬石祿米?」
「嗯,根據記載,說是嘉靖八年的時候,有8203人。」
「到了嘉靖三十二年,這個人數就翻了一番,有19611人。」
「到了嘉靖四十四年,已經有28840人了!」
「也就是說,巔峰時期,也不到三萬人的樣子。」
「三萬人,朝廷還養不起嗎?」
「沒錯,還真養不起!」
「你以為這三萬人是三萬士兵呢?人家是三萬宗室,比士兵的待遇可高多了。」
「再說了,這些都還只是記載在宗室玉牒之上的宗室。」
「其實暗地裡,還有很多人壓根沒有記載。」
「你問我什麼叫暗地裡?」
「呵呵,明朝有個宗室玉牒系統,宗室子女命名、封爵等,都需要向朝廷奏請。」
「朝廷同意了,將名字收入玉牒之中,那你才是正兒八經的宗室子弟。」
「可要是朝廷不同意,或者故意拖著不給你錄入,那你一方面繼承不了爵位,另一方面,在朝廷那邊,就沒有你這麼一號人,沒有你這麼一號人,就不用給你發祿米。」
「嘖,我都懷疑老道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少點開支……」
「當時宗室之慘,可見一斑……」
「也因此,在嘉靖二十四年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極為弔詭的事……」
「朱充灼,老朱第十三子,代王朱桂的第六世孫。」
「在嘉靖二十四年時,他因搶劫大同知府財物被削奪俸祿。」
「因此,他心懷不滿,於是與白蓮教首羅廷璽等人密謀,試圖勾結當時的蒙古『小王子』造反!」
「而他草擬的表文是:太祖當初借元朝江山一百五十餘年,今氣數已盡,應歸還元朝!」
「666,反明覆元的大明宗室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