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團是咱支隊最金貴的家底,也是鬼子飛機最愛炸的靶子。」康繼祖敲了敲桌子,語氣不容商量,「炮團不能動,給我釘死在根據地!」
劉明軒急了,臉漲得通紅:「支隊長!我這炮……」
「我知道你的炮能打!」康繼祖直接打斷他,「但現在不是亮底牌的時候!胡營長會帶走警衛排主力,炮兵團、工兵連、半個新兵營留下。
你劉明軒炮兵團的任務,就是守好這攤家業!借著河谷兩邊的山勢,把炮藏嚴實!防空哨放出去二十里!
沒我的命令,一門炮都不許露頭!鬼子不來算他們走運,來了——」
他眼神一厲,「就用你的炮火,把這河谷變成鬼門關!」
劉明軒看著康繼祖鏡片後不容置疑的目光,重重喘了口氣,猛地挺胸說道:「是!保證完成任務!炮在人在,家底丟不了!」
「宋懷瑾!」康繼祖轉向後勤總管。
「在!」宋懷瑾立刻應聲。
「你總管留守,配合劉團長。兵工廠生產一刻不能停,復裝子彈是命根子!給我玩命干!糧食彈藥儲備,盯死了!傷員轉運通道,提前預備好!」
「明白!」宋懷瑾用力點頭。
康繼祖的目光最後落在康宴和趙放臉上:「康宴帶偵察連先走,摸清黎城方向鬼子的布防和動向。
趙放,你負責整合隊伍。一營、二營各出一千人。劉團長,」
他看向劉明軒,「給你的炮兵團留點露臉的機會,調一個迫擊炮連出來,要最有經驗的老炮手和觀測手。明天天亮前,部隊集結完畢,北上黎城!」
「是!」康宴和趙放齊聲領命。
那一夜,河谷里燈火通明,人喊馬嘶,武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兩千步兵飛快整裝,糧食袋塞滿炒麵,水壺灌滿,子彈分發到位。
劉明軒親自挑的迫擊炮連,六門八二迫擊炮拆開馱在騾馬背上,沉甸甸的彈藥箱壓在每個炮兵肩頭。
康宴領著偵察連幾十號精兵,像融進夜裡的山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北邊山影里。
天剛透出魚肚白,河谷里響起低沉的口令。
沒有長篇大論,康繼祖穿著灰布軍裝,背著鋥亮的駁殼槍,站在隊伍前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興奮或沉著的臉。
他一揮手,就一個字:「走!」
長長的隊伍沉默地離開喧鬧的河谷,一頭扎進晉東南初春的莽莽大山。
沉重的腳步聲、騾馬的響鼻、武器水壺的輕微磕碰,是唯一的伴奏。
康繼祖走在隊伍中間,腳步沉穩。
趙放帶一營開路,劉明軒親自跟著迫擊炮連,邊走邊低聲囑咐。
這傢伙還是死皮賴臉的跟來了。
山路難行,隊伍拉得老長。
走了大半天,中午時分,前面探路的尖兵急匆匆跑回來,臉色鐵青的說道:「報告支隊長!趙營長派人傳信!前面十五里,石塘村方向,看見濃煙!聽見槍響和哭喊!」
康繼祖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加快速度!趙放前鋒營跑步前進!迫擊炮連跟上!劉明軒,炮連隨時準備開火!」
命令傳下,沉悶的腳步聲立刻變得急促混亂。
戰士們喘著粗氣沿山路小跑。
翻過一道山樑,石塘村方向已清晰可見——幾股粗黑的煙柱沖天而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扎眼得很。
零星的槍聲,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哭嚎和野獸般的叫罵,被寒風吹過來。
趙放的前鋒營五百多人已先一步趕到村外一處隱蔽土坡後。
康繼祖趕到時,趙放正趴在坡頂用望遠鏡觀察,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死緊。
「支隊長!」趙放把望遠鏡遞給康繼祖,聲音因憤怒發啞,「是鬼子!一個小隊!四十來個!還有二三十個二鬼子!正在村里禍害!搶東西,殺人放火!村口打穀場……堆著老鄉的屍首……」
康繼祖接過望遠鏡。
視野里,石塘村一片狼藉。
幾處房子噼啪燃燒,濃煙滾滾。
鬼子兵端著刺刀,像趕牲口一樣把村民從破屋裡往外攆,動作稍慢或反抗的,槍托刺刀立刻招呼上去。
幾個嬉皮笑臉的偽軍追著村裡的婦女。
村口打穀場上,十幾具村民屍體橫七豎八,血跡在黃土地洇開大片暗紅。
幾個鬼子正把搶來的雞鴨糧食往獨輪車上扔。
一個挎指揮刀、叼著煙的鬼子軍官冷漠地站在場中看著,不時吼兩聲命令。
「叭鉤!」
一聲脆響,一個想往村外跑的老漢應聲倒地。
「狗日的!」
趙放身邊一個連長低吼,拳頭狠狠砸在地上。
康繼祖放下望遠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鏡片後的眼神冰冷。
他快速掃了眼地形:村子靠條小河溝,三面開闊,只有他們藏身的土坡和後面小樹林算好掩體。
鬼子分散在村里作惡,小隊軍官和幾個兵在打穀場,外圍只兩個懶洋洋的哨兵,一個在村東頭磨盤邊,一個在村西頭大槐樹下。
「趙放。」
「在!」
「前鋒營立刻散開。一連摸到村西口,幹掉槐樹下哨兵,堵死西邊退路。
二連從正面,順河溝田埂摸過去,靠近到一百米就給我打!
主攻打穀場,先幹掉鬼子軍官!
三連繞到村東,解決磨盤旁哨兵後,從東邊殺進去,分割村里鬼子!
動作要快要狠!一個別放跑!」
「是!」趙放眼裡凶光直冒,轉身對幾個連長低吼,「都聽見了?按命令!散開!動作麻利!往死里打!給鄉親報仇!」
三個連長領命,隊伍借田埂溝渠掩護撲向各自目標。
戰士匍匐前進,拉槍栓、上刺刀的金屬摩擦聲在壓抑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康繼祖轉向劉明軒:「劉團長,迫擊炮連就在這兒,」
他指了指土坡後一片窪地,「馬上架炮!瞄準打穀場和村子中心!沒我命令不許開火!等趙放他們接上火,看我手勢,炮火覆蓋打穀場和村子中間地帶,斷了鬼子反撲的路!注意別傷自己人!」
「明白!」劉明軒一揮手,「迫擊炮連!就地準備!一排二排瞄準打穀場!三排瞄準村子中心!動作快!測算目標!備彈!」
炮兵立刻忙活起來。
座鈑砸進凍土,炮管架好,炮手飛快轉動高低機方向機,觀測員報著參數,彈藥手取出黃澄澄的炮彈。
時間一點點過去。
村裡的哭喊、獰笑、零星槍聲像針扎在每個人心上。
康繼祖趴在山坡,望遠鏡死死盯著村里。
他看到一連戰士摸到村西口槐樹後,兩個黑影撲出,寒光一閃,哨兵一聲沒吭栽倒。
村東頭磨盤邊,另一哨兵剛覺出不對想回頭,背後捅來一柄冰冷刺刀。
「動手!」康繼祖低喝。
幾乎同時,「叭叭叭……噠噠噠……」村口槍聲炸響!
二連開火了!子彈潑水般掃向毫無防備的打穀場!
叼煙的鬼子軍官胸<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41"></i>開血花,哼都沒哼栽倒。
旁邊幾個鬼子也紛紛中彈。
「殺啊——!」震天怒吼從村西村東同時爆發!
一連三連戰士如猛虎下山,明晃晃的刺刀衝進亂作一團的村莊!
槍聲、爆炸聲、刺刀撞擊聲、鬼子慘嚎、偽軍尖叫求饒,瞬間淹沒了石塘村!
村裡的鬼子懵了,沒想到後方掃蕩地界碰上這麼兇狠的伏擊。
零星抵抗轉眼被獨立支隊的人潮和刺刀林淹沒。
戰鬥來得快,結束也快。
不到二十分鐘,村里只剩零星的補槍聲、押俘虜的呵斥、傷員呻吟和村民壓抑的哭泣。
康繼祖帶人快步進村。
空氣里滿是血腥、硝煙和焦糊味。
不少房子還在燒,戰士村民拼命救火。
打穀場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大多是鬼子,也有偽軍和倒霉中流彈的村民。
趙放提著滴血的指揮刀過來匯報:「報告支隊長!村里日軍小隊四十二人,全滅!偽軍二十八個,打死九個,俘虜十九個!咱們犧牲七個,重傷五個,輕傷十一個!」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安撫鄉親!」康繼祖簡短下令,目光掃過驚魂未定、衣衫破爛的村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迅速恢復冷靜。
他走到一個被抓的偽軍排長面前。
那傢伙帽子掉了,鼻青臉腫。
「長官饒命啊!我們也是被逼的……」偽軍排長撲通跪下拼命磕頭。
康繼祖一腳把他踹翻:「少廢話!黎城那邊鬼子多少人?扎在哪?當官的是誰?說!」
偽軍排長摔個狗吃屎,不敢耍滑,連滾帶爬跪好,帶著哭腔結巴道:「我說我說!黎城縣城裡是鬼子一個中隊,兩百多號人!
但主力…主力在城東安平鎮!有一個大隊!上千號人哪!還有我們保安團…呸,偽軍一個團也在安平鎮旁邊!
大隊長叫…叫松本健次郎!安平鎮是他們掃蕩東邊的大本營!
囤了好多糧食彈藥!我們就是奉命從安平鎮出來…到周圍村子征糧的……」
「安平鎮?」康繼祖眼神一凝,「離這多遠?駐防情況?說仔細!」
「不遠不遠!往東四五十幾里山路就到!在黎城通潞城的官道邊上!原先是個大鎮子,有塌了的寨牆。
鬼子住鎮上的大戶院子和鎮西頭的祠堂!保安團扎在鎮南空地帳篷里。
鎮子四周挖了壕溝,拉了鐵絲網!路口修了地堡!有機槍!還有…還有炮!
鎮子四周挖了壕溝,拉了鐵絲網!路口修了地堡!有機槍!還有…還有炮!
我看見過兩門小炮…對了!鎮子裡有電台!天天滴滴答答響!」
康繼祖聽完,示意戰士帶下俘虜。
他轉身看向康宴、趙放、劉明軒。
康宴立刻說:「支隊長,我帶偵察連先去摸摸底?」
「不。」康繼祖搖頭,「人多目標大。你,我,劉團長,再加兩個眼神好手腳麻利的警衛員。就咱五個,親自去安平鎮看一眼。趙放!」
「在!」
「你帶大部隊,押好俘虜,帶上鄉親,立刻撤出村子,往北五里進鴿子峪那片林子藏著!注意防空哨!沒我命令,隊伍絕不能暴露!迫擊炮連也跟你走,藏嚴實了!」
「支隊長!這太危險了!」
趙放和劉明軒同時開口。
「鬼子剛掃蕩過這片,又被我們敲掉一小隊,安平鎮這會兒肯定戒備嚴,但也正是他們想不到咱敢靠這麼近的時候。」康繼祖語氣斬釘截鐵,「打仗,不能光聽俘虜嘴上說。
得自己去看!看布防,看士氣,看囤貨的地方!才知道刀子往哪兒捅最要命!」
他拍拍趙放肩膀,「執行命令!藏好隊伍!我們天黑前回來!」
趙放看著康繼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重重點頭:「是!支隊長,你們千萬保重!」
康繼祖、康宴、劉明軒,加上警衛排兩個老兵。
五人麻利脫下軍裝,換上村里找來的破棉襖,頭上包髒毛巾,臉上手上抹了鍋底灰。
康繼祖把駁殼槍揣懷裡,康宴背上破褡褳,裡面藏著兩把磨快的鐮刀和匕首。
劉明軒和兩個警衛員把短槍別後腰,罩上寬大破棉襖,手裡拿著柴刀麻繩,活像進山砍柴或逃荒的農民。
五人離開石塘村,沒走大路,專挑荒僻山溝、灌木叢和莊稼地走,一路向東摸去。
初冬田野光禿禿,枯草沒過膝蓋。
他們動作輕快,走走停停,警惕觀察四周。
偶爾碰到零星逃難老鄉,也都神情麻木。
太陽漸漸偏西。
又走了十幾里山路,翻過一道矮山崗,一片開闊河谷出現眼前。
一條官道順河谷蜿蜒。官道邊上,趴著一個不小的鎮子。
安平鎮。
鎮子外圍,果然有新挖的壕溝圍著,挖得歪扭但擋步兵足夠。
壕溝外豎著歪斜木樁,纏滿帶刺鐵絲網。
幾個要緊入口處,有用沙包木頭壘的地堡,黑洞洞的槍眼對著荒地。
鎮子西頭靠近官道,一座青磚灰瓦的大祠堂很顯眼,門口戳著刺眼的膏藥旗,兩個哨兵端槍站著。
鎮裡高門大院屋頂上,隱約能瞄見晃動的黃影子和機槍輪廓。
「媽的,縮得跟個王八殼子似的。」最前面的警衛排的戰士伏在枯草里,用柴刀撥開草梗低聲罵。
康繼祖趴在大石頭後,舉著繳獲的鬼子小望遠鏡細看。
康宴掏出鉛筆頭和小本子,飛快畫著鎮子草圖,標出火力點。
「祠堂門口倆哨兵,東一個西一個,」康繼祖壓低聲音說道,「祠堂西側廂房屋頂,一挺歪把子,射手副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