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老西用手杖遙遙點了點遠處的廠房煙囪，「好傢夥，連兵工廠都戳起來了！這能叫『微功』？這簡直是給咱山西，給咱第二戰區掙下了天大的臉面！」
他猛地轉頭，目光釘在康繼祖臉上說道：「只是，這些『家當』，看著怎麼都那麼眼熟呢？那些個機器，響動的聲音，都跟太原北廠那幾台寶貝疙瘩一個味兒啊？嗯？」
這質問來得直接。
隊伍里一些戰士臉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趙放、康宴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康繼祖卻依舊平靜，迎著閻老西逼視的目光，坦然說道：「閻長官明鑑。當日忻口戰事危急，太原城危在旦夕。
卑職探知日軍對兵工廠機器覬覦已久，若機器落入敵手，必成助紂為虐之利器，屠殺我同胞之兇器。
形勢緊迫，來不及請示上峰，為阻敵資敵，卑職只得斗膽帶人，趁亂將部分緊要工具機轉移至山中。
此事，確屬情非得已，擅自行事，甘領長官責罰！」
他語氣誠懇，但話里的意思明白無誤：機器是搶了，但那是為了打鬼子，不是私吞，你要罰我認。
閻老西死死盯著康繼祖，八字鬍一抖一抖。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山坡樹林的沙沙聲。
閻老西的侍從們手都按在了槍柄上，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足足過了半分多鐘，閻老西緊繃的臉皮忽然鬆了下來，發出一陣笑聲，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手，用文明棍虛點了點康繼祖：「好小子！有膽色！敢作敢當！像個帶兵的人！」
他臉上的陰霾仿佛瞬間散去了大半，換上了一副頗為欣賞的表情：「責罰？責罰什麼？！你替咱山西保住了一份家底！
沒讓這些機器落到小鬼子手裡變成打咱們中國人的炮彈！這是大功一件！老頭子賞你還來不及！」
他頓了頓，環視著眼前這支隊伍，開口說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國難當頭！是民族存亡之際！
凡我炎黃子孫，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有槍出槍！只要是真心實意打鬼子的隊伍，就是好隊伍！
就是我山西的好子弟！」
他向前一步，對著全體晉北支隊的官兵喊道：「你們在敵後打得好！打得漂亮！打出了咱山西男兒的威風！
打出了咱中國軍人的骨氣！閻某人代表第二戰區長官部，代表在山西浴血奮戰的全體將士，向你們致敬！」
說著，他微微欠身，行了個鞠躬禮。
這一幕讓許多晉北支隊的士兵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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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老西站直身體，朗聲道：「從今天起，你們這支隊伍，正式納入第二戰區直屬序列！番號定為『第二戰區直屬獨立支隊』！編制等同於團級！康繼祖！」
「到！」康繼祖挺胸應答。
「正式任命你為第二戰區直屬獨立支隊支隊長！所需糧餉、被服、械彈，由戰區長官部優先補充！你們要的番號，老頭子給了！你們要的糧餉，老頭子也認了！」
閻老西目光炯炯地看著康繼祖說道，「但是，康支隊長！老頭子也要你一句話！能不能守住咱山西的這片天？能不能讓小鬼子知道知道，咱晉綏軍還有能啃硬骨頭的隊伍？」
康繼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身後數千雙注視著他的眼睛，那些眼睛裡充滿了一種被認可的灼熱。
他猛地轉身，面向閻老西，立正敬禮，聲音斬釘截鐵，響徹山谷：「請閻長官放心！獨立支隊三千將士，誓與山西共存亡！
人在陣地在！日寇一日不退，獨立支隊一日不下戰場！
定不負長官厚望，打出我獨立支隊的威名！」
「好！好！好！」閻老西連喊三聲好，臉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康繼祖的肩膀，「老頭子信你！放手去干！缺什麼，跟長官部開口！只要打鬼子，老頭子全力支持！」
他回頭對身後的侍從官一揮手：「去！把我帶來的東西，給獨立支隊的戰士們卸下來！」
說完，就轉身上了一旁的轎子。
「康老弟，這是閻長官的手令！」副官小跑著過來，遞上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紙，「東西都在這兒了！點驗清楚簽個字就成！」
康繼祖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就被卸下來的東西吸了過去。
一捆捆嶄新的深灰色晉綏軍冬裝摞得小山似的，棉布厚實，領章臂章齊全。
十幾個釘著鐵皮箍角的厚木箱被小心地抬下車，撬開蓋子一角，裡面塞滿了稻草，黃澄澄的「袁大頭」在灰濛濛的天色下也晃人眼。
但這都不是最扎眼的。
車隊最後面，是幾十輛用厚重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炮車。
粗大的牽引杆，巨大的橡膠輪胎，帆布下露出的炮管輪廓粗短<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
旁邊跟著彈藥車，車廂壓得咯吱作響。
「七十五毫米山炮，全新的！」炮兵團團長劉明軒是個黑臉膛的漢子，聲音洪亮。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康繼祖面前，啪地一個敬禮，「長官！炮兵團一千一百零七號人，大小火炮三十六門，全須全尾給您帶到了！以後就跟著您打鬼子了！」
他看著康繼祖身後那幾門九二步炮，嘴角咧開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玩意兒好使！射程遠，打得准，夠小鬼子喝一壺的！」
趙放和康宴早圍著那幾門大傢伙轉悠開了，趙放伸手摸了摸冰涼光滑的炮盾，嘖嘖兩聲：「好東西啊！媽的，這下腰杆真硬了！」
康宴則蹲下研究著炮架複雜的液壓結構，頭也不抬地問：「劉團長，這炮射表齊全吧？觀測器材呢？」
「全乎！閻長官親自交代的，一個螺絲釘都不缺！」劉明軒拍著胸脯，「炮鏡、方向盤全是德國的！」
宋懷瑾那邊已經領著軍需官一頭扎進了物資堆里，他手指飛快地點著人頭，嘴裡念念有詞：「被服三千二百套…餉銀…咦，這數字對不上…」
他猛地抬頭朝副官喊：「長官，餉銀箱子少了一箱！清單上寫明三十萬塊大洋，這裡只有二十四萬！」
副官的臉瞬間尷尬起來，搓著手：「這個…路上…路上兄弟們開銷大…」
聲音含糊下去。
閻老西在轎子裡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副官脖子一縮，趕緊揮手：「快！把車裡那幾個箱子拿下來！」
幾個衛兵慌忙從另一輛馬車座位底下拖出幾個沉甸甸的箱子，嘩啦一聲放在地上，果然是白花花的銀元。
「手底下人不曉事，繼祖你多包涵。」閻老西有點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謝長官厚賜！獨立支隊必當戮力殺敵，報效長官！」
康繼祖朗聲應道，沒看地上的錢，揮手讓宋懷瑾趕緊點收簽字。
閻老西這才示意轎夫起轎。
等到了基地內部，這才下轎子步行。
康繼祖陪著閻老西一行人沿著新修的土路往山谷深處走，邊走邊介紹：「這是新設的修械所，能復裝子彈修理槍械…那邊是營房…這邊是訓練場，新兵正在練刺殺…」
幾千人的訓練場塵土飛揚，喊殺聲震天響。
戰士們端著刺刀木槍，對著草靶子猛刺狠挑，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那股狠勁兒已經有了。
遠處的靶場上，噼啪的槍聲如同炒豆子。
幾門九二步炮也架在那裡，炮手們正進行操炮演練，炮身轉動起來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閻老西拄著文明棍，饒有興致地看著，偶爾微微頷首。
走到兵工廠那幾座依山而建、覆蓋著厚厚茅草的廠房附近時，裡面傳出的機器轟鳴聲讓他腳步頓了頓。
「哦？這麼快就運轉起來了？」
他抬眼看向冒著一縷黑煙的煙囪。
「托長官洪福，工人師傅們日夜趕工，總算讓幾台核心工具機成功運轉了。」康繼祖回答道，「眼下仿製『遼十三』步槍的槍管和復裝子彈的銅殼能穩定生產了，就是產量還低。」
「好，好！」閻老西臉上終於露出點真切的笑意，「有了這個底氣，咱們在晉東南就扎得更牢靠了。繼祖啊，」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康繼祖，語重心長，「隊伍拉扯起來不容易，家底攢起來更難。
鬼子凶頑，往後仗還長著呢。記住老頭子一句話：能咬下鬼子一塊肉的時候，絕不手軟！
但碰到硬骨頭，也別硬碰硬把頭撞破。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保存實力，細水長流，懂嗎？」
「卑職明白！請長官放心！獨立支隊既要當好咬人的狼，也要做那崖縫裡的松，紮下根，頂得住！」康繼祖回答得乾脆利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從山谷口方向傳來。
一個背著步槍的獨立支隊哨兵和一個挎著盒子炮的晉綏軍傳令兵，幾乎是同時衝到跟前，兩人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報…報告支隊長！急…急電！」獨立支隊的哨兵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張抄報紙，雙手遞過來。
旁邊的晉綏軍傳令兵也趕緊敬禮：「報告司令長官！長官部急電！十萬火急！」
他也遞上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文件袋。
康繼祖和閻老西同時伸手接過各自的情報。
山谷里的風似乎都停了。
機器還在轟鳴，訓練的喊殺聲也沒停歇，但所有人都感覺到現場的氣氛變了。
胡營長、趙放、康宴、劉明軒都下意識地圍攏過來，目光緊緊盯著兩位長官手中的電報。
康繼祖飛快地掃過電文，薄薄的紙張在他指間微微抖動。
閻老西撕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電報，只看了一眼，那胖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就凍結了，八字鬍劇烈地抖動著。
「混帳！岡村寧次這個老狐狸！」閻老西猛地將電報攥成一團，指關節捏得發白，他抬眼看向康繼祖，那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驚怒，「繼祖，你都看見了？」
康繼祖將手中的電報紙遞給旁邊的趙放說道：「卑職也接到了。鬼子東西多路齊出，北路出靈石、介休，猛撲八路軍太行根據地核心區遼縣、武鄉一帶。
南路沿同蒲路南段，由臨汾、運城方向北上，動作很大，看架勢是奔著咱們晉綏軍控制的鄉寧、吉縣去的。
還有一股偏師，從東面涉縣、黎城方向壓過來，試圖切斷我們與八路軍根據地的聯繫。
這是鐵了心要把晉東南的抵抗力量連根拔掉！」
閻老西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文明棍重重地頓在地上：「好狠的掃蕩！趁咱們剛在忻口傷了元氣，就想一口吞了！立刻回城！」
他不再看康繼祖，轉身疾步走向轎子，轎夫們慌忙抬起轎杆。
「繼祖！」他掀開轎簾，最後探出頭，眼神盯著康繼祖，「記住我剛才的話！打出威風來！但更要保存實力！這晉東南的天，塌不了！」
轎簾落下，急促的吆喝聲響起，衛隊簇擁著綠呢大轎，沿著土路飛快地向山谷外奔去，揚起一路煙塵。
康繼祖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隊消失在谷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支隊長！咱們怎麼辦？」趙放急切地問，「鬼子這是要掀桌子啊！看這架勢，八路軍那邊壓力最大！」
康繼祖沒立刻回答，他轉身，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幾位核心骨幹。
「胡營長。」康繼祖開口。
「在！」胡營長立刻挺直腰板。
「你立刻帶警衛排，親自護送幾匹快馬走一趟，以最快速度，找到八路軍在這片活動的最高負責人。把我的親筆信交給他們。」
康繼祖繼續解釋道，「我會在信中告訴他們兩件事：第一，鬼子這次掃蕩規模空前，北線是他們主攻方向。第二，我獨立支隊將即刻整軍北上，從側後襲擊日軍補給線，全力牽制，策應他們反掃蕩作戰！」
「是！」胡營長沒有任何廢話，轉身就走，吼了一聲，「警衛排！備馬！」
「支隊長！」劉明軒忍不住了，大手一揮，「咱這炮兵團剛來，正好試試傢伙！讓炮團打頭陣！轟他狗娘養的！」
「打是要打，但不是硬扛。」康繼祖轉向他，「劉團長，你的炮團是寶貝疙瘩，更是活靶子。鬼子飛機正愁找不到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