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生死洗禮(一)
尼基福魯斯離開新羅馬後,一路向北。
他在阿德里安堡短暫停留,接收了岳父阿列克謝·布拉納借調的那五百精兵,隨後繼續率部北上,自標直指菲利波利斯。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拜訪岳父引薦的康斯坦丁·阿斯庇提斯,以爭取更多的兵力支援。
然而,他並不知道,遠在洛維奇城,他的妻子安娜即將臨產————
洛維奇城,原安希亞洛斯城的治所已遷至此地,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如今是治所新的「心臟」。
總督府的宅邸雖不算宏偉,卻也堅固整潔。
安娜·科穆寧此刻正躺在臥房的床上,臉色蒼白,額頭布滿汗珠。
她的羊水破了。
貼身侍女衝出房門,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
波利斯塔接到消息時正在議事廳處理公文;這位原安希亞洛斯的總督,在治所遷至洛維奇後繼續擔任要職,經過這麼久的相處後,他已是尼基福魯斯的得力幹將之一。
他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跑著穿過庭院。
「夫人情況如何?」他一邊走一邊問。
「接生婆已經到了,但————」
波利斯塔不再多問,他第一時間下令將安娜送往城內最好的產房。
產房內,幾名侍從跪在角落裡,雙手合十,低聲念誦著禱詞。
空氣中瀰漫著乳香、聖水以及某種草藥的氣味。
接生婆是個老婦人,雖然頭髮花白,但雙手極為穩當;此刻的她正用一塊浸了聖水的亞麻布擦拭安娜的腹部,嘴裡念念有詞。
「願聖母瑪利亞垂憐————」她低聲祈禱道。
站在門外的波利斯塔還注意到,產房裡還有一個教士與占下師;尤其是後者,正站在產房的角落裡,雙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嘴唇微動,吐出一串晦澀的音節—那是教會專用的、更加晦澀難懂的羅馬語。
波利斯塔皺了皺眉,低聲問一旁的侍從:「這人是誰?」
侍從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總督大人,這是羅馬世代流傳的傳統。占卜師能告訴我們,這位夫人能否順利生下孩子,孩子的性別是什麼,未來的運勢又將如何。」
波利斯塔沉默了片刻。他自己是個務實的人,對這些神秘之事向來不以為然。
但這裡是洛維奇,不是新羅馬;安娜是尼基福魯斯的妻子,而這位都督此刻不再治所境內。
簡而言之,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偏見而讓夫人錯過任何可能的「幫助」。
「繼續吧。」他揮了揮手,退到一旁。
占卜師沒有理會他們的交談,繼續他的儀式。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陶碗,碗中盛著清水,他將一小撮鹽撒入水中,又滴入幾滴橄欖油。
水面泛起漣漪,他盯著那些波紋,仿佛在解讀某種天書。
「水紋向東南擴散,」他喃喃道,「這是吉兆;孩子大概率是個男孩,日後必成大器。」
接生婆聞言,臉上露出喜色,但隨即又收斂了表情,繼續手上的工作。
與此同時,產房的另一側,那位老教士正跪在聖像前,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聖經》
。
他的眉頭緊鎖,一頁一頁地翻動著,仿佛在尋找什麼特定的段落。
占下與禱告,這兩種看似矛盾的行為,在這一刻的產房裡並行不悖。
教會歷來譴責占卜,視之為異教殘餘、魔鬼的誘惑。
但千百年來,羅馬人從未真正放棄過這些古老的習俗。
它們像野草一樣,根植在人們的靈魂深處,無論教會如何拔除,總是春風吹又生。
教士們最終選擇了妥協:既然無法驅逐,那就共存吧!
於是,占卜師與教士並肩而立,一個解讀星象水紋,一個誦讀聖徒之言,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教士翻到了《詩篇》第一百二十七篇,停下手指,高聲念道:「兒女是耶和華所賜的產業,腹中的果子是祂的賞賜。」
他合上聖經,閉上眼睛,開始禱告。
產房外的空地上,又一場儀式正在上演。
幾個僕人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母馬,將它帶到空地上。
空地中央立著一根木樁,樁上懸掛著一隻馬籠頭;按照當地流傳數百年的傳統,如果馬咬住籠頭,就意味著產婦得到了基督的眷顧,能夠順利產下健康的孩子。
如果馬只是走近籠頭、嗅一嗅便調轉身子,再也不肯接近—那麼,所有人都會心情沉重地離去,因為那預示著產婦將難產而死,或者孩子已經胎死腹中。
這是一種殘酷的占卜。
但在醫療條件落後的中世紀,人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這些神秘的力量。
白馬打了個響鼻,慢悠悠地走向木樁。
它低下頭,鼻子湊近那隻籠頭,嗅了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白馬張開嘴,咬住了籠頭。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所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接生婆從產房裡探出頭來,得知結果後點了點頭,轉身回去繼續忙碌。
歡呼之後,大家隨即沉下心來,因為他們知道這只是開始。
女人產子,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這個時代,產婦的死亡率高得驚人;而嬰兒的夭折率亦是如此。
產房內,安娜的陣痛越來越劇烈。
接生婆不斷地用聖水塗抹她的腹部,口中念著禱詞;侍女們輪流握住她的手,給她擦汗,餵她喝加了蜂蜜的溫水。
教士跪在聖像前,聲音從未間斷。他念完了《詩篇》,又開始念《福音書》,從馬太到約翰,一句接一句,仿佛要用經文的重量壓住所有不祥之物。
占下師則站在窗前,仰望夜空;此時天色已暗,幾顆星子在天幕上閃爍。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從傍晚到深夜,從深夜到凌晨。
安娜的慘叫聲一次次劃破夜空,讓守在門外的人們心驚肉跳。
波利斯塔沒有離開過產房門口,他只是靠在牆上,心裡想:「如果都督大人此刻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那個在戰場上從不退縮的男人,面對妻子生死一線的時刻,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手足無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是這裡唯一能做主的人。
就在這煎熬的等待中,產房的門突然打開了。
接生婆走了出來。
她的雙手和衣袖上全是血,臉上的表情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沉重的、不得不說的決絕0
「總督大人。」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老練:「夫人的情況危急!」
「您要替都督大人做出決定,」她頓了頓,直直地看著波利斯塔的眼睛:「要不要做最後一手準備?」
「如果夫人撐不過去,至少要讓孩子有機會受洗。」
產房內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波利斯塔,等待他的回答。
這位「壓力山大」的總督閉上眼睛,腦海中想起了尼基福魯斯,那個在戰場上勇往無前的將軍,亦是重新信任他、重用他的都督,更是對待庶民公平公正、從沒傲慢之情的皇族成員。
最終,他睜開眼睛,堅定回答:「繼續接生,夫人和孩子都要想辦法保住。」
接生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轉身走回了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