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天子姓劉
軍議結束之後。
田豐,沮授辛評私下裡又聚集在了一起。
「張燕要出兵的消息到底準不準確?」
甫一落座,田豐就急不可耐的確認。
「應該沒錯。」
辛評說道:「大將軍沒有在軍議上提出,是不想讓人心浮動,但是趙子龍已經領兵北上,去做防守工作了。」
沮授聞言嘆了口氣。
當初他勸諫袁紹,挾天子而令諸侯,卻被郭圖淳于瓊孟岱等人堅決反對————
此事不了了之。
現在說起來,只剩下兩個字,遺憾。
張燕為什麼屢屢和袁氏作對?
一方面是占據太行山,多次打退了來犯之敵,心中有底氣,能夠坐山觀虎鬥。
另一方面,就是因為許都的漢家天子,尚有威名在!
當今天子姓劉!
看起來誰都在造老劉家的反,但是劉協的名頭,依然具有極大的法理和號召力。
當初官渡的時候,劉表完全有能力北上支援,偷襲許都的。
結果呢?
一個叫做桓階的人,暗地裡鼓動荊南的張羨鉗制劉表。
他是這麼說的:「不論幹什麼事情,採取什麼行動,只要不是以禮義為根本,就沒有不失敗的。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以前齊桓公就率領諸侯尊崇周天子,晉文公就追殺太叔又收留周襄王,並幫助周襄王復了位。如今袁紹違背了這個道理,而劉表又緊隨其後,他們走的都是自取滅亡的路啊。您一定要深明大義,明辨是非,保全福運,遠離災禍,決不能和他們同流合污!」
結果盤踞荊南的張羨,還真就被這麼說動了。
他把長沙和周圍三郡的人馬都動員起來對抗劉表,又派出使者前去謁見曹操,表示對天子的尊奉。
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個桓階是不是改變了歷史走向的人物?
但從本質上來說,還是因為劉氏的潛在影響力,才改變了世界線的走向。
沮授此時扼腕嘆息————
但也只能如此了,人們終究要面對的是當下,而不是一昧的沉浸在過去的悔恨之中。
與此同時。
燭火搖曳,映照著審配嚴峻的面容。
他對面坐著的是悄悄返回的族弟,風塵僕僕,眼神閃爍。
「兄長,許都又來人了。」
族弟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上沒有署名,但印紋是某種宮禁樣式。
「這次來的,是昔日洛陽宮中的一位老黃門,持的是————詔書副本的謄抄件,還有天子慰問河北舊臣的口諭。」
審配沒有接信,頭也沒抬,「慰問?慰問我審家兩個生死未卜、陷於敵手的兒子嗎?
」
「來人言道,曹司空————不,曹賊已查明原委,審望、審英二位賢侄均在許都,並未
受苦,反而因才學被安置於蘭台整理典籍。天子聞之,甚為欣慰,言道河北多義士,惜為袁氏所誤」。若————」
審配那族弟頓了一下,「若能明順逆,使王師北定之時少些干戈,非但二位賢侄可安然歸來,咱們審氏更可保全宗廟,乃至————光耀門楣。」
「光耀門楣?」審配冷笑,「嘁」了一聲,沒有言語。
「許都天子,才是天下共主,河北士人,何必為一家一姓之私,背負逆臣之名?審望、審英在許都頗受禮遇還不夠嗎?」
審配猛地睜眼,死死的盯住他,然後慢慢的身體後傾,道:「此事還有誰知?」
「僅弟一人,那老黃門十分謹慎,接觸我後便似消失了一般。」
「信留下,人送走,不,讓他永遠「消失」在河北。」
審配的聲音變得冷酷,「我審家深受袁氏厚恩,豈能因私廢公?此等言語,休要再提!」
幾日後。
魏郡某處,一處漳水以北的莊園裡。
莊園主人李禹是本地豪強,田畝連綿,僮客數百。
今夜莊園又來了幾位「商賈」。
密室中,盛來冰塊,主位上的「商賈」頭領褪去棉袍,露出的內襯上紋路精緻,絕非尋常商人所有。
「李公,明人不說暗話。曹公知李公忠義,往年曾向雒陽輸粟賑災,名錄尚在少府檔案之中。如今天子蒙塵,困於許都,思及河北忠良,未嘗不嘆息淚下。」
頭領語氣誠懇,拱手向南方虛拜。
李禹捻須不語,眼神複雜。
對方繼續道:「袁本初已死,袁顯思小子當道,篡繼基業,內不能安士族之心,外不能抗王師之威。其所依仗者,無非河北地廣人眾。然四士法」一出,寒門仄徑竟與高門爭道,李公世代簪纓,果真甘心否?」
這話一下就說到了李禹的痛處。
袁譚的新政確實在稀釋他們這些地方豪族的傳統特權。
「司空有言,」頭領壓低聲音。
「凡河北義士,能暗通消息、保全地方、乃至在關鍵之時襄助王師者,皆記功於天子駕前。功成之日,可獲漢室忠臣旌表,子弟入朝為郎,光宗耀祖,青史留名,這豈是
割據之臣所能賜?」
「漢室忠臣」四個字,重重敲在李禹心上。
李氏耕讀傳家,歷經數代,就是為了有足夠的積累,等待時機,邀名冀州,讓後輩子嗣能夠出人頭地,從而壯大門楣————
結果「四士法」頒布後,李禹的心思頓時熄滅了一大半。
前些天,其他豪族之中,多有弓馬嫻熟之輩,應徵入伍。
只有李氏因為子弟不習弓馬,連投軍從戎的也無!
這讓李禹夜不能寐,整個人都憔悴了。
「許都————天子,果真如此說?」李禹遲疑道。
頭領微笑,取出一方帛書,蓋有印鑑:「此乃陛下慰問河北舊族之意,特命我等傳達。具體事宜,可由李公心腹與在下細細商議。」
魏郡人馬調度頻繁。
戰前氣氛緊張。
但酒肆仍是流言蜚語的溫床。
幾個行商模樣的人正在角落飲酒,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鄰桌聽到。
「————聽說了嗎?兗州那邊都在傳,天子在許都日夜哭泣,思念北土,說河北子弟,亦朕赤子,奈何從賊」?」
「噓!小聲點!什麼從賊,那是大將軍!」
「嘿,大將軍?他父親袁公當年討伐董卓,那是為了保駕勤王,怎麼到了兒子這兒,就跟朝廷天兵對著幹了?」
「唉,都是下面人糊弄事兒唄。我有個親戚在那邊跑生意,說曹司空麾下好多將領,原來都是袁公部下,像朱靈————」
「不止呢,聽說朝廷下了密旨,凡陣前倒戈、獻城歸順者,不但無罪,還按歸義封賞,這打的可是天子旗號,名正言順啊!」
「怪不得最近好些南邊的商隊來得勤,價錢也給得怪————」
「喝酒喝酒,莫談國事!」
話音未落,酒肆大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撞開,數名身著勁裝、動作迅捷的漢子搶入,為首一人掃過全場,瞬間鎖定了那桌行商。
幾乎沒有多餘的喝問,幾人如狼似虎撲上,乾淨利落地將那幾名「行商」按倒在地,堵嘴、反綁,一氣呵成。
「大將軍府稽查奸細!閒人勿動!」
為首漢子冷聲喝道,酒肆內所有酒客噤若寒蟬,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這幾個散播流言者便被拖拽出去,消失在街巷裡。
然而,抓捕可以迅疾,流言卻難以禁錮。
在市井不同的角落,來自天子名義上的壓力,還在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