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處罰?
長安城西,一處偏僻且略顯破敗的營區。
這裡遠離繁華的朱雀大街,也非直面蜀軍主力的緊要城牆,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柴火、
牲畜糞便和疲憊人群混合的沉悶氣味。
安置著大量被強征來的民夫,以及一部分地位不高的輔兵,由趙昂「督管」。
趙昂獨坐在簡陋的官中,一盞昏暗的油燈將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下的陰影刻畫得格外深刻。
窗外傳來民夫壓抑的咳嗽聲、守夜輔兵有氣無力的呵欠聲,還有遠處城東方向隱約傳來的、屬於夏侯親信部隊換防時稍微整齊些的腳步聲。
這細微的差別,像針一樣刺著他的心。
曾幾何時,他趙偉章也是坐鎮一方、對抗過「神威天將軍」馬超的人物,在冀城能讓馬超鎩羽,在涼州士民中也頗有清望。
曹真都督關中時,雖知他非嫡系,卻也敬他是條漢子,有真才於,將天水的重任託付,倚為臂助。
那時雖也幸苦,但肩上擔的是實實在在的守土之責,胸中懷的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意氣。
可曹真一死,天地翻覆。
夏侯那張蒼白的、帶著驚惶與故作威嚴的臉浮現在他眼前。
新任的都督對他客氣而疏遠,幾句不痛不癢的褒獎之後,便是「體諒元從辛勞」、「煩請掌管後勤細務以安民心」之類的說辭,將他從機要軍務中輕輕抹去,打發到這混亂不堪的西營來。
美其名曰「托以重任」,實則明升暗貶,棄如敝履。
營中分發的糧秣總是最次,器械多有短缺,夏侯的親信將領路過時,眼神中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
「猜忌——呵。」
趙昂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他趙昂若真有二心,當年在冀城就降了馬超,何苦死守經年,妻兒皆在城中險些罹難?
他對曹魏的忠誠,或許並非源於對曹氏有多深的情感,更多是出於士人的節操、對朝廷法統的認可,以及——對故鄉隴右安定的一份責任。
然而現在,這份忠誠換來了什麼?
是猜忌,是邊緣化,是將他和這些茫然無措的民夫、散兵游勇丟在一起,自生自滅。
而城外,是虎視眈眈的蜀軍和——馬超。
想到馬超,趙昂的心情更為複雜。
那是他曾經的死敵,在冀城城牆上下,雙方拋灑了無數鮮血。
可如今呢?聽說那馬超已是「大漢征西將軍」,打著復興漢室的旗號殺了回來。
他趙昂守的,又是什麼?
是一個倉皇逃竄、無能猜忌的主將?
是一個連大將軍曹真都護不住、反而可能因功高震主遭了忌諱的朝廷?
更讓他心頭刺痛、反覆咀嚼的,是圍城前那封不知如何神鬼莫測地出現在他案頭的密信。
信上的字句,他幾乎能背下來:「——孟起將軍常言,冀城舊事,各為其主,趙偉章守土之節,令人欽敬。」
「今漢室傾頹,奸雄竊命,孟起將軍以征西之任,志在廓清寰宇,安定西陲,使百姓免於塗炭。」
「聞夏侯用人唯私,猜忌賢能,使君明珠暗投,囿於雜務,曷勝嘆息?洛陽於關中舊人,恐亦非推心置腹——」
信末沒有落款,沒有勸降,卻比任何勸降都更有力。
它戳破了他此刻處境的可悲,喚醒了他曾經作為一方守將的驕傲,更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個巨大的疑問。
繼續效忠這樣的主君、這樣的朝廷,值得嗎?
能保住身後這滿城軍民嗎?
能對得起隴右父老嗎?
他不禁想起一些關於蜀地的模糊傳聞,尤其是當年諸葛亮初出祁山時,天水、南安等郡「吏民咸附」的情景。
據說蜀軍法度嚴明,秋毫無犯,更難得的是上下同心,軍民一氣——那是一種怎樣的氣象?
比起眼下長安城內的惶惶不可終日、貴賤離心、兵民怨懟,簡直如同雲泥之別!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在斗室中迴蕩。
趙昂感到一種撕裂般的痛苦。
一邊是恪守了半生的忠義名節,是習慣性的對「朝廷」的歸屬;另一邊,是日益沉重的絕望,是對無能上司的鄙夷與憤懣,是對滿城生靈可能遭受屠戮的憂懼,還有那封密信挑起的、對另一種可能性的隱秘悸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漆黑一片的西方。
那裡是蜀軍連營的方向,也是他故鄉隴右的方向。
夜風中,似乎又傳來了西涼騎兵那飄忽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呼哨聲。
這哨聲,曾經是死亡的威脅。
如今聽在耳中,卻仿佛成了某種叩問心門的聲響。
種子早已埋下,土壤是猜忌與絕望,澆灌的是每日城中蔓延的恐慌和對未來的無望。
趙昂心中那架忠於舊主的天平,正在難以察覺地、卻無可挽回地傾斜著。
每一次夏侯愚蠢的命令,每一次親信將領的冷眼,每一次看到營中面黃肌瘦的民夫和士氣低落的輔兵,都像是在那傾斜的天平一端,又加上了一塊沉重的砝碼。
不過要想徹底這天平傾倒,自然還需要一個重大的契機..
而這契機,很快就到了!
蜀軍圍城,人心惶惶,夏侯自己束手無策,每日只知道嚴刑峻法彈壓內部,脾氣愈發暴戾。
也不知是他身邊哪個急於表功或轉移視線的幕僚,翻起了舊帳,竟將天水郡失陷的責任,一股腦兒推到了當時已隨趙昂調至長安附近的王異頭上!
荒謬的指控是:王異「身為女流,刺殺不成,以致軍心不穩,間接導致天水丟失」云云。
更令人髮指的是,夏侯非但沒有駁斥這等無稽之談,反而在巨大的壓力下,仿佛抓住了什麼可以推卸責任、彰顯權威的由頭,竟真的打算以此為由,上書許都,請「懲戒」王異,以「肅軍紀、正視聽」!
此事尚未正式行文,但風聲已經透了出來。
夏侯的親信在酒酣耳熱之際,將此作為談資,語氣輕佻,仿佛在議論如何處置一件礙事的器物。
話頭很快傳到了西營,傳到了趙昂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