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官道照得慘白,直愣愣地插進安平鎮的西口。
腳步聲就是從這條管道上傳過來的。
起初還是悶雷滾動似的嗡嗡聲,沒多大一會兒,就變成了皮鞋底子砸在凍土上的脆響。
咔嚓,咔嚓,咔嚓,幾千雙腳板子一起起落,震得地上的碎石子兒微微跳著。
走在最前頭的,是日軍主力大隊的尖兵分隊。
這幫鬼子和剛才被消滅的田中中隊不一樣。
田中那是驕兵,這幫人是急行軍救火的,精氣神繃得緊。
雖然跑了十幾里地,喘得像拉風箱,但隊形沒亂。
三個一組,成三角戰術隊形,槍口微微下垂,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邊上,眼睛賊光四射,盯著道路兩側的黑影。
帶隊的是個留著小鬍子的少佐,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馬脖子上的鬃毛都被汗浸濕了。
他時不時勒住馬,抬頭看一眼安平鎮那黑洞洞的寨牆,心裡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安靜了。
剛才那陣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哪怕隔著十幾里地都能聽見動靜,怎麼到了鎮子跟前,反倒連個狗叫聲都沒有?
但他不敢停。
松本大隊主力就在後面不到兩里地,中佐閣下下了死命令,必須在半小時內奪回安平鎮,全殲裡面的「土八路」。
「快速通過!不要停留!」少佐揮了揮指揮刀,低聲吼了一句。
尖兵分隊加快了腳步,像一股灰色的水流,淌進了鎮子西口那個被炸塌了一半的地堡廢墟。
就在最後一名尖兵剛剛跨過廢墟,腳底板還沒踩實鎮裡的路面時——
「打!!」
趙放那一嗓子,簡直不是人喊出來的,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一顆雷。
這聲吼還沒落地,東街口隘口兩側,早就憋足了勁的機槍響了。
兩挺仿捷克式輕機槍,一左一右,像兩把瘋狂吞吐火舌的鐮刀。
7.92毫米的尖頭彈在空中扯出兩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紅線,交叉著掃向剛剛進入隘口的日軍尖兵。
這距離太近了,也就是三十來米。
走在最前面的三個鬼子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那個走在右翼的鬼子,半個腦袋直接被削飛了,紅的白的噴了後面那人一臉。
中間那個鬼子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棉衣瞬間炸開一團棉絮,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撞在後面的槍刺上。
「敵襲!隱蔽!!」
日軍少佐在馬上聲嘶力竭地嚎叫,猛地一勒韁繩,戰馬前蹄騰空,發出一聲長嘶。
但這沒用。
緊跟著機槍開火的,是埋在路兩邊土坡後面的迫擊炮。
劉明軒根本沒等康繼祖下令,聽到趙放那一嗓子,手裡的小旗子狠狠往下一劈。
「放!」
六門八二迫擊炮幾乎是同時悶響。
「嗵!嗵!嗵!嗵!嗵!嗵!」
六發高爆榴彈帶著刺耳的尖嘯,從祠堂後院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六道彎曲的拋物線,然後精準地砸進了正往隘口裡擁擠的日軍行軍長隊中間。
轟!轟!轟!轟!轟!轟!
六團橘紅色的火球在灰色的人堆里炸開,泥土、碎石、槍管、還有殘缺不全的肢體,像暴雨一樣向四周飛濺。
剛才還整整齊齊的行軍隊列,瞬間被炸出了六個巨大的空白區。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鬼子被氣浪掀翻在路邊的溝里,有的被彈片削斷了腿,抱著斷肢在地上打滾,嚎得跟殺豬一樣。
「八嘎呀路!是埋伏!炮擊!反炮兵!」
日軍少佐從地上爬起來,帽子飛了,臉上全是土,但他顧不上擦,揮舞著指揮刀,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然而,獨立支隊根本沒給他們組織反擊的機會。
隘口這段路,是個死胡同。
前頭被趙放的一營死死堵住,後路……後路早就被炸塌的地堡廢墟和剛才的炮彈坑給封死了。
這就是口袋陣,紮緊了口的口袋陣。
康繼祖站在祠堂門樓的陰影里,手裡握著駁殼槍,槍口指著西方那片火光和硝煙。
他沒開槍,甚至沒往前走一步,只是冷冷地看著。
「支隊長,鬼子亂了!」康宴湊在他身邊,聲音里透著興奮,手裡的二十響鏡面匣子已經打開了保險。
「亂不了多久。」康繼祖淡淡地說了一句,「告訴二營,該他們了。把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起來,封死西邊的路口。
劉明軒,延伸射擊,往鎮子外面轟,別讓後面的鬼子衝進來增援!」
「是!」康宴應了一聲,轉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兵打了個手勢。
鎮子南邊,靠近寨牆的幾處高房頂上,二營的戰士們早就等急了。
看到西邊火光一起,幾個機槍手立刻把沉重的九二式重機槍架在了屋脊後面。
這種機槍雖然沉,但火力猛,穿透力強,專門用來封鎖道路。
「咔噠,咔噠。」
保彈板被壓進機匣,槍機拉響。
「突突突突突——!!!」
兩條火龍從屋頂上撲下來,直接掃向隘口西側的日軍後續部隊。
剛從炮擊中緩過勁來的鬼子,正準備往前衝去救援尖兵,迎頭撞上了這兩道死亡封鎖線。
九二式重機槍那特有的沉悶槍聲,壓過了所有的慘叫。
子彈打在土路上,打出一排排整齊的彈坑;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是碗口大的窟窿。
一個日軍軍曹剛組織起十幾個人想要反撲,一顆子彈橫掃過來,直接把他上半身打爛了,下半身還立在那兒,過了兩秒才撲通倒下。
「支隊長!鬼子大隊長來了!在後面!」
一個偵察兵從鎮西頭連滾帶爬地沖回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康繼祖眉毛一挑,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冷笑。
「來了就好。就怕他不來。」
他猛地舉起駁殼槍,對著天空連開三槍。
「啪!啪!啪!」
清脆的槍聲在混亂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全體都有!衝鋒號!吹衝鋒號!一營,壓上去!二營,手榴彈準備!給老子把這股鬼子碾碎在街面上!」
「滴滴嗒嗒滴滴滴——!!!」
激昂的衝鋒號聲瞬間蓋過了槍炮聲,在安平鎮的上空迴蕩。
早已埋伏在街道兩側民房裡、斷牆後的戰士們,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殺啊!!」
「沖啊!剁了小鬼子!」
趙放把駁殼槍往腰裡一別,從身後戰士手裡搶過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第一個衝出了掩體。
他像一頭下山的猛虎,迎著還沒散去的硝煙,直接撞進了隘口裡那群被炸懵了的鬼子堆里。
面前一個鬼子兵正端著槍想要射擊,趙放根本不躲,腳下一滑,身體微側,槍托狠狠撞在那鬼子的胸口,緊接著刺刀順勢一送。
「噗嗤!」
鋒利的刺刀穿透棉衣,扎進心臟。
那鬼子兵哼都沒哼一聲,眼珠子突出來,槍掉在地上,雙手死死抓住趙放的槍管,身體慢慢軟了下去。
「去你娘的!」趙放一腳把屍體踹開,拔出刺刀,鮮血順著血槽滋了出來。
「營長!左邊!左邊有個軍官!」一排長在後面大喊。
趙放一抬頭,看見那個日軍少佐正被幾個衛兵護著,往路邊一個磨盤後面躲。
「那是條大魚!別讓他跑了!跟我上!」
趙放大吼一聲,帶著十幾個戰士就沖了過去。
那少佐也是個狠角色,見躲不過去了,猛地站起來,雙手握刀,哇哇叫著迎著趙放沖了過來。
兩人瞬間撞在一起。
「當!」
槍托和指揮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趙放力氣大,這一撞把少佐撞得倒退兩步,但這鬼子少佐也不是吃素的,穩住身形,反手又是一刀劈下來。
趙放往旁邊一閃,刺刀貼著少佐的肩膀划過,挑開了一道大口子。
少佐吃痛,但這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不管不顧,像瘋狗一樣連劈帶砍。
就在這時,旁邊的一排長看準機會,手裡的手榴彈拉了火,在槍托上一磕,扔了過去。
少佐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疙瘩飛過來,嚇得魂飛魄散,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轟!」
手榴彈在少佐腳邊炸開。
雖然沒直接炸死他,但氣浪把他掀了個跟頭,一條腿被彈片削斷,鮮血狂噴。
「啊啊啊!!!」少佐在地上慘叫著,還想去摸掉在一邊的指揮刀。
趙放哪裡還會給他機會,一個箭步衝上去,刺刀從上往下,直接扎穿了他的脖子,把他釘在了地上。
少佐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血泡聲,不動了。
「少佐死了!小鬼子軍官死了!」
一排長這一嗓子,讓周圍的鬼子兵徹底崩了心態。
本來就被伏擊、被炮炸、被機槍掃,現在連指揮官都死了,這仗還怎麼打?
有人開始往後跑,有人跪在地上舉手投降,還有人紅著眼端著槍要拼命。
對於投降的,獨立支隊的戰士根本不理會,甚至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從他們身邊衝過去,追殺那些還在抵抗的。
戰場紀律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只有徹底消滅敵人,才是最安全的。
隘口裡的戰鬥基本結束了,但鎮子外面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日軍主力大隊的大部隊,被堵在了鎮子西面兩三里的官道上。
日軍主力大隊的大部隊,被堵在了鎮子西面兩三里的官道上。
前面的尖兵和一個中隊已經在隘口裡全軍覆沒,後面的部隊擠成一團,進退兩難。
前面的爆炸聲和慘叫聲傳過來,讓這些還沒進鎮的鬼子兵人心惶惶。
「中佐閣下!前面遇到頑強抵抗!田中少佐玉碎了!部隊被壓制在西口隘口!」
一個通訊兵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輛邊三輪摩托車旁,對著車斗里那個滿臉橫肉的中佐匯報。
這就是松本大隊的大隊長,松本健次郎的親弟弟,松本次郎中佐。
他比他哥哥更殘暴,更瘋狂。
聽到前面部隊全軍覆沒,松本次郎不僅沒有害怕,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裡冒出綠油油的光。
「喲西!終於找到這群老鼠了!」
他拔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咔嚓一聲上膛。
「傳令!第一、第二中隊,從正面強攻!不惜一切代價,衝進鎮子!第三中隊,繞到南邊,攻擊他們的側翼!炮兵小隊,給我把鎮子炸平!哪怕把安平鎮炸成粉末,也要把裡面的支那人給我挖出來!」
「哈依!」
隨著命令下達,日軍的主力開始動了。
兩個中隊的鬼子,端著槍,貓著腰,在軍官的督戰下,開始向鎮子西口發起衝鋒。
制彈筒兵架起了擲彈筒,開始往隘口和鎮裡射擊。
「嗵!嗵!嗵!」
甜瓜手雷帶著哨音飛進鎮子,在民房裡炸開,火光沖天,磚瓦亂飛。
「支隊長!鬼子大部隊壓上來了!制彈筒打得很兇!」
康宴從房頂上滑下來,撲到康繼祖身邊,後背的衣服被彈片劃破了一道口子,滲出了血。
「讓他們進來。」康繼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西邊的火光,「把口子放開一點,讓他們進來打巷戰。在野地里咱們是伏擊,進了鎮子,就是咱們的天下。」
「可是……鎮子裡還有老百姓留下的東西,這一打……」康宴有些猶豫。
「顧不了那麼多了!」康繼祖猛地轉過頭,盯著康宴,「告訴趙放,把隘口的機槍撤下來一半,放鬼子進來一百米再打!
把口子給我紮緊了,只許進不許出!劉明軒,把迫擊炮調過頭來,給我轟鎮子西口外面的開闊地,把他們的後續部隊切斷!」
「是!」康宴不再多說,敬禮後轉身就跑。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趙放接到命令,雖然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還是執行了。
他讓人把堵在隘口的沙袋搬開了一截,只留下兩挺機槍封鎖主路,其他人全部撤進兩側的民房和斷牆後面。
鬼子兵一見隘口火力減弱,以為八路彈藥不足了,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樣往裡沖。
「板載!板載!!」
幾百個鬼子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哇哇叫著衝進了隘口,衝進了鎮子的西街。
就在他們以為突破了防線的時候——
「打!」
趙放在一處斷牆後一聲令下。
原本死寂的街道兩側,突然冒出了無數個槍口。
步槍、機槍、甚至還有土造的獵槍,同時開火。
這麼近的距離,幾乎是貼著臉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