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幹什麼的!」
六子手下放哨戰士的厲喝聲劃破了緊張的搬運節奏。
「不許動!再動開槍了!」
另一個戰士的聲音更加緊張。
康繼祖心頭一凜。
胡營長反應更快,低喊一聲:「警衛排!跟我來!」
帶著十幾個端著衝鋒鎗的戰士就向東側門衝去。
康繼祖也快步跟上。
趕到東側一個小門附近時,只見六子和七八個戰士端著槍,正緊張地圍著一隊大約二十來個穿著晉綏軍灰藍色軍服的士兵。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掛著少尉銜的軍官,臉上帶著驚愕和憤怒看著眾人。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強闖兵工廠!」晉綏軍少尉看清眼前這群黑布蒙面卻殺氣騰騰的「盜匪」。
尤其看到對方黑洞洞的槍口和數量遠超己方,聲音有些發虛,但還是色厲內荏地吼著。
「我是兵工廠留守警衛排排長!奉上峰命令看守廠區!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都端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緊張地看著對面人數眾多的蒙面人。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晉綏軍士兵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顫抖,蒙面戰士們的槍口則穩穩地鎖定著他們的要害。
一滴冷汗順著晉綏軍少尉的鬢角滑落。
胡營長和他帶來的警衛排戰士立刻散開,衝鋒鎗和步槍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那隊晉綏軍,形成更強的壓迫感。
胡營長上前一步,擋在康繼祖前面,手裡的晉造衝鋒鎗槍口微微下壓,指著晉綏軍少尉的腳下說道:「放下槍?繳槍容易還槍難。
少尉,看清楚了,我們的人比你們多,傢伙也比你們硬。
真打起來,你們這點人,不夠塞牙縫的。」
他故意用槍口點了點地面,「我們不想見血,更不想跟晉綏軍的弟兄們動手。但誰要是想試試咱槍里的子彈硬不硬,老子奉陪!」
晉綏軍士兵們看著對面十幾支黑洞洞的衝鋒鎗口還有後面更多模糊的人影,握著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只是普通的留守警衛,面對這種陣仗,氣勢上早已被徹底壓垮。
晉綏軍少尉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憤怒、恐懼、不甘交織在一起。
他梗著脖子,還想維持最後一點軍人的體面,強作鎮定的說道:「你們…你們這是造反!搶劫軍用物資!閻長官知道了,絕不會放過你們!」
就在這時,康繼祖分開擋在身前的胡營長,走到了隊伍最前面。
他沒有摘下面罩,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異常冷靜的眼睛。
他盯著那個晉綏軍少尉,平靜的說道:
「閻長官?他現在大概正忙著在城裡布置督戰隊,想著怎麼守住他的督軍府吧?
少尉,我問你,閻長官給你們的命令是什麼?是死守這些搬不走的鐵疙瘩?
還是等鬼子打過來,用血肉之軀去擋鬼子的炮彈?」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人聲鼎沸的搬運現場,「你看看這些機器!鬼子做夢都想要!等他們占了太原,這些機器立刻就能變成槍炮子彈,掉過頭來打我們中國人!
打在忻口的兄弟身上,打在太原的父老身上,也打在你和你這幫兄弟的身上!」
晉綏軍少尉和他身後的士兵們順著康繼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著那些在油布下隱隱顯露的巨大金屬輪廓,看著那些精密的儀表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裝箱,看著那些沉默的的巨大機器在無數人的號子聲中緩緩移動,看著那些蒙面人的忙碌……
他們握著槍的手,不知不覺垂低了一些。
康繼祖的聲音提高了些繼續說道:「我們不是在搶閻長官的東西!我們是在搶時間!搶在鬼子前頭,把這些能殺鬼子的傢伙搬走!
搬到山裡去!我們自己造槍造炮,接著打鬼子!
這才是給死難的弟兄們報仇!才是給山西的父老留條活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盯著晉綏軍少尉:「少尉,你是想當個守著死物、最後被鬼子炸成碎片的『忠勇之士』,還是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看見,放我們過去,讓這些機器變成日後打鬼子的利器?」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卷用紅繩紮好的銀元,大約有十來塊,隨手拋給身後的胡營長,「胡營長,給這些辛苦了半夜的弟兄們買碗熱湯喝!壓壓驚!」
胡營長會意,接過銀元,上前幾步,直接塞到旁邊離得最近得士兵手裡。
那士兵拿著銀元,手有點抖,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排長。
康繼祖這時候,做了最後得總結陳詞,淡淡得說道:「機場是閻家的,命是自己的!」
排長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緊繃。
他死死盯著康繼祖那雙在蒙面黑布上方露出的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又掃過周圍那些沉默卻殺氣騰騰的蒙面人。
對方的數量、裝備和那股子亡命徒般的氣勢,不斷拍打著他的理智。
他腮幫子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額頭滲出的汗珠沿著皮膚滑到下巴尖,再無聲地滴落在泥地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個呼吸。
終於,排長猛地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收起來!」
那個拿著銀元的士兵如蒙大赦,飛快地把銀元塞進了懷裡。
其他士兵見狀,也偷偷鬆了口氣,握著槍的手指終於不再那麼緊張地扣著扳機,槍口也微微垂了下來。
「今晚……」排長再次開口,「老子什麼都沒看見!撤!」
他不再看康繼祖,也不看那些正忙碌搬運機器的黑影,猛地轉過身,對著自己手下那二十來個同樣驚魂未定的士兵低聲喊道:「都把招子放亮點!咱們走!」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朝著東側小門外的黑暗走去。
士兵們立刻緊緊跟上,腳步匆忙又雜亂,沒有人回頭看,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迅速消失在圍牆外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直到那隊灰色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胡營長緊繃的肩膀才稍微鬆弛下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同樣滲出的冷汗,低聲罵道:「媽的,差點就談崩了!」
康繼祖卻站在原地沒動,目光依舊望著排長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排長最後轉身離去前後的表現,都讓他印象深刻。
「康宴,」康繼祖收回目光,轉向旁邊的康宴,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回頭,給我查清楚剛才那個帶頭的排長叫什麼名字,哪個部分的。」
康宴一愣,有些不解:「支隊長?查他幹什麼?一個小排長而已,礙事又礙眼。」
康繼祖搖搖頭,語氣篤定的說道:「這人有點意思。被咱們堵到死角,槍頂著腦門兒,還能繃得住,沒軟蛋,也沒上頭硬拼。
最後那命令下得也乾脆,手底下人服帖。
這種苗子,在晉綏軍里當個小排長屈才了。
記住名字,回頭想辦法摸清楚底細,是個能打仗的好料子,咱們支隊缺這種沉得住氣的骨幹。」
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帶新兵的時候。」
康宴這下明白了,眼睛微微睜大,點了點頭說道:「行,支隊長放心,這事交給我。等風頭過了,我找人打聽清楚。」
小插曲平息。
剛才守衛帶來的壓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緊迫的爭分奪秒。
康繼祖不再耽擱,猛地一揮手說道:「繼續搬!手腳麻利點!天亮前必須撤乾淨!」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整個廠區瞬間爆發出遠超之前的狂熱效率。
剛才短暫的停滯似乎積攢了更多的力氣,撬棍撞擊金屬的「哐當」聲、粗繩索繃緊摩擦的「吱嘎」聲、沉重的機器底座壓在枕木和圓木滑軌上的「隆隆」悶響、戰士和夥計們壓低嗓門喊出的號子聲——「一、二、嘿呦!起!」,還有騾馬煩躁的響鼻和蹄子刨地的雜音,所有這些聲響劇烈地交織在一起,在沉寂的兵工廠上空迴蕩。
巨大的廠房內,油燈光線晃動。
宋懷瑾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工蟻,在各個關鍵節點間跑動,嗓子已經喊得有些沙啞。
「這邊!這台立式鏜床是關鍵!底座螺絲先別硬撬!找四根結實撬棍,均勻<i class="icon icon-uniE007"></i>進去!穩住了!慢慢加力!對!就這樣!底下枕木墊平!」
「槍械裝配線的那些小沖床!精密!拆下來的傳動軸和齒輪組!用油布!里三層外三層包嚴實了!單獨裝箱!塞滿稻草!動作輕點!你他媽當搬石頭呢!」
「碰壞了一台精密車床的主軸,老子把你腦袋擰下來當主軸用!」
他對著一個毛手毛腳搬運小零件的戰士大吼道。
戰士們咬著牙,汗水浸透了蒙面的黑布,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們分成無數個小隊,十幾人或二十幾人一組,圍著那些鋼鐵巨獸,用盡全身力氣與地心引力和機器的頑固抗爭。
撬棍深深嵌入水泥地與機器底座的縫隙,粗壯的胳膊肌肉虬結,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凸出來,沉重的機器在合力下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才極不情願地被一寸寸撬離地面。
「滑軌!上滑軌!快!」
隨著宋懷瑾的吼聲,準備好的粗圓木立刻滾到機器底座下。
「推!一、二、推!一、二、推!」號子聲再次響起。
一群戰士用肩膀死死頂著機器側面預留的著力點,腳蹬著地面,身體幾乎傾斜成四十五度,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前推。
機器底座壓在圓木上,發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負的聲音,沿著鋪設的方向緩慢滑向敞開的車間大門。
每一步移動都伴隨著巨大的摩擦聲和戰士們粗重的喘息。
廠房外,場面同樣熱火朝天。
數十輛康家帶來的卡車在空地上排開,車廂板已經放下。
卡車旁搭起了用厚木板和枕木臨時拼湊的斜坡。
一小隊專門負責裝車的人嚴陣以待。
當一台被裝上滑軌的機器被眾人合力推到卡車斜坡底部時,裝車的高潮來臨。
「抬!上肩!」
宋懷瑾的聲音劈開嘈雜。
幾十條漢子齊聲應和:「起!」
幾十根撬棍同時發力,墊在沉重的機器底座下。
幾十個肩膀同時下沉,頂住撬棍末端。
膝蓋彎曲,腰腿繃緊,全身的力量瞬間爆發。
「嘿——呦——!」
伴隨著一聲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嘶吼,重達數噸的鋼鐵怪物被硬生生地從滑軌上抬離,懸空而起!
「穩住!上!慢點!慢點走!」
宋懷瑾的吼聲帶著破音,眼睛死死盯著機器底座和卡車拖斗邊緣的距離。
抬著機器的漢子們臉憋得紫紅,額頭上血管狂跳,小腿肚子都在打顫。
他們邁著沉重而細碎的步子,沿著傾斜的木板斜坡,一步一步向上挪動。
每挪一步,腳下的厚木板都發出令人心驚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斷裂。
汗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木板上,瞬間洇開深色的印記。
終於,機器的底座邊緣搭上了卡車拖斗的鐵板。
「搭上了!穩住!往裡送!再送一點!好!落!」
宋懷瑾的吼聲帶著一絲脫力的顫抖。
眾人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肩膀上的千鈞重擔小心翼翼地下沉,沉重的機器底座重重地落在卡車車廂的鐵板上,發出「咚」一聲悶響,震得整輛卡車都晃了晃。
「快!固定!木楔子!打進去!千斤頂頂住了!綁繩!纏死了!打雙環結!」
車廂里的康傢伙計們立刻蜂擁而上,拿著粗麻繩、撬棍和提前砍好的硬木楔塊,七手八腳地將機器死死釘在車廂里。
粗麻繩穿過機器底座的孔洞和車廂的掛鉤,被幾個壯漢喊著號子用力收緊,繩子深深勒進木楔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吱扭」聲。
固定好一台,立刻卸下斜坡,挪到下一輛等待的卡車旁,同樣的過程再次上演。
另一邊,體型相對較小但更為精密的設備,如銑床、磨床的工作檯和關鍵部件,則被小心翼翼拆卸下來。
康家帶來的工匠們此刻顯出極高的價值。
他們用特製的扳手和套管拆卸著精密的螺絲和連接件,拆下的每一個部件都用厚厚的油布仔細包裹,再放入墊滿乾燥稻草的木箱中,最後用釘子釘死箱蓋。
宋懷瑾一邊指揮著大件搬運,一邊不忘叮囑細節。
他知道,到了山里,少了哪怕一個關鍵螺絲,一台價值連城的精密工具機就可能變成一堆廢鐵。
「標號!每台機器拆下來的零件箱都要標號!跟主機對好!搞亂了老子扒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