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撤回臨時駐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掛在東邊的山頭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連著急行軍加打了一整夜的仗,鐵打的人也遭不住。
康繼祖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腿內側的皮早就磨破了,火燒火燎地疼。
他把馬韁繩交給警衛員,翻身下來的時候,腿稍微有點發軟,但他立刻站穩了,順手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遮住了眼底的紅血絲。
「都別鬆懈!進了村子再休息!」康繼祖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趙放,帶人把外圍的哨卡撒出去,三里地之內,連只兔子跑過都要給我看清楚是公是母!劉明軒,炮連的傢伙什都給我擦乾淨了,炮彈基數補齊,隨時準備轉移!」
「是!」趙放應了一聲,把手裡的駁殼槍往腰裡一插,回頭吼道,「一營的,跟緊了!別掉隊!誰要是走著走著睡著了,老子拿槍托砸醒他!」
戰士們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村里走,槍托撞在屁股蛋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大家臉上全是黑灰和油泥,軍裝上也是血跡斑斑,硬邦邦的像鐵甲一樣。
進了村,康繼祖沒去休息,直接進了村公所的院子。那是村里唯一一間磚瓦房,原本是地主家的倉庫,現在成了支隊的指揮部。
他把大衣脫下來扔在桌子上,解開風紀扣,露出裡面濕透了的襯衫。宋懷瑾背著藥箱跟了進來,臉上全是疲憊,眼睛裡卻全是光。
「支隊長,這一仗打得漂亮!」宋懷瑾一邊把繃帶往桌上扔,一邊興奮地說道,「剛才粗略點了一下,光是九二式重機槍就繳獲了四挺,歪把子六挺,擲彈筒八具!子彈和炮彈足足拉了五大車!這回咱們可是鳥槍換炮了!」
「傷員怎麼樣?」康繼祖走到水盆邊,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搓了一把,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一邊擦臉一邊問。
「犧牲了七個,重傷十五個,輕傷三十多個。」宋懷瑾的情緒低落了一點,「有三個重傷員傷口感染了,得趕緊弄盤尼西林,不然挺不過今晚。咱們帶的藥基本用光了。」
「想辦法。」康繼祖擦乾臉,重新戴上眼鏡,「從繳獲的鬼子急救包里找,實在不行,就去附近縣城找藥販子買,不管花多少錢,人必須給我保住。」
正說著,門口的哨兵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康繼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卻發現裡面是空的。
哨兵推開門,身後跟著一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
這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打補丁的棉襖,頭上戴著個舊氈帽,腳上是一雙露著棉花的布鞋。
但這人走路的時候,腰杆挺得很直,眼神也不亂飄,進了屋,目光就直直地落在康繼祖身上。
「支隊長,這人說是從涉縣那邊過來的,非要見您,說有要緊事。」哨兵敬了個禮說道。
康繼祖打量了這人一眼,點了點頭:「你先出去,把門帶上。」
哨兵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年輕人沒等康繼祖發問,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張蓋著紅戳的介紹信,還有一枚八路軍的臂章。
「康支隊長,我是129師師部派來的聯絡參謀,我叫李勇。」年輕人的聲音很乾脆,帶著一股冀南口音,「我們一直在關注貴部的行動。前天晚上石塘村的伏擊,昨天晚上的安平鎮攻堅,我們的情報員都在遠處看著呢。」
康繼祖眉毛一挑,拿起那封信快速掃了一眼,然後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129師的手伸得夠長的啊,我們晉綏軍的行動,你們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李勇笑了笑,也不怯場:「不是我們手長,是康支隊長打得動靜太大。鬼子的電台都快炸鍋了,滿世界喊著要找獨立支隊報仇。我們想不知道都難。」
康繼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也笑了:「坐吧。既然來了,就是客。警衛員,倒水。」
李勇道了聲謝,坐在長條凳上,接著說:「這次我來,主要是傳達我們陳師長和劉師長的意思。我們觀察了貴部很久,雖然名義上是晉綏軍,但打起鬼子來,比很多中央軍都要硬骨頭。師長說,這樣的隊伍,是真心打鬼子的,我們願意交這個朋友。」
康繼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舒服了不少:「交朋友可以,但我這人直,不喜歡繞彎子。你們想要什麼?情報?還是讓我們去當炮灰?」
「都不是。」李勇搖了搖頭,「是合作。我們想請貴部一起打一仗。」
「哦?」康繼祖放下茶杯,「什麼仗?」
「我們準備在響堂鋪打一場伏擊戰。」李勇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兩天後,日軍第14師團的一個輜重中隊,加上偽軍的一個運輸大隊,要從黎城往涉縣送補給。一共三十輛多卡車,滿載彈藥和糧食。我們712團準備在響堂鋪一帶伏擊,吃掉這股敵人。」
康繼祖看著地圖,手指在響堂鋪的位置點了點:「響堂鋪……那是個好地方,兩邊是高山,中間一條河,路窄,車跑不起來。但是,鬼子的輜重部隊通常都有護衛,你們一個團,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所以我們需要幫手。」李勇指著地圖上的另一處,「我們負責扎口袋,也就是截尾。但鬼子的先頭部隊和後衛部隊都很精銳,特別是先頭的裝甲車隊,我們需要一支強有力的部隊去截頭,把口袋扎死。王近山副團長說,如果獨立支隊願意來,這口袋底的肥肉,咱們兩家平分。」
康繼祖沒說話,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安平鎮一戰,部隊雖然贏了,但彈藥消耗很大,特別是機槍子彈和炮彈。如果能拿下這三十多輛卡車的補給,那不僅能把損耗補回來,還能富餘出不少。而且,和八路軍合作,能學到不少游擊戰的門道。
「平分倒不必。」康繼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很銳利,「戰利品我們要四成即可,畢竟我們是客軍,你們還要承擔最艱苦的截擊任務。但我們有個條件,戰後我們要優先挑選繳獲的藥品和通訊器材。」
李勇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康繼祖這麼痛快,而且提的條件並不苛刻。他立刻站起來:「好!我這就給王副團長發電報!只要支隊長點頭,具體的作戰計劃,咱們可以見面談!」
「什麼時候見面?」
「明天上午,響堂鋪以北十里的馬家峪。王副團長會在那裡等您。」
康繼祖點了點頭:「成交。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康繼祖就帶著康宴和兩個警衛排出發了。
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安全,康繼祖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軍裝,把駁殼槍擦得鋥亮。康宴帶著警衛排,每人雙槍,子彈袋塞得鼓鼓囊囊,走在隊伍最前面開路。
馬家峪是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藏在山溝溝里。
他們到的時候,村口的大樹下已經站著一群人了。為首的一個穿著皮夾克,個子不高,但精悍得像頭豹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狼性。
「這就是王近山?」康繼祖勒住馬,低聲問康宴。
「應該是,聽說這人打仗不要命,人送外號王瘋子。」康宴小聲回道。
康繼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警衛員,大步走了過去。
王近山看見康繼祖過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離著還有幾步就伸出了手:「你就是康繼祖康支隊長吧?久仰大名!安平鎮一戰,把松本一個大隊都幹掉了,痛快!真是痛快!」
康繼祖握住他的手,感覺對方的手掌全是老繭,力氣很大:「王副團長客氣了。你們712團在七亘村疊伏的戰績,我也是如雷貫耳。咱們就別互相吹捧了,談正事吧。」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軍人之間特有的默契瞬間就建立起來了。
王近山把康繼祖拉到村口的磨盤旁,鋪開地圖:「康支隊長,情況是這樣。鬼子的車隊預計明天早上八點進入伏擊圈。我們712團的三個營埋伏在路北的山溝里,等車隊一進來,立刻切斷後路。你們獨立支隊,我想請你們埋伏在路南的高地上。」
他指著地圖上一處險峻的山崖:「這裡,地勢高,視野好,而且有樹林掩護。你們的任務最重,要等車隊頭一輛車完全進入伏擊圈,也就是過了那個彎道之後,立刻開火,把先頭的裝甲車打癱,把路堵死。只要頭一堵,後面的車就是瓮中之鱉。」
康繼祖仔細看著地圖,手指在等高線上划過:「路南的坡度有多少?我們的重機槍能不能架得住?還有,撤退路線呢?」
「坡度大概三十度,有些陡,但戰士們能爬上去。重機槍可以拆開來人背上去,到了陣地再組裝。」王近山顯然早有準備,「至於撤退,打完就往西邊的大山里鑽,那是我們的根據地區,鬼子的汽車進不去。」
康繼祖思考了片刻,抬頭問道:「鬼子的護衛兵力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王近山收起笑容,神色嚴肅,「先頭是兩輛裝甲車,載著一個小隊的鬼子步兵。中間是運輸車,後衛還有一個中隊的鬼子騎摩托車押運。總兵力大概五百人左右。」
「五百人……」康繼祖眯起眼睛,「我們一營一千多人,加上你們三個營,兵力是四比一,火力也占優。這仗能打。」
「好!」王近山一拍大腿,「那就這麼定了!康支隊長,咱們雖然分屬不同陣營,但打起鬼子來,那就是一家人。今晚就在馬家峪休整,明天凌晨四點,咱們一起進陣地!」
「合作愉快。」康繼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一天後的凌晨,響堂鋪。
春寒料峭,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康繼祖趴在路南的高地上,身邊是康宴和一營的戰士們。為了隱蔽,大家身上都披著用樹枝和枯草編的偽裝網,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叢叢灌木。
天還沒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顯得格外寂靜。
康繼祖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針指向七點四十五分。
還有十五分鐘。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趙放。趙放手裡緊緊攥著一顆手榴彈,手心裡全是汗,正拿衣角使勁擦呢。
「別擦了,再擦皮都破了。」康繼祖低聲說了一句。
趙放嘿嘿一笑,壓低聲音:「支隊長,我這不是緊張,是興奮。這一票幹完了,咱們今年的家底就厚實了。」
「記住,聽我的命令再開火。」康繼祖叮囑道,「第一輪射擊,必須把那兩輛裝甲車的引擎打壞,把路堵死。如果讓它們衝過去,咱們就白埋伏了。」
「放心吧!劉明軒那幾門迫擊炮早就瞄準了,炮彈都擦出火星子來了。」趙放信心滿滿。
就在這時,遠處的公路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是汽車引擎的聲音,而且不是一輛,是很多輛連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來了!
所有戰士的神經瞬間繃緊。
黑暗中,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刺破了夜幕,緊接著是裝甲車沉重的輪廓。
第一輛裝甲車轟隆隆地開了過來,履帶碾碎了路上的碎石,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車頂的機槍口轉來轉去,搜索著兩側的山林。
康繼祖屏住呼吸,眼睛貼在瞄準鏡上,十字準星死死套住了裝甲車的駕駛室觀察窗。
車隊一輛接一輛地進入了伏擊圈。
一輛、兩輛、十輛……
直到第二十輛卡車駛過那個彎道,整個車隊的頭尾都被拉進了狹長的山谷里。
就在這時,路北的山溝里突然升起了一顆紅色的信號彈。
「打!!」
王近山的吼聲在山谷里迴蕩。
幾乎是同一時間,康繼祖手裡的駁殼槍響了。
「砰!」
這一槍像是發令槍。
路南的高地上,瞬間爆發出一片密集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