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天幕之上,陸言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關於朱充灼反明覆元這事,嗯,其實很多人都在說,但凡搜個反明覆元,這朱充灼的大名必然位列其上。」
「沒辦法,這實在是過於離奇荒誕。」
「朱充灼是老朱的後人。」
「老朱可是一手締造了大明王朝的開國之祖。」
「可他的後人卻反明覆元?這說出去誰敢信?」
「可偏偏就是有。」
「但是吧,這事其實有些誇大,屬於是那種,說真也真,說假也假。」
「為什麼這麼說呢?」
「真在哪?假在哪呢?」
「嗯,首先看兩段史料……」
「這兩段史料分別取自明史與明實錄……」
「首先是明史……」
「【《明史·列傳五》:嘉靖二十四年,和川奉國將軍充灼坐罪奪祿,怨充耀不為解,乃與襄垣中尉充耿謀引敵入大同殺王。】」
「【會應州人羅廷璽等以白蓮教惑眾,見充灼為妖言,因畫策,約奉小王子入塞,藉其兵攻雁門,取平陽,立充灼為主,事定,即計殺小王子。】」
「【充灼然之。】」
「【先遣人陰持火箭,焚大同草場五六所,而令通蒙古語者衛奉闌出邊,為總兵周尚文邏卒所獲,並得其所獻小王子表,鞫實以聞。】」
「【逮充灼等至京,賜死,焚其屍,王府長史等官皆逮治。】」
「說是,當時朱充灼因為有罪被奪俸,時候還怨恨當時的代王朱充耀沒有幫他調解說話,於是,就與另一個同族兄弟朱充耿合謀,打算引敵人入大同,幹掉代王朱充耀。」
「而恰逢當時有個叫羅廷璽的白蓮教妖人蠱惑民眾,順勢就給朱充灼出謀劃策。」
「他們約定,尊奉小王子入塞,借小王子的兵攻打雁門關,奪取平陽,之後,立朱充灼為主,事成之後,就設計幹掉小王子。」
「對此,朱充灼同意了,他先派人拿著火箭,燒了大同五六處草場,又讓精通蒙古語的人,偷偷出邊衛奉。」
「卻不想,還沒等這人出去找到小王子並且上奉表,就被總兵周尚文的巡邏士兵給抓到了。」
「並且,連同這準備獻給小王子的表文也一併繳獲。」
「審訊屬實後上報,朱充灼被逮到了京城,被賜死,死後還焚其屍,而代王府的長史官員等,都被逮治!」
「以上,便是明史之中寫的當時情況。」
「前因後果寫的很清楚了。」
「但卻並沒有提到『太祖當初借元朝江山一百五十餘年,今氣數已盡,應歸還元朝』這種話。」
「只是說,有給給小王子的『奉表』。」
「並且,計劃本身也是借用小王子的力量,等攻下陽平之後,立朱充灼為主,而小王子就沒用了,當然是殺掉。」
「而明實錄之中又是如何記載的呢?」
「【《明世宗實錄》:嘉靖二十五年癸巳:代府和川王府奉國將軍充灼等謀反,伏誅。】」
「【先是,充灼及昌化王府奉國將軍俊桐、俊欖、俊實、俊槂,潞城王府鎮國中尉俊振,襄垣王府奉國中尉充充,好聚兇徒,酗酒作奸,大同人張文博、李欽及李舜臣、張淮、李紀數人助之。】」
「【已而充灼等以劫奪大同劉知府財物,詔奪其祿,心懷怨望,遂造反謀。】」
「【充灼邀各宗室及文博等飲,充灼曰:我等奪祿,代王又為理,柰何困死?若引虜圍大同城,我等內應,開門納之,殺代王及鎮撫大吏,舉事,則不憂不富貴矣。必先毀各草場,使兵馬不得屯牧為善。】」
「【眾皆從之。】」
「【張淮密告其黨妖人次仲太,仲太曰:我師羅廷璽若來,無事不濟。】」
「【……廷璽……入見充灼,稱其大分。充灼大喜,告以謀。】」
「【廷璽……畫計,令告小王子毋野掠,三路進兵,直抵大同城,奉小子居之,遣兵攻雁門關,約王廷榮為因應,取平陽,立充灼為主,遂將胡兵四討,然後計殺小王子,則大事成。】」
「【充灼以為然,乃使廷璽出……造旗牌、火器。】」
「【……掖所造火箭,出燒城外各草場。】」
「【總督翁萬達疑二日之內,六處失火,必有大奸謀,下令緝捕,獲門四等,驗治未決。
「【次仲大知衛奉者,曉虜語,嘗引虜得計,遂使奉扺小王子所誘之。】」
「【奉出邊,至威寧海子北岸,遇小王子所部察罕兒等,與之約,多置一色旗,半留府,半送小王子所,用為識。】」
「【還告充灼。】」
「【充灼使文博為表文,與小王子中皆逆語,販以大同城,約同舉事……】」
「【會總兵周尚文使人出邊哨探,詢問守者,知有四人挾傘出,怪而追之,及奉等於榆樹,因索得其通虜表物。】」
「【收奉等至尚文所鞫之,具得充灼等謀狀。】」
「【萬達密啟代王,收充灼等,而分捕叛者羅廷璽,取叛籍燒之,仰藥死。】」
「【余捕獲奏聞。】」
「【上命械充灼等來京……】」
「【……上乃報曰:充灼等世受國恩,不遵祖訓,違逆天道,背叛朝廷,甘心降虜,勾引寇兵,圖危宗社,謀燒各邊草場,凶謀大著,國法難容。】」
「【充等受謀燒草,俊等亦稱隨同聽謀,難分差等。充灼、俊桐及充充俊、俊實、俊槂、俊振,俱令自盡,仍焚棄其屍……】」
「以上,便是明實錄之中的大致記載。」
「其實內容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明史是概述,而明實錄只是更詳細。」
「案件本身是沒有什麼爭議的。」
「朱充灼就是作惡多端,作奸犯科,掠奪大同知府財務。」
「他本身就是觸犯了律法,被罰俸也是理所當然。」
「他也是心懷不滿,覺得代王沒有幫他說話。」
「然後又遇到了白蓮教的,跟朱充灼胡吹海吹一翻,朱充灼還真就這麼去做了。」
「結果也看到了。」
「這裡,其實還有個細節,就是,當時的總督翁萬達,因為這兩天,草場六處失火,他就感覺很奇怪,認為這裡面肯定有事情,於是,就下令去找,去查。」
「說白了,就是朱充灼自己廢物。」
「計劃制定的很好,但實施起來的時候就很有瑕疵。」
「真要干,你悄悄摸摸的干啊,還非要打草驚蛇。」
「讓別人產生了警惕性,可不就得戒嚴麼?」
「總的來說,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
「明實錄之中,也沒有提到『奉表』內容。」
「只是說,【充灼使文博為表文,與小王子中皆逆語】……」
「也就是說,這『奉表』的原文到底寫了什麼,並沒有流傳下來,實際內容並不明確,只是知道是逆語。」
「這就是咱們之前提到的。」
「朱充灼謀反是事實,表文是事實,打算與小王子勾結也是事實。」
「唯一假的地方,就是說『太祖當初借元朝江山一百五十餘年……』這句話,或者說,這所謂的奉表內容。」
「但是吧,話又說回來了,你說這一點假呢,他也不能完全說是假的。」
「因為奉表是真的,朱充灼與小王子勾結也是真的。」
「既然這些都是屬實,那他又會在奉表之中如何說呢?」
「這就有了這一句話,即所謂的『反明覆元』。」
「他為了讓小王子心動,這種話完全是說得出口的,相當於給小王子一個不容拒絕的理由。」
「嗯,這就是後人輯錄的大意,但原件的核心意義應該是差不多的。」
「總而言之一句話,朱充灼其實就是打著『反元復明』的旗號,施行他自己造反上位的目的。」
「想想也是嘛,就算這些中下層宗室再怎麼不滿,何至於反明覆元?」
「就算真反明覆元了,你這『前明宗室』算什麼?前朝餘孽?還是本朝開國功臣?」
「他們真要是反元復明了,估計老朱看到了都得扇自己兩巴掌,這不就是後人在打他的臉麼?說他這大明還不如大元?」
「這朱充灼再傻,也不至於把江山拱手讓給蒙古人。」
「說白了就是造反,只不過不同地區的藩王,造反的方式不一樣罷了。」
「在後來老道通報的罪行之中,也能明確看到,說白了,朱充灼就是勾結敵寇,圖謀不軌。」
「嘖,這時候我都不禁懷疑,嘉靖四十年,代藩後裔鎮國將軍朱聰浸說中下層宗室過得不好……有極大機率就是被朱充灼這一波給遷怒的。」
「當然,這麼聯想是沒問題的。」
「但核心內容其實還是宗室俸祿的問題。」
「這件事過後,當時的總督翁萬達還上疏……」
「他說:」
「【大同狹瘠,祿餉不支,代宗日繁衍,眾聚而貧。且地近邊,易生反側。請量移和川、昌化諸郡王於山、陝隙地。】」
「他直接就點名了問題,大同這地方,又小又窮,關鍵是朝廷的祿餉還不給。」
「另外,代王這一系,日益繁衍,人就越來越多,人越多就越窮。」
「重點還是距離邊鎮很近,這樣一來,就容易造反,所以請求把代藩遷到別的地方去。」
「總而言之還是那句話,朝廷,養不起藩王宗室了。」
「人實在是太多了。」
「就拿代王朱桂來說。」
「就光朱桂一人,他就有十一子。」
「且不說這些兒子們都十一個,哪怕每人只生倆。」
「到了朱充耀這一輩,那少說也有三百多個代藩宗室。」
「這還是往少了說的。」
「關鍵是,朱桂這一脈,還巨能生!」
「什麼叫巨能生?」
「嗯,就是,老大生了兩個兒子。」
「老二生了三個兒子。」
「老三生了五個兒子。」
「老四生了三個兒子。」
「老五生了五個兒子。」
「老六生了七個兒子。」
「老七生了幾個不知道,保底有一個,且還有郡王世襲表。」
「老八生了十二個兒子。」
「老九死的早,未封。」
「老十生了十三個兒子。」
「老十一死的早,未封。」
「這就是代王朱桂兒子們的子嗣情況。」
「就這種情況,去算吧,一算一個不吱聲。」
「我說三百多,真的是按照最少的算了。」
「晉王府都還兩千多人呢,關鍵是人家晉王朱棡才生了七個。」
「而代王十一個,就算兩個早夭無子,那也還有九個。」
「且一個比一個能生。」
「大明被掏空,養不起,那不是沒原因的。」
「我要是明朝的皇帝,面對這種情況,高低也得到太廟裡對老朱輸出幾分鐘才行。」
「你倒是會說,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奉養宗室?」
「可受罪的不還是後面的皇帝?」
「豬養肥了好歹還能殺了吃肉,可這些宗室養肥了有什麼用?」
「所以,老道,想要改制了!」
「改宗室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