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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找上門的大債主

2026-05-03 03:34:54 作者: 凌晨早起

  汗水混著機油糊在宋懷瑾臉上。

  他沙啞的喊聲緊接著響起來:「下一台!快!磨蹭什麼!天快亮了!」

  一個戰士喘著粗氣,抹了把快流進眼睛的汗說道:「宋…宋頭兒…這台鏜床…死沉…撬棍…撬棍吃不上勁兒!」

  「吃不上勁兒?」宋懷瑾眼一瞪,幾步衝過去,蹲下身子,手摸索著機器底座與水泥地的縫隙,「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撬棍插深點!再來幾個人!肩膀頂住!聽老子口令——!一!二!三!起——!」

  十幾條漢子喉嚨里擠出低沉的口號聲,脖子上青筋暴起。

  沉重的鏜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生生撬開一道縫隙。

  新的枕木被飛快地塞了進去。

  康繼祖站在廠房門口,手錶指針已指向凌晨五點一刻。

  東方天際透出一絲灰白。

  他不再看廠房內熱火朝天的景象,轉身對康宴快速說道:「你帶警衛排先撤,在老熊溝西口接應。」

  「是!」康宴應了一聲,立刻招呼人,「警衛排!跟我走!」

  幾十號人迅速脫離搬運現場,消失在廠區圍牆的陰影里。

  胡營長提著槍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支隊長,六子那邊回報,城裡方向有動靜了,像是晉綏軍的大隊人馬在調動,動靜不小。」

  「意料之中。」康繼祖臉色不變,「閻長官的寶貝疙瘩沒了,肯定要發瘋。告訴六子,繼續盯死,發現他們朝這邊來,立刻放信號彈!」

  

  「明白!」胡營長轉身去傳達命令。

  時間緊迫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絞索。

  當最後一台被拆解得只剩主體的精密車床,在幾十號人拼死的號子聲中,終於被推上最後一輛卡車的拖斗,並用繩索捆成了粽子時,天色已經蒙蒙亮。

  太原城方向的喧鬧聲清晰可聞。

  「撤!全體撤!快!」

  沉重的引擎轟鳴再次響起,龐大的車隊調轉方向,朝著兵工廠隱蔽的西側小門駛去。

  戰士們和康傢伙計們跟在車旁小跑,每個人都累得近乎虛脫,但腳步絲毫不敢慢下來。

  車隊的尾巴剛消失在圍牆外,廠區東側的大路上,已經傳來了清晰的晉綏軍口令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隊伍匯合了提前撤出的康宴他們,絲毫不敢停留,一頭扎進荒涼的河灘地。

  騾馬拉著滿載機器的炮車在鵝卵石灘上顛簸前行。

  康繼祖騎在一匹馬上,不斷回頭張望,直到確認沒有追兵咬上來,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

  他知道,各方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在後面。

  ......

  三個月後。

  山西東南部,平順縣,濁漳河谷地。

  連綿起伏的山嶺在這裡變得相對平緩,形成了一片狹長而隱蔽的山間盆地。

  河谷兩側的山坡上,依山開鑿出了大大小小的窯洞,洞口掛著防雨的油布帘子。

  一條新修的土路沿著河谷蜿蜒,路兩邊是新平整出來的土地,種著高粱和土豆。

  在靠近上游一處向陽的巨大山坳里,景象截然不同。

  幾座由原木和巨大石塊壘砌的廠房拔地而起,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和泥土。

  煙囪里冒著淡淡的黑煙。山谷里迴蕩著一種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轟鳴聲。

  最大的廠房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機油、鐵屑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十幾台形態各異的工具機被安放在新澆築的水泥基座上。

  巨大的飛輪通過塔輪和皮帶系統緩緩旋轉,帶動著卡盤勻速轉動。

  熟練的工人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沾滿油污的粗布褲子,汗水沿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他們專注地盯著旋轉的工件,小心翼翼地操作著手輪或扳手。

  車刀切削鋼鐵發出尖銳而持續的嘶鳴,銑刀划過金屬表面留下整齊的紋路,火星不時從加工點飛濺出來。

  「王老三!眼珠子盯緊了!別光靠手摸!這炮管襯套的尺寸差一絲,整根管子都得廢!」一個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穿著件破舊的工裝背心,在幾台關鍵工具機間巡查。


  他就是被康繼祖硬趕鴨子上架當了兵工廠廠長的王路遠,以前是太原兵工廠有名的八級車工。

  「知道了,八哥!緊盯著呢!」叫王老三的工人頭也不抬,眼睛死死盯著卡盤裡旋轉的粗壯鋼柱,右手穩穩地控制著進刀手柄。

  廠房一角,一個簡易的鍛造爐燒得通紅。

  幾個壯小伙輪著大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鋼坯,火花四濺。

  旁邊,剛用簡易水力衝壓機壓出來的槍管毛坯還冒著熱氣。

  「康支隊長!」王路遠看見康繼祖和趙放走進廠房,立刻放下手中的卡尺迎了上去。

  他臉上有道疤,因為笑意扯動了一下。

  康繼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忙碌的廠房:「進度怎麼樣?」

  「托您的福,東西都歸置起來了!」王路遠的聲音帶著興奮,「那幾台最新的車床、銑床、鏜床是寶貝!

  兄弟們日夜琢磨,總算摸透了七八成!槍管拉線機、鑽床還有那台壓力機也都能用了!

  現在仿製『中正式』步槍的槍管能穩定出活兒了!復裝子彈的銅殼也弄出來一批!」

  康繼祖走到一台正在加工槍栓的銑床旁,拿起一個剛銑好的零件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加工面:「精度能保證?」

  「八哥親自帶著最好的師傅把關,關鍵尺寸差一絲都不行。」趙放在一旁接口道,「第一批試製的三十支步槍,靶場測試過了,五十米內精度合格,就是廢品率還有點高。」

  「正常,新機器新地方,人手也新練。」康繼祖把零件放回旁邊的木筐,「廢品率慢慢壓下來。關鍵在於子彈。子彈供不上,槍就是燒火棍。」

  「明白!」王路遠重重點頭,「化銅坩堝和澆鑄模具都備好了,彈頭衝壓機也調試得差不多了。就是底火用的雷汞…還得靠繳獲或者從黑市上淘換…量上不去。」

  康繼祖眉頭微皺:「這是個卡脖子的問題。讓外面活動的隊伍多留意,碰到鬼子的輜重隊或者小據點,優先搞子彈和雷汞。另外,讓你們琢磨的土法造火藥,有眉目了嗎?」

  「正試著呢,硝土提純有點麻煩,硫磺也難搞,得慢慢摸索。」王路遠撓了撓頭。

  「抓緊。」康繼祖沒有再說什麼,又看了一會兒工人操作,才轉身走出悶熱的廠房。

  外面山風撲面而來。

  山谷另一側開闊的平地上,傳來一陣陣整齊劃一的口令聲。

  「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

  「槍上肩!向左——轉!齊步——走!」

  上千名穿著各色便裝但統一打著綁腿的士兵,排成整齊的方陣,在教官的吼聲中進行隊列訓練。

  陽光照在磨得鋥亮的三八式步槍刺刀上,反射出點點寒光。

  隊伍邊上,幾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土坎上,副射手正練習著更換沉重的保彈板。

  更遠處的一片窪地里,不時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那是工兵排在爆破訓練。

  「隊伍的架子總算搭起來了。」趙放跟在康繼祖身邊,看著訓練場上黑壓壓的人頭,臉上既有自豪也有一絲憂慮,「三千一百二十三個人,分成了三個主力營,一個警衛連,一個工兵連,一個偵察連,外加炮排。就是老兵只占三分之一,許多軍官都是火線提拔上來的,下面連排長更缺人。打仗…還得靠那些老底子撐著。」

  康繼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簡易靶場上。

  一排新兵正趴在土坎後練習射擊,三八式步槍的後坐力震得他們肩膀發顫。

  一個老兵貓著腰在後面走動,不時停下指點:「肩膀抵緊槍托!右腮自然貼住槍身!瞄準了再扣!別急著摟火!」

  「急不得。」康繼祖看著一個新兵因為緊張,拉槍栓時差點夾到手,「三個月,能把上千號剛放下鋤頭的農民練成現在這樣。

  聽著哨子能排成隊,知道槍口不能對著自己人,喊『沖』字的時候敢往前挪兩步,已經不容易了。

  打仗的本事,是要靠戰火餵出來的。」

  他頓了頓,「那個徐翰誠,就是兵工廠碰到的那個晉綏軍排長,怎麼樣?」

  「嘿!支隊長你眼光真毒!」趙放眼睛一亮,「這小子是塊硬骨頭!訓練場上能把新兵蛋子訓哭,自己玩槍玩炮那叫一個溜!


  上次鬼子一個小隊摸過來想探咱們的底,他帶著他那新編的連,愣是頂住了鬼子三輪進攻,還反撲出去咬掉鬼子半個小隊!就是性子有點倔,不太服管。」

  「能打仗,有點脾氣正常。老兵油子都這樣。關鍵時候能頂住就行。」康繼祖語氣平淡,「把他調到警衛連當個副連長,放在眼皮子底下,磨磨他的性子。」

  兩人正說著,遠處山樑上負責瞭望的哨兵突然吹響了急促的銅哨,接著是三短一長的旗語揮舞。

  「馬蹄聲!好多馬!南邊官道來的!」哨兵扯著嗓子喊。

  訓練場的口令聲瞬間停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槍。

  趙放臉色一緊:「鬼子騎兵?這麼快就摸過來了?」

  康繼祖舉起望遠鏡朝南邊望去。

  塵土飛揚中,一支長長的馬隊正沿著河谷官道疾馳而來。

  為首的打著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後面跟著幾面晉綏軍的藍灰色軍旗,中間簇擁著一頂四人抬的綠呢大轎,前後簇擁著大批挎著盒子炮和馬槍的衛兵,看架勢不下兩百人。

  「不是鬼子。」康繼祖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是閻長官的儀仗。看來,我的好姨父,終於找上門來了。

  命令部隊,集合!列隊!把傢伙都亮出來!讓閻長官好好看看,他的投資,都變成什麼了!」

  急促的哨音和各級軍官的吼聲立刻響徹山谷:「集合!全體集合!槍上肩!列隊!快!」

  剛剛還在練隊列的新兵們有些慌亂,但在老兵班排長的推搡和喝罵下,迅速在谷地中央的空地上集結。

  三個主力營、警衛連、炮排、工兵連、偵察連,近三千號人,雖然隊列遠談不上橫平豎直,但烏泱泱一片,刺刀如林,槍械混雜但數量驚人。

  尤其是那幾門擦拭得鋥亮的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隊伍最前方,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官道方向,透著一股剽悍的野性力量。

  康繼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舊軍裝,走到隊列最前方站定。

  胡營長挎著衝鋒鎗,帶著警衛排的精銳肅立在他身後。

  康宴、趙放、宋懷瑾等骨幹也迅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沉默著,目光投向越來越近的馬隊。

  閻老西的綠呢大轎在山口停了下來。

  轎簾掀開,穿著筆挺的上將軍服,戴著大檐帽的閻老西彎著腰鑽了出來。

  他個頭不高,身材微胖,留著兩撇標誌性的八字鬍,臉色有些陰沉。

  他扶著侍從遞過來的文明棍,站穩後,目光立刻掃過眼前這支煞氣騰騰的隊伍,尤其是在那幾門嶄新的九二步兵炮上停留了許久,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閻長官!」康繼祖上前一步,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動作標準有力,「晉北支隊支隊長,康繼祖,奉命在此駐防!」

  閻老西沒吭聲,只是上下打量著康繼祖。

  康繼祖站得筆直,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山谷里的風聲和遠處兵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

  過了足有十幾秒,閻老西才慢慢抬起手,隨意地回了個軍禮說道:「康大支隊長?你可真是我的好外甥啊!

  可把你們『這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晉北支隊』給尋著了!

  久仰大名!陽明堡驚天一炸,鳳凰村車站神兵天降,忻口後方攪得天翻地覆!

  尤其是那手『釜底抽薪』,嘿嘿,幹得漂亮!幹得漂亮啊!」

  他的聲音不高,但話語裡的諷刺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康繼祖面色不變:「閻長官過譽了。守土抗戰,匹夫有責。晉北支隊不過是盡了身為軍人的本分,在敵後襲擾日寇,破壞其補給線,配合正面戰場作戰而已。些許微功,不足掛齒。」

  「微功?嘿嘿…」閻老西拄著文明棍,向前踱了兩步,目光再次掃過那些九二式步兵炮和一挺挺閃著寒光的重機槍,「外甥,你真是太謙虛了。看看你這隊伍,再看看你這『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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