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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外。
漆黑的樹林裡,康繼祖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手電光,最後一次確認攤開的太原城區及周邊地圖。
硬紙板糊成的簡易燈罩攏著光,只照亮地圖上幾個用紅鉛筆圈出的點和幾條用藍線標出的路線。
周圍是密密麻麻蹲著的各分隊骨幹,沒人說話。
空氣里只有夜梟偶爾的啼叫和遠處太原城內隱約傳來的槍聲。
忻口的敗局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上,但此刻,這塊石頭被另一股更急迫的力量壓著——搶時間。
「都聽清楚了?」康繼祖眼見眾人都盯著自己,這才開口說道,「太原城,守不住。咱們這點人,填進去,水花都看不見一個。閻長官的重兵都頂不住,咱們去,就是送死,白死。」
他用鉛筆重重敲了敲地圖上城北一大片畫著工廠符號的區域,「值錢的,是這些!太原兵工廠!還有散布在城西、城南的幾個分廠!裡面的機器,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有了它們,進了山,咱們自己就能造槍、造子彈、造炮彈!
沒了它們,鬼子占了太原,就能拿這些機器造出更多的槍炮來打咱們的父老鄉親!」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挨個掃過胡營長、康宴、趙放等人的臉。
每一張臉都繃得緊緊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種壓抑的兇狠。
「咱們這次,不當英雄,」康繼祖一字一頓,「當力夫!當賊!趁著城裡亂成一鍋粥,鬼子主力還在忻口那邊舔傷口,閻長官的兵還在城裡城外布防,咱們,去偷家!把能搬走的機器,一塊鐵疙瘩都不給他娘的小鬼子留下!」
趙放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發啞:「支隊長,機器…那玩意兒死沉死沉的,光靠咱們這點人,還有臨時湊起來那些騾馬,成嗎?兵工廠的守衛就算不多,那也是晉綏軍的兵,咱們…咱們真不動手?」
「動手?跟晉綏軍幹仗?」康繼祖嗤笑一聲,「瘋了嗎?那是閻長官的地盤!咱們現在的身份,是蒙著臉的『盜匪』,但只要槍一響,性質就變了。
閻長官丟了兵工廠,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咱們撞上去,他巴不得把屎盆子全扣在咱們頭上,然後名正言順地調兵來剿!
咱們要的是機器,不是跟自家的兄弟結死仇!」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絹布,抖開,上面用墨筆畫著一個複雜的徽記。
「看見這個了嗎?康家的徽記。這次我花大力氣,才說服了家裡人幫忙。剩下的事情,我早就安排好了。」
他把白絹布遞給康宴:「康宴,你帶幾個人,提前摸到各廠區外圍接應點。看到咱們康家的車隊,就把這個徽記亮給帶隊的老周。老周看到徽記,就知道是自己人,會按計劃行事。所有卡車,都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外面看不出拉的是什麼。」
他又轉向胡營長:「胡營長,你帶警衛排,換上最好的傢伙,全程跟著我。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警戒!
記住,絕對不許開第一槍!如果哪個晉綏軍的丘八不長眼要動手,用槍托!用腳踹!用刺刀嚇唬!把他制服就行!
誰敢擅自開槍,老子斃了他!」
「明白了!」胡營長低應一聲,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懷裡的晉造衝鋒鎗槍把。
「宋懷瑾,」康繼祖最後看向這位負責後勤的老搭檔,「你總管搬運。人手分配,騾馬調度,裝車順序,都由你全權負責。
動作要快,手腳要利索!特別是那些精密工具機,拆裝搬運的時候,給老子像伺候祖宗一樣小心!碰壞了一個零件,我扒你的皮!」
「支隊長放心!豁出命去,也把機器完好無損地弄走!」宋懷瑾拍著胸脯保證。
「六子,你的人負責外圍放哨,盯死通往城裡的幾條大路和小路。發現大隊晉綏軍或者鬼子有異動,立刻發信號!」
「是!」
「好!」康繼祖收起地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老舊的懷表。
錶盤上的指針,清晰地指向午夜十一點。
「出發!」
一千五百多條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藏身的樹林。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騾馬偶爾的噴鼻以及身上武器、水壺細微的碰撞聲。
每個人都用一塊包頭蒙面的黑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
目標:太原城北,太原兵工廠主廠區。
太原城籠罩在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混亂和恐慌之中。
雖然日軍還未兵臨城下,但忻口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
城內燈火管制,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車燈偶爾划過街道,映出路旁堆積的沙包工事和士兵們驚慌失措的臉。
城外的官道上,撤退的士兵、逃難的百姓、運送物資的牛車馬車混雜在一起,堵塞了道路,哭喊聲、叫罵聲、軍官的呵斥聲不絕於耳。
康繼祖帶著隊伍,避開了混亂的主幹道,沿著地圖上標出鄉間土路和河灘地潛行。
路很難走,深一腳淺一腳,但足以避開大部分耳目。
寒冷的夜風颳在身上,卻吹不散背上滲出的熱汗。
凌晨三點左右,他們終於抵達了太原兵工廠主廠區的西側圍牆外。
高高的磚牆在夜色中像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矗立著。
廠區內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在遠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空曠的廠區道路和巨大廠房的輪廓。
「媽的,真安靜。」趙放壓低聲音,有些難以置信。
想像中的嚴密防衛並未出現。
「閻長官現在顧頭不顧腚,城裡都亂成一鍋粥了,誰還顧得上這城外兵工廠的死活!」康宴啐了一口,很快找到了約定的接應點——圍牆外一片稀疏的小樹林邊緣。
幾乎在他們隱蔽好的同時,黑暗的官道盡頭傳來了低沉而連續的引擎轟鳴聲。
兩道雪亮的車燈刺破黑暗,由遠及近。
很快,一輛接一輛的卡車駛了過來,龐大的車身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排氣管噴吐著黑色的濃煙。
足足有二十多輛!
打頭的一輛卡車在樹林邊停下。
一個穿著厚棉襖的精瘦老頭利落地跳下車,正是康家的大管事老周。
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直到康宴快步上前,無聲地亮出了那塊畫著康家徽記的白絹布。
老周的眼睛在絹布上仔細辨認了一下,緊繃的臉色瞬間鬆弛下來,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朝著康宴用力點了點頭。
他轉身,對著後面的車隊做了個手勢。
所有卡車的引擎都熄了火,龐大的車隊如同蟄伏的黑色巨獸,靜靜趴在黑暗中。
「少爺…哦不,支隊長在哪?」
康繼祖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拉下蒙面的黑布:「周叔,辛苦了。」
「哎喲,我的少爺!」老周看到康繼祖,眼圈竟有些發紅,他湊近兩步,上下打量著,「瘦了,也黑了!夫人天天念叨,擔心得睡不著覺啊!
東西和人我都帶來了,按夫人的吩咐,都是最靠得住的康傢伙計和車把式。」
他指了指卡車後面影影綽綽跟著的一大群人,還有不少騾馬,「油布、繩索、撬棍、墊木,都備齊了!」
「好!」康繼祖用力握了握老周的手,「周叔,廢話不多說,時間緊迫。讓你的人,跟著宋懷瑾行動!聽他的指揮!動作要快!」
「明白!」老周轉身,對著黑暗中的人群低吼了一嗓子:「都聽見了?跟著長官,手腳麻利點!誰給老子掉鏈子,回去打斷腿!」
宋懷瑾早已按捺不住,立刻指揮骨幹們行動起來。
十幾個身手敏捷的老兵,身上纏著粗繩索,嘴裡咬著匕首,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兵工廠高高的圍牆,翻了過去。
片刻之後,圍牆裡面傳來幾聲極輕微的硬物敲擊鐵門的「篤篤」聲——暗號,安全。
圍牆上一段偽裝成牆體的厚重鐵門,從裡面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而輕微的鐵鏽摩擦聲。
「進!」康繼祖一揮手。
一千五百名蒙面的戰士,加上康家調集來的三百多名精壯夥計和車把式,沉默而迅猛地湧入了敞開的廠區大門。
空曠沉寂的廠區瞬間被無數雜沓的腳步聲填滿。
廠區內部比外面看到的更為龐大。
道路兩旁,堆放著一些零散的鋼錠、生鐵和未完工的炮管毛坯。
一切都籠罩在一種被匆忙遺棄的氛圍中。
顯然,重要的設備和人員有些已經提前撤離或疏散了,只留下這些難以搬運的大型設備和散亂的材料。
「分頭行動!」宋懷瑾的聲音在黑夜中響起,「一連!跟我去一號重機車間!二連,目標左前方的槍械裝配分廠!三連,右側的炮彈引信車間!
警衛排,占據廠區四個角的高點,架好機槍,盯死所有出入口!
六子,你的人散出去,把守廠區外圍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線!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無數黑影立刻分成幾股洪流,撲向各自的目標廠房。
沉重的車間大門被撬棍和蠻力強行撞開,發出巨大的迴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但沒人顧及這些了。
康繼祖帶著胡營長和幾名貼身警衛,大步流星地走向廠區中央最大的一座廠房。
推開厚重的鐵門。
高大的廠房內部空間驚人,月光透過高處的天窗投射下來,形成幾道光柱。
光柱下,一台台龐大的機器靜靜地趴伏在地基上。
「這就是造炮管的傢伙…」胡營長仰著頭,看著一台炮塔般粗壯的機器說道。
巨大的機身上油漆斑駁,銘牌上刻著日文和德文的標識。
「這是熱軋機,造炮管毛坯的!」康繼祖熟門熟路地指點著,此刻他不再是支隊長,更像一個精通此道的工程師,「那邊幾台是立式車床,加工炮膛的!
找銘牌!看型號!專揀最新、最精密的鬼子貨搬!
那些老掉牙的皮帶車床,實在搬不動的大傢伙,就算了!別浪費時間!」
戰士們已經蜂擁而入。
他們分成無數個小隊,在趙放和康傢伙計的指揮下,立刻開始了緊張的作業。
油燈和手電筒的光柱在巨大的廠房內晃動交織。
「這大傢伙!來二十個人!撬棍墊在底下!慢點慢點!一起使勁!一、二、三!起!」
宋懷瑾的吼聲在空曠的廠房內迴蕩。
二十幾個精壯的戰士和夥計,脖子上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咬著牙,撬棍深深嵌進水泥地基和機器底座的縫隙中。
沉重的立式車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龐大的底座被緩緩撬離了地面。
「枕木!快!塞進去!墊平!」
立刻有人將準備好的粗大枕木塞進撬開的空隙里。
「滑軌!上滑軌!」
幾根粗大的圓木被鋪在機器下面,另一組人喊著號子,用撬棍和繩索艱難地推動著這台數噸重的鋼鐵巨物,讓它順著圓木滑軌緩緩滑向廠房門口。
汗水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另一處,幾個戰士正圍著一台相對小巧但結構精密的鏜床。
一個康傢伙計拿著扳手,小心翼翼地拆卸著機器上一些容易磕碰的精密部件和儀錶盤。
動作極其謹慎,如同在拆除炸彈引信。
「油布!快拿油布來包好!單獨裝箱!千萬不能磕著碰著!」
拆下的精密零件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厚厚的油布里,再放進墊著稻草的木箱中。
廠房外,同樣熱火朝天。
騾馬的響鼻聲、拖曳重物繩索的繃緊聲、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響成一片。
「這邊!這邊再來幾個人!這台銑床輕些!趕緊抬上車!」
「繩子!拴牢固了!打死結!別半道上顛下去!」
「油布!把油布蓋嚴實!別讓露水鏽了機器!」
一輛輛卡車旁堆滿了人。
幾十個漢子喊著號子,用粗大的木槓和繩索,先將機器艱難地抬上臨時搭起的斜坡木板,再一寸寸地挪上卡車的拖斗。
車廂里,康家的夥計們緊張地指揮著擺放位置,用木塊和麻繩將機器死死固定住。
「這台放好了!快!下一台!」
卡車沉重的鋼板彈簧被壓得咯吱作響。
就在這時,廠區東側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騷動。緊接著是幾聲急促的拉動槍栓的「咔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