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是老巢,他們才想不到。」康繼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榆社的位置,「騎兵第四師現在亂成了一鍋粥。
曹大彪一死,下面的幾個營長為了爭位置肯定要內鬥。短時間內,他們顧不上找咱們的麻煩,也顧不上配合鬼子圍剿。」
他轉過身,看著趙放和康宴,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司令部那邊,閻長官肯定會震怒。但他沒有證據證明是我乾的。就算他猜到了,他也只能吃個啞巴虧。因為曹大彪是『被日軍狙擊手擊斃』的,跟我康繼祖有什麼關係?」
趙放愣了半晌,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好一個日軍狙擊手!支隊長,你真他娘的是個天才!這下看司令部那幫老爺們還怎麼護著曹大彪!這叫天收!」
康宴也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些擔憂:「支隊長,雖然這麼做解了氣,但咱們畢竟殺了一個少將師長的心腹愛將。以後在晉綏軍里,咱們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不好過?」康繼祖冷笑一聲,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連綿起伏的太行山,「從咱們舉起抗日大旗那天起,日子就沒好過過。
前面有鬼子,後面有冷槍。但只要咱們手裡有槍,有人,這太行山就是咱們的家!」
他轉過身,聲音提高了幾分:「傳令下去!全支隊集合!」
「是!」趙放和康宴挺身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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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弟兄們,曹大彪死了!是老天爺收了他!咱們犧牲的二百多兄弟,血債血償了!」康繼祖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但是,這還沒完!鬼子的大部隊還在外面,酒井旅團正往這邊壓過來!咱們還得打!」
「打!打他娘的!」趙放揮舞著拳頭吼道。
「對,打他娘的!」康繼祖眼中閃著寒光,「但這次,咱們不光要打疼他們,還要把這太行山變成他們的墳墓!
通知各營,把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架起來,地雷埋好。既然閻長官讓咱們『保存實力』,那咱們就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戰果!」
「是!」
康繼祖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張閻錫山發來的嘉獎令。
他把嘉獎令掏出來,看著上面「望再立新功,不日將晉升獨立第一旅」的字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姨父,你畫的餅,我收下了。但這仗怎麼打,還得我說了算。」
他劃燃一根火柴,把那封嘉獎令的信封燒掉。
外面的風又大了起來,卷著枯葉在山谷里打轉。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
山西落難坡,第二戰區長官部。
作戰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咔噠咔噠」的機械走動聲。
閻錫山背著手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那封剛從榆社發來的急電。
電報是騎兵第四師直屬領導李軍長發來的,說第四師師長曹萬魁的寶貝兒子曹大彪在師部被日軍狙擊手擊斃,請求長官部嚴查。
「啪!」
閻錫山把電報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濺出來老高。
「娘希匹!日軍狙擊手?日軍狙擊手不去打前線的指揮官,跑到榆社縣城後面去打一個團長?他曹大彪的腦袋是金子做的還是咋地?」
閻錫山那張瘦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三角眼裡冒著火光,「當我是三歲小孩哄呢?」
參謀長趙承綬站在一旁,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聲不敢吭。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事兒除了康繼祖那個混不吝的愣頭青,沒人幹得出來。
二百八十米外一槍爆頭,穿著日軍大衣混進去,完事還能從容撤退,這手法太「康繼祖」了。
「長官,您消消氣。」趙承綬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事兒……確實蹊蹺。不過曹師長正在氣頭上,咱們要是直接點破,怕是會激出兵變。
畢竟騎兵第四師還有幾千人馬,真要鬧起來,咱們現在也沒兵力去彈壓。」
「兵變?他敢!」閻錫山猛地轉過身,抓起桌上的紫砂壺狠狠灌了一口,茶水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上他也沒擦。
「他曹萬魁靠誰才有今天?靠我!沒有我給他補給,給他番號,他那幾千騎兵早就餓死了!現在為了個死人,他敢跟我翻臉?」
雖然嘴上硬,閻錫山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曹大彪的死,確實是康繼祖乾的。
這小子手段太狠,太絕,完全不按官場規矩來。
但話說回來,曹大彪那是自找的,把獨立支隊扔在韓莊擋槍子,害死了二百多人,康繼祖要是沒點反應,那他就不是康繼祖了。
「長官,那這事兒怎麼定性?」趙承綬試探著問,「曹師長還在等回復呢,說是要請戰區派特派員去驗屍。」
「驗個屁!」閻錫山把紫砂壺重重墩在桌上,「就按曹萬魁說的辦,定為『日軍特種滲透部隊所為』。
給曹大彪追授少將銜,發五百塊撫恤金,告訴曹萬魁,人死不能復生,讓他把部隊帶好,多殺鬼子給兒子報仇才是正經事。」
趙承綬心裡暗嘆一聲,這就是官場,黑的白的全憑一張嘴。
他點頭應道:「是,我這就去擬電。那……康繼祖那邊?」
提到康繼祖,閻錫山臉上的怒氣消了一些,換上了一副複雜的表情。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小子,是把刀,太快了容易割著手。」閻錫山低聲說道,像是自言自語,「但他也是把好刀,指哪打哪。這次黃土嶺大捷,全殲鈴木聯隊的一個大隊,委員長都驚動了,剛才還發報來問情況。這功勞太大,壓不住。」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給康繼祖發報,嘉獎令照發,那五萬大洋和五百條槍也照給。
但是,告訴他,曹大彪的事到此為止,要是再有下一次,哪怕他立了天大的功,我也保不住他。
讓他夾著尾巴做人,別以為有了點本錢就能無法無天。」
「明白。」趙承綬剛要轉身,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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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第四師師長曹萬魁沒等通報就闖了進來。
這老小子穿著一身馬褲呢軍裝,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但臉上更多的是殺氣。
「長官!我不服!」曹萬魁一進門就吼開了,聲音像破鑼一樣,「大彪不能白死!那是狙擊手乾的嗎?那是有人故意下黑手!肯定是康繼祖那個雜種!長官,你得給我做主啊!」
閻錫山冷冷地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趙承綬趕緊打圓場:「曹師長,您先別激動。長官已經下令了,追授大彪少將,還要給您撥一批彈藥補給。這事兒已經定性了,是日本人幹的。」
「放他娘的屁!」曹萬魁一把推開趙承綬,衝到閻錫山跟前,「長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大彪是把康繼祖賣了,可那是戰場!
為了大局!康繼祖為了報私仇,殺我兒子,這是軍閥作風!是土匪!
您要是不辦他,我曹萬魁這就拉隊伍單幹,這破師長誰愛當誰當!」
「啪!」
閻錫山突然抬手,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曹萬魁臉上。
這一巴掌把曹萬魁打懵了,也把趙承綬嚇了一跳。
閻錫山打完人,手還懸在半空,眼神像刀子一樣刮著曹萬魁的臉:「曹萬魁,你剛才說什麼?拉隊伍單幹?你是在威脅我嗎?啊?」
曹萬魁捂著臉,眼裡的怒火瞬間被恐懼取代,他這才想起來眼前這位「閻老西」是什麼人。
那是在山西經營了幾十年的土皇帝,手段之狠辣不在康繼祖之下。
「長……長官,我……我不敢……」曹萬魁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了兩步。
「不敢最好。」閻錫山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掌,仿佛剛才打的是什麼髒東西,「大彪的事,到此為止。
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去找日本人報仇。你要是想找康繼祖的麻煩,行,先過了我這一關。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康繼祖現在是抗日英雄,你要是動他,就是破壞抗戰,我正好有藉口把你的騎兵第四師拆了編到獨立支隊去。你信不信?」
曹萬魁打了個冷戰。
他信,他太信了。閻錫山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
「滾回去帶好你的兵!」閻錫山指著門口吼道,「再敢在這裡撒野,我就撤了你的職!」
曹萬魁咬著牙,眼角抽搐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敢再放一個屁。
他狠狠地瞪了趙承綬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曹萬魁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閻錫山長出了一口氣,身子癱坐在椅子上。
「老趙啊,看見沒?」閻錫山揉著太陽穴,語氣疲憊,「這就是咱們晉綏軍。對外不行,對內一個比一個狠。康繼祖這一槍,算是把馬蜂窩捅破了。
曹萬魁雖然不敢明著來,但暗地裡肯定記恨上了。以後這獨立支隊的日子,難過嘍。」
趙承綬給閻錫山倒了杯新茶,低聲說:「長官,其實這樣也好。康繼祖這人野性難馴,有曹萬魁在後面盯著,他也不敢太放肆,還得指望長官您護著他。這叫驅虎吞狼之計。」
閻錫山睜開眼,瞥了趙承綬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你呀,肚子裡的彎彎繞不比我少。行了,別琢磨這些了。剛才情報處送來的急報,八路軍那邊有大動作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武鄉、遼縣之間畫了個圈。
「八路軍第129師主力和115師344旅,在武鄉以北把日軍108師團的117聯隊給圍了。這可是個大塊肉。」閻錫山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日軍第一軍司令官香月清司急眼了,嚴令酒井旅團和其他各路日軍向武鄉突進,不惜一切代價解圍117聯隊。」
趙承綬眼睛一亮:「長官,那咱們是不是也要動一動?要是能蹭上這一波戰果……」
「動個屁!」閻錫山罵道,「咱們那點家底,跟日軍硬碰硬就是找死。
傳令下去,全線後撤三十里,避其鋒芒。讓康繼祖去頂著,他不是能打嗎?
讓他去跟酒井旅團碰一碰。要是能把酒井拖住,那是他的本事;要是被打光了,那也是他命不好,正好給曹萬魁騰地方。」
趙承綬心裡一寒,這位閻長官,算計得真是精到骨子裡了。
……
太行山深處,老虎口。
康繼祖並不知道閻錫山和曹萬魁在落難坡的算計,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鬼子的動向。
情報參謀手裡拿著一份剛截獲並破譯的日軍電報,興奮得滿臉通紅,跑進指揮部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支隊長!支隊長!大消息!」他揮舞著電報紙,聲音都變調了,「日軍117聯隊在武鄉以北的長樂村被八路軍主力包圍了!香月清司發了瘋,命令酒井旅團放棄對咱們的搜索,全速向武鄉增援!」
康繼祖正在擦他的駁殼槍,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瞬間變銳利起來,開口問道:「消息確切嗎?」
「確切!這是日軍第一軍司令部直接發給酒井美田的密電,咱們的偵察人員也看到了,遼縣和榆社的日軍正在大規模集結,車輛都在發動,看樣子是真急眼了。」劉明軒把電報拍在桌子上。
康繼祖抓起電報,快速掃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終於來了。」康繼祖把槍往桌上一拍,「小鬼子也有今天。」
趙放正蹲在角落裡啃野紅薯,聽到這話把紅薯一扔,抹了抹嘴湊過來:「支隊長,啥情況?鬼子要跑?」
「不是跑,是去救命。」康繼祖指著地圖上的武鄉,「117聯隊是108師團的主力,要是被全殲了,香月清司得切腹謝罪。酒井美田現在就是熱鍋上的螞蟻,他必須去救。但是……」
康繼祖的手指順著公路線往下劃,一直劃到一個叫「盤陀」的地方。
「這裡是去武鄉的必經之路。兩邊是大山,中間只有一條河灘路。酒井的機械化部隊再快,到了這兒也得減速。」
康繼祖抬起頭,看著趙放和康宴,「咱們在黃土嶺剛吃了一頓飽飯,現在鬼子要從咱們嘴邊過去,去救他們的同夥。你們說,咱們能讓他們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