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時不待人
尼基福魯斯抵達新羅馬後,按慣例向布拉赫納宮遞了名帖,請求覲見。
等待召見的三天裡,他做了兩件事。
其一是通過宮中舊識打探皇帝對金礦一事的態度。
其二是安置岳父贈予的五百精兵,他並沒有讓這些人馬隨他入城,因為一旦如此,難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反而是壞事。
思量再三,他決定將五百人暫時留在阿德里安堡,只帶了十餘名親隨入京。
待新羅馬的事務處理完畢,他再返回該城,取道北上前往菲利波利斯,拜訪岳父引薦的康斯坦丁·阿斯庇提斯。
第三日,他接到入宮的通知。
覲見在布拉赫納宮的內殿舉行。
尼基福魯斯被引進殿中時,注意到御座兩側只站了寥寥數人,皆是朝中核心人物。
御座之上,曼努埃爾·科穆寧正襟危坐。
尼基福魯斯抬眼望去,發現與去年冬日覲見時相比,皇帝的面色又蒼白了幾分,眼窩更深,法令紋愈發刻進了臉頰兩側。
鬢角的白髮比從前多了不少,即便在燭火的映照下也遮不住那種衰頹之色。
他的身形似乎也比從前消瘦了些,紫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這位在位三十餘年的皇帝,正在被疾病和歲月的雙重侵蝕中緩慢凋零。
但那雙眼睛仍然銳利、冰冷,忌憚————總之,這雙眼睛審視著每一個膽敢靠近或窺視皇位之人。
那種目光讓尼基福魯斯想起了一個詞:執念。
對權力的執念,已經刻進了這個人的骨髓里,成為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他垂下目光,趨前行禮。
「臣尼基福魯斯·科穆寧,叩見陛下。」
曼努埃爾·科穆寧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卻沒有立刻開口。
片刻後,皇帝的聲音比從前沙啞了些,但威嚴不減:「你親自來奏報金礦之事,朕倒是沒想到。」
尼基福魯斯聽出了此話的言外之意:
你在邊境搞出這麼大動靜,終於知道要來解釋了。
隨後,他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但同時,他刻意隱去了金礦的具體儲量,只含糊地說「礦脈尚在勘探,有待核實」。
接下來,他如實報告了汗王公開不出兵的消息,但也坦陳了自己的擔憂:「臣雖知汗王已下禁令,但難保其麾下酋長不私自行動。」
曼努埃爾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
當尼基福魯斯說到米哈伊爾聚集兵馬、意圖襲占金礦時,皇帝尚未開口,站在御座左側的一人卻先出了聲。
「保加利亞人造反,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尼基福魯斯循聲望去,說話者正是阿列克塞·科穆寧,後者微微一笑,但言語卻極為殘酷:「真鬧起來,派兵鎮壓就行了。」
尼基福魯斯沒有接話,他知道阿列克塞這些年一直在針對他的原因:
這條「狗」希望能一直得到皇帝的寵愛,所以才賣力地表演,哪怕皇帝曾屠戮了他的全家。
接下來,阿列克塞話鋒一轉:「但你前些日子派使者來報,說金礦剛發現,還不穩定。」
「那時候,陛下與我們一眾賢臣都選擇相信你。」
他向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殿中每一個人都能聽清:「可現在呢?庫曼人知道了,保加利亞人也知道了,都要為了這個金礦打過來。」
「我猜,這礦怕是早就挖出不少東西了吧?」
言畢,殿中安靜了一瞬。
尼基福魯斯能感覺到,御座旁那幾道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好奇。
他聽出了阿列克塞話中的弦外之音:並非疑問,而是已經認定的事實。
不僅如此,此人還想趁機在皇帝面前踩他一腳,好讓自己在眾人面前難堪。
若應對不當,今日恐怕不只是丟臉的問題,而是會被扣上「不尊敬皇帝」的帽子。
他垂下目光,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誠懇:「陛下明鑑。金礦確實已有產出,但儲量尚不明確,冶煉工藝也未成熟;臣之所以未敢貿然上報,是怕數據不準確,誤導朝廷。」
阿列克塞輕哼一聲,正要再說什麼,曼努埃爾抬手制止了他。
皇帝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盯著眼下之人看了很久。
這種目光,尼基福魯斯並不陌生:這是皇帝在掂量一個人是可用還是該棄時的目光。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面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一絲慌張都會被解讀為心虛。
終於,曼努埃爾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金礦之事,朕自會處置。」
他思索片刻,隨後坐直身體,開始下達命令:「其一,朕過些時候將派出直轄官吏,前往默西亞地區接管金礦事務;礦區和擬建的鑄幣廠,皆由中央直轄管理。」
尼基福魯斯的心沉了下去。
這意味著金礦將徹底從他的治所剝離:這麼久付出的心血,即將全都成了為他人做嫁衣。
他甚至能想像到,當這個消息傳到治所時,波利斯塔、斯特芬諾斯等一眾親信緊的拳頭。
曼努埃爾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不甘,語氣稍緩,繼續說道:「其二,北方局勢複雜,你治下兵力確實不足;朕允許你自行募兵,但人數限定在一千以內。」
一千人?尼基福魯斯險些氣笑了。
哪怕他有募兵的錢,但哪來的兵源?
這所謂的「恩賜」,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罷了。
皇帝奪走了他的金礦,卻要他自掏腰包去養兵守土—這筆帳,算得真精。
一千人的募兵名額看似是恩典,實則是將守土之責完全推到了他身上。
金礦沒了,兵要自己養,仗要自己打,出了事還是他的責任。
尼基福魯斯在心中「親切問候」了皇帝無數遍,但表面上還是得恭恭敬敬地跪下,聲音平穩地謝恩。
曼努埃爾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走出內殿時,他能感覺到殿內那些心懷鬼胎之人的目光都死盯在他的後背上。
那種目光里有得意,有輕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仿佛在說:你不過是條被拴在邊境的看門狗,別妄想翻出什麼浪來。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宮門。
走出布拉赫納宮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尼基福魯斯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晚風帶著馬爾馬拉海的腥鹹味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胸中的鬱結。
金礦被奪,而內外之敵虎視眈眈,這是他當下面臨的困境。
下一步該怎麼辦?兩手空空地回安希亞洛斯?
的確,他這一趟意外爭取到了岳父的五百精兵,並且還可能得到康斯坦丁·阿斯庇提斯的援軍;但後者畢竟是不確定因素,若想十拿九穩,他肯定需要更多籌碼。
金礦雖然被中央接管,但金礦所在的土地還是他的治所,金礦上下的保加利亞人還是他的子民。
中央派來的官吏能管住礦脈,能管住人心嗎?只要人在,地就在,辦法就在。
募兵要錢,裝備要錢,糧草要錢,訓練要錢————哪怕他能拿出這筆錢,但是哪來的兵源呢?
他需要優質、隨時可戰的兵源,傭兵也好、退役老兵也罷,現在訓練新兵來不及了。
腦海中閃過許多名字,但隨後又一個接一個地被否定:這些人要麼沒實力,要麼不願蹚這渾水,要麼根本信不過;再或者就是根本不在新羅馬,早就被皇帝調到其它地區了:
例如君士坦丁·安格洛斯這類的摯友。
至於布拉赫納宮內那些極為有錢的顯貴,有幾個願意把錢投到一個被皇帝猜忌的邊境都督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他腦海中掠過。
巴西爾·卡馬特洛斯,曾擔任服侍皇帝的首席秘書長;從蘇丹國返回新羅馬後,他繼續在新羅馬擔任文官要職。
卡馬特洛斯家族是帝國最顯赫的文官家族,世代把持著朝中要職,從大書記官到上等司硯官,從外交使節到行省總督,帝國官僚體系的每一個關鍵位置上都曾有過他們家族的身影。
而巴西爾,正是尼基福魯斯在新羅馬為數不多的摯友之一。
上次返回新羅馬時,他與這位曾一同逃亡蘇丹國的朋友,把酒言歡。
這次,只要能說動巴西爾出面,哪怕只是借來一筆周轉資金,他就有辦法在安希亞洛斯重新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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