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一切為了羅馬
次日清晨,尼基福魯斯只身前往卡馬特洛斯家族的府邸。
他在門前站定,遞上名帖,不多時便被引入前廳等候。
他等了約莫一刻鐘,才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巴西爾·卡馬特洛斯快步走入廳中,一見面便張開雙臂,臉上帶著真誠的喜色。
二人擁抱了一下,隨後彼此打量著好友。
「昨日覲見了陛下,」尼基福魯斯直入主題,「今日來找你,是有事相求。」
巴西爾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收斂了幾分;他示意好友坐下,隨後在對面落座。
「治所與金礦的事,我都聽說了。」巴西爾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轉動,「陛下突然決定將金礦收為中央管轄,必然與阿列克塞脫不了關係;你這次回來,怕是沒討到半點便宜啊。」
尼基福魯斯點了點頭,將覲見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巴西爾聽罷,長嘆一聲。
「募兵?」他搖了搖頭,「若是在從前,我還能幫你想辦法。」
言畢,他苦笑了一下,攤開雙手:「我被家裡管得死死的。父親和叔父說了,再敢插手外事,就把我送到修道院去。」
尼基福魯斯聞言也隨即苦笑起來:
幾年前自己銀鐺入獄,是巴西爾與一眾權貴幫他越獄,並且一同逃亡,這件事在布拉赫納宮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以至於那位平日裡冷麵無情的曼努埃爾也是氣得夠嗆。
卡馬特洛斯家族為了平息皇帝的不滿,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待尼基福魯斯一行人重返新羅馬後,巴西爾便被嚴加管束,連出門會客都要報備。
「不過我父親和叔父,或許能幫上忙。」巴西爾思索片刻,最終給出了意見:「他們在朝中仍有巨大的影響力與實權;尤其是我的叔父約翰,與陛下私交甚好,經常一起飲酒。」
「你若能說動他,募兵之事或許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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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福魯斯沉吟片刻:「你父親那邊呢?」
巴西爾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放下酒杯,猶豫了一下,方才開口:「那你自己去見他,比我說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複雜:「你也知道,當年你和歐弗洛緒涅的事,父親一直耿耿於懷。雖然過去這麼多年了,但有些傷疤,沒那麼容易癒合。」
歐弗洛緒涅·卡馬特洛斯一安德羅尼斯的女兒,亦是尼基福魯斯年少時的初戀,但卻因為政治因素被迫感情夭折。
再後來兩人都開始了新的戀情,但有些人,例如安德羅尼斯卻始終心存芥蒂。
接下來,尼基福魯斯先去了約翰·卡馬特洛斯的府邸。
約翰在朝中擔任著上等司硯官的要職,與曼努埃爾私交甚篤。據說皇帝每次設宴,必有約翰作陪,二人常飲酒至深夜,談笑風生。
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不僅在募兵上會有助力,在皇帝面前也能多一層轉圜餘地。
然而,他剛走到府邸門前,便被門房攔住了;後者恭敬行禮,委婉說道:「司硯官大人這會應該在布拉赫納宮內與陛下「面談要事」,至於何時回來,小人也不知道。」
尼基福魯斯聞言,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前往安德羅尼斯·卡馬特洛斯的府邸。
他剛走到府邸前的巷道拐角,腳步忽然一頓。
府邸外的庭院中,一家三口正在嬉戲。
年輕的婦人面容姣好,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長袍,懷中更是抱著一個男孩。
她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蓄著短須,面容方正,穿著一身官袍;他正伸出手去撓孩子的腳心,惹得孩子笑得更歡了。
一家人的笑聲在庭院中迴蕩。
尼基福魯斯認出了那婦人—正是他年輕時的初戀,歐弗洛緒涅·卡馬特洛斯。
迫於政治壓力,尼基福魯斯決定放手:不久後,心懷恨意的歐弗洛緒涅便嫁給了安格洛斯家族的亞歷克修斯。
而此刻站在她身旁的那個魁梧男子,正是亞歷克修斯·安格洛斯原歷史中安格洛斯王朝的第二任皇帝。
當然,此時的他還只是一個在軍中任職的普通權貴,誰也不知道命運會將他推向怎樣的高度。
尼基福魯斯下意識地側過身,躲到巷道的陰影中。
他不願打擾這溫馨的畫面,更不願面對那段已經塵封的往事。
那孩子的笑聲像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他正欲繞到側門,歐弗洛緒涅卻忽然抬起頭,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巷道。
她看到了他。
尼基福魯斯來不及完全躲開,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
歐弗洛緒涅的笑容凝固了。
那雙眼睛裡,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一不是懷念,不是感傷,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恨意。
她很快收回目光,低頭對孩子說了句什麼,然後牽著孩子的手,轉身向府內走去。
亞歷克修斯察覺到了異樣,順著妻子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巷道的拐角處空無一人。
「怎麼了?」亞歷克修斯問道。
「沒什麼。」歐弗洛緒涅的聲音平淡如水,「回家吧。」
她抱著孩子走進了府門,再也沒有回頭。
尼基福魯斯靠在巷道的石牆上,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過了很久,他才直起身,繞到側門,請門房通報。
接下來,安德羅尼斯·卡馬特洛斯在書房接見了他。
「坐吧。」他沒有起身,只是低著頭忙著處理文件。
尼基福魯斯依言落座。書房的空氣中瀰漫著羊皮紙和墨水的味道。
「巴西爾讓人帶話,說你來找我。」安德羅尼斯放下手中的卷宗,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說吧,什麼事。」
尼基福魯斯沒有繞彎子,將募兵之事和盤托出;安德羅尼斯聽得很認真,一言不發。
待其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你剛才在門口,看見她了?」
尼基福魯斯抿著嘴,最終還是誠實地點著頭。
「她恨你。」安德羅尼斯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嫁給亞歷克修斯,不是自願的。是你當年放手,她一氣之下嫁給了追隨者。」
「儘管這麼多年,她從沒提過你的名字,但我看得出來,那道傷疤一直沒有癒合。」
書房中安靜了片刻。
尼基福魯斯垂下目光,沒有辯解。
有些事,越描越黑,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應。
安德羅尼斯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但那是兒女私情,我今天要問你的,是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白髮上,泛著銀色的光澤。
「你現在願意全身心地投入進共建羅馬家園的偉大事業嗎?」他轉過身來,直視尼基福魯斯的目光,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尼基福魯斯聽出了安德羅尼斯的言外之意,以及這句話背後的分量——在數年前的比武大會時,這位卡馬特洛斯家族的核心人物就問過他這樣的問題。
他這位科穆寧皇族,是突厥與羅馬的混血。
從出生那天起,他就被夾在兩個民族之間,既不完全屬於這邊,也不完全屬於那邊。
年輕時曾為此困惑,甚至痛苦。
他這樣一個「不幸的人」選擇逃離過,也曾想過永遠不再回來。
但經過蘇丹國之事後,他想明白了:阿爾斯蘭蘇丹留不住他,他的歸宿只有羅馬。
最終,他抬起頭,平靜回覆:「我願意。」
「為羅馬人的公共利益付出一切。
言畢,安德羅尼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尼基福魯斯的目光,漸漸從審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或許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曾經的選擇的釋然,或許是一個老臣對後輩的認可,又或許只是一個老人對一個年輕人的、帶著疲憊的接納。
「好。」他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我信你。」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從抽屜中取出兩封空白的信箋,提起筆,一邊寫一邊說道:「金角灣那邊,聚集了不少波斯人」和拉丁人,其中肯定有見過血的;只要你付得起錢,他們就會跟你上戰場。」
他寫完第一封信,抬起頭:「我在金角灣有些人脈,你拿著我的信,並在我的侍從的陪伴下去那裡————那邊的人會幫你挑選合適的人手。」
隨後,安德羅尼斯又抽出第二張羊皮紙,繼續說道:「還有一個地方,即艾格納提亞大道。」
「這條大道位於新羅馬的西南部,是瓦蘭吉人的主要聚集地;拿著我的信,跟著我的侍從去見那邊「管事的人」,也許對你能有所幫助。」
「但記住,這些人不是慈善家,是要錢的。」
尼基福魯斯接過兩封信,鄭重地收入懷中。
「多謝。」
「不必謝我,」安德羅尼斯擺了擺手,隨後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睛,喃喃道:「這一切只是為了羅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讓羅馬更加美好,我會告訴歐弗洛緒涅她當年沒有看錯人。」
尼基福魯斯心中一酸,起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