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繼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康宴,自己伏低身子,揪了根枯草莖咬在嘴裡嚼著,澀味在舌尖散開。
「瞅見沒,」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吹散,「祠堂門口那倆,木頭樁子似的杵著。西廂房頂上的歪把子,槍口就沒動過窩,射手抱著槍打盹呢還是曬虱子?
副射手抱著彈藥箱歪在邊上,腦袋一點一點。
底下那隊巡邏的,四個人,繞著祠堂這塊轉悠,半袋煙的功夫轉一圈,磨磨蹭蹭,領頭那個還打哈欠。
狗日的小鬼子,以為到了他們家的熱炕頭了。」
他用下巴點了點鎮子南邊那片挨著殘破寨牆,全是灰色帳篷的空地,「喏,那邊冒煙的地方,看見沒?伙房。剛宰了頭豬,案板上還掛著半扇,幾個偽軍正吭哧吭哧地刨坑埋下水。
旁邊擱著十幾袋洋面,還有碼得齊整的木頭箱子,看著像彈藥。
那幫保安團的二鬼子,槍都東倒西歪地架在帳篷口,人湊在伙房那邊等著開飯,眼珠子都快掉鍋里了。」
他吐掉嘴裡的草莖,「小鬼子這是以為到自己家了。心思都在吃飯搶東西上,警戒?扯淡。松本那老小子,估計摟著花姑娘在祠堂後院睡大覺呢。」
康宴趴在旁邊,借著枯草掩護,鉛筆頭在小本子上沙沙地划過,飛快勾勒著鎮子的輪廓,特別標出壕溝、鐵絲網、地堡的位置,還用不同的記號標明了巡邏隊的路線、機槍點、伙房和那片堆滿物資的空地。
「支隊長,東邊的崗哨稀鬆,就一個二鬼子抱著大槍靠著樹打盹。從河灘那邊有條乾溝能摸到寨牆根下,牆塌了老大一個豁口,胡亂堵了些爛木頭,人貓著腰就能鑽進去。」
他舔了下乾裂的嘴唇,眼睛在破氈帽下閃著光,「關鍵是,鬼子大隊主力好像真不在這兒?沒見著多少人馬活動的跡象,巡邏隊也懶洋洋的。」
劉明軒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湊近了點:「祠堂院子後頭停著兩輛大卡車,蒙著帆布,看著像是裝貨的。旁邊還有幾輛偏三輪摩托。這要是把卡車點了,動靜可就大了。」
「燒了卡車頂屁用,動靜大,反而打草驚蛇,把王八嚇回殼裡更不好掏。」康繼祖果斷搖頭,目光刀子一樣刮過那幾個懶散的哨兵和堆滿物資的空地,「看見那些面口袋和彈藥箱沒?那才是小鬼子的心尖肉。還有伙房裡剛宰的豬……嘿嘿。」
他嘴角微翹,「老子要的是松本大隊的命根子,還要讓他乖乖把頭伸出來挨刀。走,趁天沒黑透,摸回去!趙放該等急了。」
五人像幾道融入暮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從山崗上滑下來,借著溝壑和田埂的掩護,飛快地向鴿子峪方向潛行。
腳下的枯草發出細微的簌簌聲,被越來越大的山風完全掩蓋。
鴿子峪那片茂密的松林深處,兩千多人的隊伍寂靜無聲的潛伏著。
只有輕微的咳嗽聲和騾馬偶爾的噴鼻打破沉悶。
趙放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林邊一塊大石頭後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朝安平鎮方向張望。
當他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快速從昏暗的天光下鑽出來時,猛地沖了過去。
「支隊長!怎麼樣?急死我了!」
「大概觀察清楚了。」康繼祖言簡意賅,摘下頭上的破毛巾,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安平鎮就一個中隊的鬼子,加上保安團那些二鬼子,不到四百號人。
松本大隊主力不在鎮上,防備懈怠得很,都在等著吃飯搶東西呢。」
他走到林子中間一塊稍微平坦的空地,警衛員立刻在地上鋪開一張簡易地圖,用手電筒的光圈照著。
周圍的營連長骨幹們立刻圍攏過來,黑壓壓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康繼祖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快速劃拉起來:「都過來看。這是安平鎮,官道從西邊過來,穿過鎮子往東。
鎮子西頭是鬼子重點,祠堂是他們的窩點,門口哨兵,屋頂上有機槍。
南邊一大片空地是偽軍保安團的帳篷營地,挨著寨牆根。伙房和剛搶來的糧食彈藥就堆在旁邊。」
樹枝點在伙房和物資點的位置,戳出一個深坑。「鎮子東面和北面防備松,尤其是東頭寨牆有個大豁口,外面就是干河灘,河灘再往外是這片亂石崗和矮林子。」
樹枝划過地圖,停在鎮子東邊的一片區域。
樹枝划過地圖,停在鎮子東邊的一片區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根移動的樹枝。
「趙放,」康繼祖抬起頭,「把那個偽軍排長帶過來。」
很快,那個鼻青臉腫的偽軍排長被兩個戰士押了過來,身子篩糠一樣抖著。
康繼祖盯著他,冷冰冰的說道:「想不想活命?」
「想!想!長官饒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偽軍排長噗通跪倒在地,搗蒜似的磕頭。
「閉嘴!」康繼祖低喝一聲,打斷他的哭嚎,「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帶上你手底下兩個看著老實點的兵,現在立刻給我滾回安平鎮!」
偽軍排長驚恐地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混著泥土,糊成一團。
「回去告訴裡面管事的鬼子,」康繼祖對著偽軍排長說道,「就說你們在石塘村征糧,突然遭到小股八路游擊隊襲擊!
那些人打得凶,火力猛,有機槍!至少有五六十人!你們拼死抵抗,傷亡慘重,好不容易才突圍幾個人跑出來報信!記住了沒?」
偽軍排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記住了!記住了長官!就說遇到大隊八路突襲,火力很猛!我們損失慘重,拼死逃出來求救!」
「不是大隊!」旁邊的康宴厲聲糾正,「是小股!五六十人的游擊隊!說清楚!」
「是是是!小股游擊隊!五六十人!有機槍!火力猛!我們打不過,死了好多人,就我們幾個逃回來了!」
偽軍排長嚇得一哆嗦,連忙改口。
康繼祖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鬼子要是問游擊隊往哪跑了,你就說,往北邊的野豬嶺方向跑了,看著是要進山。明白了?」
「明白!明白!野豬嶺!往山里跑了!」偽軍排長重複著。
「很好。」康繼祖站起身,「現在就走。回到鎮子裡,要是敢露餡……」
他拍了拍腰間鼓起的衣服,那裡別著他的駁殼槍,「想想石塘村那些鬼子的下場。滾吧!」
偽軍排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招呼上旁邊兩個同樣嚇得面無人色的偽軍俘虜,在兩名獨立支隊戰士的「護送」下,跌跌撞撞地衝出林子,朝著安平鎮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二營三連一排長!」康繼祖轉向隊列。
「到!」一個精悍的漢子站出來。
「帶上你的人,換上剛扒下來的鬼子軍裝和偽軍衣服,遠遠地吊在他們三個後面。等他們快進鎮子時,給我朝著鎮子方向打幾梭子,放幾槍空炮!動靜鬧大點!打完立刻往東北方向撤!」
「是!」一排長領命,迅速招呼手下十幾個戰士開始換裝。
「主力部隊,立刻出發!」康繼祖目光掃過黑暗中一張張興奮而緊繃的臉,「目標:鎮子東邊五里外的那片亂石崗!趙放!」
「在!」
「你帶一營,立刻穿插到亂石崗西側,卡死官道轉彎那個隘口!把鬼子放進口袋,給我死死堵住他們的退路!機槍全布置在靠官道的那片石砬子上!給我釘死了!」
「是!堵住口袋底!一個也別想退回來!」趙放眼冒凶光,拳頭攥緊。
「二營長!」康繼祖看向另一人。
「到!」
「你營負責紮緊口袋嘴!部隊埋伏在亂石崗東邊的矮樹林和土坡後面。鬼子前鋒一過,立刻掐斷路!迫擊炮連歸你指揮!劉明軒!」
「在呢!」劉明軒立刻湊上前。
「炮連提前給我在土坡後架好炮!瞄準點就是官道拐彎後那段最直的、光禿禿的路面!
等鬼子大隊完全鑽進咱們給他挖的這個墳坑,趙放那邊槍一響,你就給我開炮!
狠狠地砸!先打亂他的隊形!炮彈不用省,打完一波立刻轉移陣地!」
「放心吧支隊長!保管炸他個人仰馬翻!炮排的老夥計們都憋著勁呢!」
劉明軒拍著胸脯,轉身就吆喝炮兵準備動身。
「其餘人,」康繼祖聲音陡然拔高,「跟著我,埋伏在亂石崗南面!等炮火一停,趙放和二營把口袋扎死,立刻發起衝鋒!
用刺刀解決戰鬥!動作要快!要猛!別給鬼子喘氣組織抵抗的機會!獨立支隊是吃肉還是喝湯,就看這一錘子了!出發!」
低沉的命令迅速傳遍隊伍。
兩千多名戰士如同注入強心劑,迅速而無聲地動了起來。
腳步聲、武器輕微的碰撞聲、騾馬的響鼻聲在寂靜的山林里蔓延開來,匯成一股肅殺的潛流。
安平鎮,祠堂後院一間尚算整潔的廂房裡。
松本健次郎大隊長剛享用完軍曹特意「孝敬」來的當地米酒和一小碟醃菜,正歪在鋪著繳獲來的錦緞褥子的炕上,眯著眼哼著家鄉的小調。
他身材矮壯,留著標準的仁丹胡,臉上帶著酒後的油光和滿足的愜意。
在他看來,所謂的「掃蕩」更像是武裝遊行和物資收集之旅。
八路軍主力?早被北線的「大掃蕩」打得潰不成軍了。
剩下的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土耗子,根本不值得他松本大隊精銳出手。
他盤算著明天該去哪幾個村子「徵集」點新鮮玩意兒回去享用。
突然,祠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慌失措的叫喊聲:
「太君!不好了!太君!」
「八路!八路打來了!」
「救命啊松本太君!」
松本健次郎的好心情瞬間被攪得稀爛。
他猛地坐起身,臉上的愜意被惱怒取代。
副官已經搶先一步拉開了門,只見那個偽軍排長和兩個手下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渾身是土,其中一個手臂上胡亂纏著繃帶,滲著血跡,臉上寫滿了驚恐萬狀。
「八嘎!慌什麼!」松本健次郎赤腳跳下炕,幾步衝到門口,對著滾在地上的偽軍排長就是一腳,「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八路?!」
偽軍排長被踹得翻了個滾,顧不上疼,掙扎著爬起來,帶著哭腔喊道:「太…太君!石塘村!我們在石塘村征糧…突然…突然就殺出一股八路!
人好多…有機槍!火力猛得很!兄弟們…兄弟們猝不及防…死傷慘重啊!
就…就我們幾個拼命逃了出來報信!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凶得很!他們…他們往北邊的野豬嶺跑了!」
就在他喊話的同時,鎮子外面,東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叭叭叭叭…」「噠噠噠…噠噠噠…」
槍炮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清晰地傳進了祠堂院子。
這槍聲仿佛給偽軍排長的話加上了最有力的註腳。
松本健次郎和周圍的鬼子軍官臉色都變了。
「八嘎牙路!」松本健次郎氣得額頭青筋暴跳,仁丹胡都在哆嗦。
恥辱!巨大的恥辱!一支小小的征糧隊,竟然被土八路襲擊得如此狼狽,還讓對方大搖大擺地跑了?
這是跑了嗎,誰家跑路,跑到對方大本營前面開槍放炮的?
這是挑釁!
這簡直是在他松本大隊長的臉上狠狠扇耳光!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幾十個土耗子都對付不了!皇軍的臉都被你們這群飯桶丟盡了!」
他怒不可遏,對著旁邊一個同樣怒氣沖沖的中隊長吼道:「田中!你親自帶你的中隊!立刻!馬上!出發!給我追上那群不知死活的土八路!
統統地消滅!把那個黑臉頭目的腦袋給我砍下來!吊在安平鎮的寨門上!」
「哈依!」田中中隊長猛地一個九十度鞠躬,臉上同樣帶著被羞辱的憤怒和嗜血的興奮。
他刷地抽出腰間的指揮刀,雪亮的刀鋒在燈籠的微光下閃過一道寒芒:「第一中隊!緊急集合!目標野豬嶺!追擊八路游擊隊!殺光他們!為玉碎的士兵報仇!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