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推開壓在身上的副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聲,什麼也聽不見。
他摸了摸頭,滿手是血。
他看著被炸毀的指揮車,又看了看山上還在抵抗的中國軍隊,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這不是一支普通的游擊隊,這是一支不要命的瘋子。
就在這時,一個偵察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報告旅團長!後方發現八路軍大部隊!他們正在向我們的側後迂迴!」
「什麼?」酒井的腦子嗡的一聲。
前有康繼祖攔路,後有八路軍包抄。
酒井旅團被夾在了這條狹窄的山溝里,進退兩難。
山上,康繼祖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支隊長,鬼子的炮擊停了!」趙放滿身是血地跑回來,手裡的大片刀都卷刃了,「咱們把他們打退了!」
康繼祖看著山下亂成一團的日軍,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合圍過來的八路軍旗幟。
「還沒完呢。」康繼祖重新壓滿彈夾,把駁殼槍插回腰間,「趙放,集合隊伍。酒井現在是困獸猶鬥,他肯定要拼命突圍。
咱們的任務,就是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喉嚨上,直到八路軍主力趕到!」
「是!釘死這幫狗娘養的!」趙放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康繼祖走出指揮所,站在山頂的最高處。風吹動他破損的軍裝,吹動他臉上的血跡。
他看著山下的日軍,看著遠方的戰友,眼神堅定如鐵。
這一仗,不僅僅是為了報仇,更是為了這片土地,為了身後的千千萬萬同胞。
「弟兄們!」康繼祖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看清楚了嗎?下面是日軍的精銳旅團!他們怕了!他們想跑!咱們能讓他們跑嗎?」
「不能!」戰士們嘶啞的吼聲震天動地。
「那就跟我一起,送他們下地獄!」康繼祖拔出槍,指向下方,「打!」
槍聲再次響起。
酒井確實瘋了。
他知道如果不能在八路軍合圍之前衝過去,整個旅團都要交代在這裡。
他拔出指揮刀,對著身邊的參謀和衛兵吼道:「命令!第一大隊、第二大隊,所有能動彈的人,全部壓上去!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對面的山頭!
炮兵中隊,把所有的炮彈都給我打光!哪怕用牙咬,也要給我咬開一條血路!」
日軍的進攻浪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這次他們沒有保留,也沒有試探,就是一波接一波的「豬突」戰術。
鬼子兵端著刺刀,彎著腰,嘴裡發出「板載板載」的怪叫,像一群輸紅了眼的賭徒。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有時候甚至直接從陡峭的石壁上往上爬。
「支隊長,鬼子上來了!太多了!」三連長趴在陣地前沿,手裡的駁殼槍打得槍管發紅。
他一槍把一個剛露頭的鬼子少尉打翻,回頭沖康繼祖喊道,「咱們的手榴彈不夠了!」
「沒有手榴彈就用石頭砸!用槍托砸!」康繼祖吼道,順手從地上抄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幫著身邊的警衛員把一塊巨大的岩石推了下去。
那塊石頭有磨盤大小,順著山坡滾下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正在往上爬的幾個鬼子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砸成了肉泥,連帶著把後面的一挺歪把子機槍也給壓扁了。
「支隊長!你看那邊!」劉明軒指著公路的另一頭。
只見遠處的山樑上,塵土飛揚,一支隊伍正像利劍一樣插向日軍的側後方。
那是八路軍129師的部隊。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穿著灰布軍裝的戰士,他們跑得飛快,手裡的輕重機槍一邊跑一邊射擊,壓制著公路兩側的日軍火力。
「是772團!是程瞎子的部隊!」康繼祖一眼就認出了那面旗幟。
緊接著,另一側的山溝里也冒出了一隊人馬。
這支部隊更野,衝鋒的時候根本不找掩護,甚至有的戰士端著機槍站在石頭上掃射。
領頭的一個矮個大漢,手裡揮舞著一把大刀,一邊跑一邊罵罵咧咧。
「他娘的!都給老子快點!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別讓程瞎子把肉都吃完了!」
那聲音大得像打雷,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
「是李雲龍!新一團也到了!」趙放興奮得直拍大腿,「支隊長,咱們的援軍到了!」
康繼祖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但這笑意轉瞬即逝,變成了殺氣:「傳令下去,全線反擊!把鬼子壓在公路上,別讓他們有機會重整防線!」
獨立支隊的陣地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原本已經精疲力竭的戰士們像是突然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吶喊著衝出了戰壕。
趙放帶著一連沖在最前面。他手裡那把卷了刃的大片刀已經扔了,換成了兩把從鬼子手裡繳獲的短匕首。
他迎面撞上一個鬼子軍曹,那軍曹端著刺刀想跟他拼刺。
趙放根本不跟他講武德,左手匕首格擋了一下,右手匕首直接捅進了鬼子的脖子,順勢一拉,血噴了他一臉。
「去你娘的!」趙放一腳把屍體踹開,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酒井站在指揮車的殘骸旁,看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中國軍隊,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引以為傲的機械化部隊,在狹窄的盤陀谷地里完全施展不開。
坦克因為沒有步兵掩護,成了活靶子,被八路軍的集束手榴彈炸得履帶亂飛。
裝甲車被堵在公路上,進退兩難,裡面的鬼子兵甚至被活活燒死在鐵棺材裡。
「旅團長閣下!頂不住了!側翼全是八路軍!」參謀長哭喪著臉跑過來,他的一隻胳膊已經被炸斷了,用繃帶吊在脖子上。
「給香月司令官發電報!」酒井的聲音已經沙啞,「就說酒井旅團已盡力,為了天皇陛下……」
「轟!」
一顆迫擊炮彈在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
氣浪把酒井和參謀長掀翻在地。
等酒井再爬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幕讓他絕望的景象。
一群穿著晉綏軍軍裝的士兵和穿著八路軍軍裝的士兵已經在公路上會師了。
雙方並沒有因為軍裝不同而產生隔閡,反而熟練地配合在一起,圍剿著殘餘的日軍。
一個身材魁梧的八路軍指揮員正抓著一個晉綏軍軍官的手,大聲說著什麼。
那正是李雲龍和康繼祖。
「哈哈!你就是康繼祖?好小子!我聽旅長說過你,是個硬骨頭!」李雲龍滿臉是黑灰,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大嗓門震得康繼祖耳朵疼。
「李團長,久仰。」康繼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伸手跟李雲龍握了一下,「咱們先把眼前這股鬼子收拾了再敘舊。」
「痛快!我就喜歡跟痛快人打交道!」李雲龍把大刀往肩上一扛,「程瞎子那個書呆子還在後面磨嘰,老子帶新一團先到了!說吧,怎麼打?這酒井老鬼子的腦袋,我要定了!」
康繼祖指著前面一處還在頑抗的日軍陣地:「那裡是酒井的衛隊,還有兩百多人,火力很猛。咱們兩面夾擊,五分鐘解決戰鬥。」
「好!一營長!」李雲龍回頭吼道,「把你的義大利炮……哦不,把你的迫擊炮給我拉上來!給那幫狗娘養的來個狠的!」
「是!」
戰鬥並沒有因為會師而變得輕鬆,反而更加慘烈。
日軍的殘部聚集在鬼哭嶺的一處斷崖下,依託著幾輛被打壞的卡車和天然的石縫,構建了最後的抵抗陣地。
他們的機槍火力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衝上去的戰士一排排倒下。
「他娘的,這幫鬼子還挺硬!」李雲龍吐了一口唾沫,「張大彪!帶你的突擊隊上!誰退下來老子斃了誰!」
「是!」張大彪脫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手裡端著衝鋒鎗,「弟兄們,跟我上!」
康繼祖也沒閒著,他對趙放和康宴下令:「康宴,用九二步兵炮平射,把那兩個機槍火力點給我敲掉!趙放,帶特務連從左邊繞過去,切斷他們的退路!」
「通!通!」
兩發九二步兵炮的炮彈呼嘯而出,準確地砸進了日軍的機槍陣地。兩挺歪把子瞬間變成了零件。
「沖啊!」
八路軍和晉綏軍的戰士們吶喊著沖了上去。
這一次,沒有戰術動作,沒有隱蔽,就是純粹的血性爆發。
酒井看著衝上來的中國士兵,眼裡的恐懼變成了絕望的瘋狂。
他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對著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八路軍戰士開了槍。
兩個戰士倒下了,但更多的戰士涌了上來。
一個年輕的八路軍戰士,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手裡拿著一顆手榴彈,衝進了日軍的人群里。
他拉響了導火索。
「轟!」
一聲巨響,幾個鬼子兵被炸上了天。
酒井被這股氣勢徹底擊垮了。
他看著周圍越來越少的衛兵,聽著耳邊越來越近的喊殺聲,手顫抖著舉起了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天皇陛下……萬歲……」
「砰!」
一聲槍響。
酒井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像一截木頭一樣倒了下去。
他的眉心多了一個彈孔,鮮血混合著腦漿流了一地。
開槍的是康繼祖。
他站在五十米外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的駁殼槍還冒著青煙。
隨著酒井的斃命,最後一點抵抗意志也崩潰了。
剩下的鬼子兵有的舉槍投降,有的切腹自殺,還有的發瘋一樣衝出來想要同歸於盡,但瞬間就被亂槍打死。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盤陀谷地里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夕陽西下,血紅色的餘暉灑在滿是屍體的公路上,把這片土地染得更加猩紅。
李雲龍大步走過來,一腳踢開酒井的屍體,哈哈大笑:「好!好!康支隊長,好槍法!這老鬼子終於死了!」
康繼祖收起槍,臉上並沒有太多的喜悅,只有深深的疲憊。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有穿著灰軍裝的八路軍,有穿著晉綏軍軍裝的獨立支隊戰士,也有穿著黃軍裝的日軍。
「結束了。」康繼祖輕聲說。
程瞎子帶著772團的主力也結束了那邊的戰鬥。
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對著康繼祖和李雲龍敬禮:「康支隊長,我們來晚了。」
「不晚,不晚!」李雲龍拍著程瞎子的肩膀,「老程,你這腿腳不行啊,以後得多練練。你看人家康支隊,帶著兩千多人就把酒井旅團拖了兩天兩夜!這仗打得,硬氣!」
程瞎子看著康繼祖,眼神裡帶著敬佩:「早就聽說獨立支隊能打硬仗,今日一見,名不虛傳。閻長官手裡有這樣的精兵,是咱們第二戰區的福氣。」
康繼祖淡淡地笑了笑:「程團長過獎了。要是沒有你們新一團和772團及時趕到,我們也啃不下這塊硬骨頭。這一仗,是咱們一起打的。」
戰場開始打掃。
趙放帶著人在日軍的屍體堆里翻找著還能用的武器彈藥。
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鬼子的,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頭足得很。
「支隊長!發財了!這回真發財了!」趙放手裡拖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興奮地喊道,「還有十幾門山炮!鬼子的炮彈堆得像山一樣!」
康宴正在指揮衛生員搶救傷員。
隨軍的醫護隊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全是汗水和血污,正在給一個腹部中彈的戰士止血。
那戰士疼得直抽搐,但咬著毛巾一聲不吭。
「支隊長,」康宴走過來,臉色有些沉重,「這一仗,咱們傷亡了五百多兄弟。趙醫生說,至少有五十個重傷員挺不過今晚。」
康繼祖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那個重傷員身邊。那是個只有十八歲的小戰士。
此刻他臉色慘白,呼吸微弱。
「支……支隊長……」對方看到康繼祖,努力想睜開眼睛。
「別動,躺著。」康繼祖握住他的手,「你是好樣的。」
「我……我不後悔……」對方嘴角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我殺了……五個鬼子……」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閉上了。
一同跟過來的輜重營的營長宋懷瑾試了試鼻息,默默地搖了搖頭,給他蓋上了一件軍大衣。
康繼祖站起身,脫下軍帽,對著滿地的烈士遺體默默致哀。
周圍的戰士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摘下帽子,低下了頭。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走到康繼祖身邊,遞過來一根皺巴巴的香菸:「抽一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