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秀兒她爹,一個黑瘦的莊稼漢,猛地站起來,幾步跨到那個叫大牛的戰士跟前,大手一把抓住大牛的胳膊:「後生…真是你?秀兒…秀兒回家就念叨,有個臉上帶疤的八路大哥…」
大牛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臉上那道疤跟著動了動:「叔,是我。那會兒我們支隊正好在那邊活動,碰上鬼子糟蹋鄉親,不能不管。」
「老天爺啊!」秀兒她娘撲通一聲跪下了,對著六子他們就磕頭,「恩人啊!是你們救了我閨女!我…我讓我家小子跟著你們打鬼子去!讓他報答恩人!」
「還有我!」人群里又擠出一個精壯的漢子,是石溝子嫁到大王莊的李家媳婦的男人。他指著六子隊伍里另一個背著大刀的戰士,「這位兄弟我認得!上月我走親戚回石溝子,半道遇上鬼子設卡查路條,差點被抓去挖煤,是這位兄弟帶人摸了鬼子的哨,把我放跑的!」
鄉親們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嚷嚷開了。
「原來炸火車站搶軍火的就是你們啊?鎮上二狗他舅在火車站扛活,回來偷偷說的,說跟神兵天降一樣!」
「怪不得前陣子陽明堡那邊紅透了半邊天!是你們幹的?」
「哎呀!早知道是你們支隊招人,我們還猶豫個啥!」
「當家的!快去報名!跟著這樣的隊伍打鬼子,值!」
「六子兄弟!給我留個名兒!我回家安頓好老娘就來!」
這下子,風頭徹底變了。
六子他們再到哪個村,消息早就像長了腿似的跑在前頭。
隊伍後面跟著的,再不是懷疑的目光,而是越來越多背著包袱的青壯漢子。
有的聽了鄰村親戚的傳話,有的親眼見過支隊戰士打鬼子救鄉親。
那兩百塊大洋,眨眼的工夫就發了個精光。
拿到錢的漢子,紅著眼圈,緊緊攥著那兩塊銀元,對著六子他們重重一抱拳:「三天!三天後破廟見!」
消息長了翅膀,飛得比人腿快。
晉北支隊連炸陽明堡、端火車站、劫軍列的事跡,像滾雪球一樣在山裡山外傳開了。
不少被鬼子禍害慘了、藏在深山溝里熬日子的獵戶、樵夫,甚至是被打散的晉綏軍、中央軍潰兵,都順著風聲找了過來。
不到半個月,大王莊東頭那座破敗的山神廟前,烏泱泱聚起來足有一千多號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破襖的,打赤腳的,眼神里有渴望,有仇恨,更多的是對前路的迷茫不安。
老熊溝那個廢棄的炭窯洞根本塞不下這麼多人,窯洞外的山坳、林間空地,全搭起了簡易的草棚子。
人喊馬嘶,鍋灶冒煙,亂鬨鬨的一片。
康繼祖站在窯洞口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看著下面黑壓壓攢動的人頭,聽著嗡嗡的喧鬧,臉上沒一點喜色,眉頭反而越擰越緊。
趙放興沖沖跑過來,抹了把汗:「支隊長!足足一千一百二十三個!這還不算陸陸續續往這兒趕的!這回咱們可真成氣候了!您看是不是再讓六子他們跑遠點,趁著這股熱乎勁…」
「得讓六子他們停下!」康繼祖猛地打斷他。
他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一堆剛卸下來的武器箱子旁,抬腳踢了踢一個敞著蓋的木箱。「老趙,你看這些槍,新不新?」
「新啊!鬼子都沒用過!」趙放一愣,沒明白支隊長啥意思。
「槍新,炮彈新,罐頭香。」康繼祖繼續道,「可人呢?不也是新的嗎?」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那些交頭接耳的新兵面孔。
「一千多人!聽著是不少,挺唬人!可拉出去跟鬼子碰碰試試?鬼子槍一響,炮一炸,能剩幾個站著的?這叫打仗?這叫趕著去給鬼子靶場送人頭!」
他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笨手笨腳撥弄著一支漢陽造的年輕新兵面前。
那新兵看著二十不到,臉上還帶著稚氣,被支隊長盯著,緊張得手直哆嗦,拉動槍栓都費勁。
「你,」康繼祖指著他,「知道這槍怎麼開保險嗎?知道子彈打出去是直著飛還是拐彎?」
新兵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手指在槍機上亂摸。
康繼祖沒再看他,又走到一堆人旁邊。
那裡圍著幾個老兵,正唾沫橫飛地講他們劫軍列時的「神勇」。
一個新兵聽得入神,手裡拿著剛發到的晉造手榴彈,下意識地就把保險銷拔掉了,手指頭還扣在拉火環上!
旁邊一個眼尖的老兵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撲過去,死死抓住他的手:「我的祖宗!你幹啥!想炸死一窩啊?」
猛地把他手掰開,小心翼翼地把拉火環塞回去,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一幕,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闖禍的新兵臉都白了,腿肚子直轉筋。
「看見了嗎?」康繼祖眼見擔心成了現實,聲音越來越大,「這叫啥?這叫找死!還帶著你們身邊的人一塊兒死!兩塊大洋安家費是好東西,可也得有命花!
老子要的是能扛槍、能聽令、能活下來殺鬼子的兵!不是一堆扛著槍當燒火棍、揣著手榴彈當炮仗放的肉靶子!」
他猛地提高聲音,對著整個山坳吼道:「都給我聽清楚了!招兵,到此為止!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招了!
從今天起,老子不稀罕你們那點人頭數!這一千多號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子扒層皮下來!
練!往死里練!練不成個兵樣子,趁早滾回家抱孩子去!
別他娘的上了戰場當軟腳蝦,害死自己還坑了別人!」
「康宴!」
「在!」康宴立刻站了出來。
「訓練的事,你總管!趙放給你搭手!警衛排、一連的老兵,全給我撒下去當教官!
老子就一個要求:練狠活!練死本事!一個月!一個月後,老子要看到這一千多號人能拉得開栓,聽得懂令,站得穩,跑得動!
誰他娘的練不好,或者敢偷奸耍滑,軍法無情!」
窯洞外的空地,很快被劃成一塊塊訓練場。
口令聲、斥罵聲、槍栓拉動聲、腳步聲,立刻壓過了之前的喧鬧。
隊列訓練是最基礎的。
趙放親自站在隊伍前,扯著嗓子吼:「立正!腳尖併攏!膝蓋繃直!抬頭!挺胸!目視前方!誰他娘的再耷拉腦袋,老子讓他站一天!」
一個瘦高個新兵總習慣弓腰駝背,被趙放揪出來單獨練站姿。
陽光下,汗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滴在地上。
趙放就戳在他面前,眼珠子死盯著,稍有鬆懈便是一聲炸雷:「挺直!老子讓你挺直!」
槍械訓練更是枯燥。
老兵們一遍遍演示著三八步槍的拆裝:卸下機匣蓋,取出槍機和復進簧,再一步步裝回去。
動作一絲不苟。
「看好了!卸槍機時,保險得關死!拉機柄往後拉到底,才能向上推!推不到位,槍機卸不下來!」
新兵們笨拙地學著,手指僵硬,動作生澀。
一個愣頭青新兵用力過猛,「咔嚓」一聲,卸槍機時把復進簧弄彎了。
老兵劈頭蓋臉就罵:「混帳東西!槍是命根子!當燒火棍使?罰拆裝一百遍!」
射擊訓練最檢驗成果。
靶場上,新兵們趴伏在射擊位,老兵教員蹲在一旁指點:「呼吸穩住,三點一線,準星缺口要平正,缺口要清晰。食指勻著力扣扳機…」
新兵們屏息凝神,扣動扳機。
槍聲響起,子彈呼嘯。
靶紙上的彈孔,記著每個人的長進。
一個天賦不錯的小伙子,打出三發九環。
教員難得點點頭,拍拍他肩膀:「還行。記住要領,穩住。」
……
幾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窯洞外頭,口令聲、槍栓聲、腳步聲攪成一片。
就在這時,窯洞裡「滴滴答答」的電報聲響了。
報務員小陳縮在角落,守著電台,戴著耳機,手指頭在電鍵上「噠噠噠」地敲。
他猛地揪下耳機,攥著剛譯出來的電報紙,「蹭」地竄起來,幾步衝到窯洞口。
「支隊長!出大事了!太原轉發的急電!娘子關…娘子關丟了!」
窯洞裡外,空氣「嗡」一聲。
練槍的忘了拉栓,拼刺的停了動作,所有目光都看了過來。
「啥?你說啥?」康宴兩步跨過來,劈手奪過電報紙。
上面字不多:「娘子關失守。忻口守軍被迫後撤。太原門戶洞開。各部…有序撤退。」
「操他媽的!」康宴眼珠子瞬間紅了,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洞壁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康繼祖:「支隊長!聽見沒?娘子關沒了!忻口也頂不住了!鬼子…鬼子這是要包咱們太原的餃子!」
他喘著粗氣,一把將電報紙塞回小陳手裡,衝著外面大喊道:「都聽見了?老家要沒了!」
「啥?娘子關丟了?」
「那…那太原城不就…」
「操!咱們晉綏軍和中央軍那麼多人都沒頂住?」
「支隊長!還練個逑的兵啊!打回去!打回太原!跟鬼子拼了!」
一個新兵猛地摔了手裡的木頭槍,紅著眼吼起來。
「對!拼了!老子們剛搶了這麼多槍炮,不是擺著看的!」
另一個老兵把剛擦亮的刺刀狠狠捅進腳下的泥地,「回太原!守城去!跟鬼子拼個你死我活!」
「回去守城!」
「支隊長!下命令吧!」
火氣跟澆了油似的,蹭蹭往上冒。
一千多號人,眼都紅了,攥槍桿子的手背青筋暴起,嗡嗡的議論轉眼成了震天的吼叫。
「回去守城!」
「支隊長!下命令吧!」
火氣跟澆了油似的,蹭蹭往上冒。
一千多號人,眼都紅了,攥槍桿子的手背青筋暴起,嗡嗡的議論轉眼成了震天的吼叫。
剛練出來的那點隊列樣子全散了,人群呼啦啦地就要往這邊涌。
康繼祖沒說話。
他從小陳手裡拿過那張皺巴巴的電報紙,又看了一眼,慢慢折好,塞進自己軍裝上衣口袋。
動作不快,有點慢條斯理。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掃過一張張漲紅激憤的臉。
窯洞外的喧鬧聲,一點點矮了下去。
「拼?拿什麼拼?就憑你們手裡這還沒焐熱的槍?剛學會打哆嗦的腿?還是憑這一千多號拉出去連個尿坑都踩不齊的新兵蛋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人群前面一塊稍高的土坡上,正對著所有人的臉。
「鬼子怎麼打的娘子關?多少人?多少炮?多少飛機?」康繼祖的聲音越說越大,「咱們晉綏軍、中央軍,加一塊兒少說十幾萬人槍,重炮、山炮、野炮,哪樣不比咱們這破支隊強百倍?
都他媽擋不住!現在讓老子帶著你們這群連口令都喊不齊整、槍都端不穩的新兵蛋子,跑回太原城去守城?」
他嘴角微翹,「那不是打仗,那他媽是趕著去給鬼子送菜!是嫌鬼子殺的人頭還不夠多,趕著去湊數!」
這話太狠,像盆冷水兜頭澆下。
人群里嗡嗡聲又起來了,帶著不服、憋屈,還有些茫然。
「那…那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鬼子占了太原城吧?那是咱們山西的省府!」
趙放咬著牙,擠到前面。
康繼祖猛地轉向他:「趙放!你給老子動動腦子!太原城是啥?鋼筋水泥的大棺材!鬼子為啥急著打?就為了占這麼個不能吃不能喝只能挨炮彈的破地方?
他們是想敲釘子!敲掉咱們在山西正面戰場抵抗的最後一顆釘子!
敲掉了忻口,敲掉了太原,鬼子在山西的正面戰場就算他娘的結束了!明白嗎?」
他喘了口氣,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戰士的臉:「正面戰場一結束,鬼子會幹啥?騰出手來幹啥?用你們的腦袋好好想想!」
胡營長一直沒吭聲,皺著眉使勁琢磨,這會兒猛地抬頭:「你是說…鬼子要回頭收拾咱們這些後方搗亂的?」
「對頭!」康繼祖用力一點頭,「掃蕩!瘋狂的掃蕩!那些占了城占了鐵路線的鬼子兵,吃飽了喝足了,就該提著刺刀進山了!清鄉!並屯!燒光殺光搶光!他們要把咱們這些後方扎進他們肉里的刺,一根根全他媽<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到那時候,咱們晉北支隊,還有山里各處堅持的八路軍游擊隊,就成了鬼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首當其衝!鬼子會像見了血的狼狗一樣撲上來!
那時候,咱們這點本錢,這點槍炮,這點還沒練成鋼的新兵,頂得住嗎?
守太原?守個逑!太原城丟了,不過是丟了個死物件!
可咱們這些人散了,死了,這片山里就真他媽沒人了!
鬼子就能踏踏實實抽咱們的血,扒鄉親父老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