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兩日,樂洲府內還算太平。
不管妖國邊境如何調兵遣將,也不管那兩尊深淵在西岸如何蟄伏,在皇帝駕崩、龍氣潰散之前,這些外部的勢力對大昭國的影響終究有限。
而那些在大昭境內滋生蔓延的妖魔鬼怪,自有夜遊巡數十年如一日的鎮壓清剿,一時半會兒也掀不翻什麼大浪。
斬妖劍尚未修復完成,白璃便不打算離開樂洲府。
每日不過是吃吃喝喝,陪姜玉嬋逛一逛街市,偶爾指點李太微幾式劍招,日子過得竟有幾分罕見的滋潤。
她原本打算趁此機會將斬妖劍好生升級一番,奈何樂洲府漏刻司的匠人只懂修復,若要提升品階,非得去更大地界的漏刻司不可。
此事只能暫且按下。
這日午後,無名食肆二樓臨街的雅間裡,白璃獨自倚窗而坐。
樓下老先生的《太微真人伏妖傳》已講至第五話。
從她這角度望去,堂中擠了約莫三四十位聽眾,最前排那個幾乎將身子探到台前的黑髮纖細身影,正是李太微。
小丫頭聽得全神貫注,瑞鳳眼睜得滾圓,彷佛生怕漏掉半個字。
就在這時,雅間外傳來腳步聲。
步履輕緩,是姜玉嬋。
但除了足音,還夾雜著一陣清脆的、丁零噹啷的金屬輕響。
房門被推開。
白璃下意識抬眼望去,卻是微微一怔。
只見姜玉嬋不知何時換了一身苗族少女的節日妝束.
銀質頭飾層層疊疊,映著窗外天光流轉。
靛藍底繡五彩紋的百褶裙隨著步履輕輕擺動,腰間系著織錦腰帶,更襯得腰肢盈盈一握。
裙擺下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腿,腳踝上系著天珠鳳尾鏈。
銀髮如月華流瀉肩頭。
這一身華彩,將少女那份潔淨氣質推至極致,顯出一種無比純潔的美。
見白璃看得有些出神,姜玉嬋瓷白的臉頰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
她提著裙邊,在原地輕輕轉了一圈,裙擺綻開如花,銀飾叮咚作響。
「好看嗎?」
「好看。」白璃回過神,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哪兒來的?」
「買來的。」姜玉嬋唇角微彎:「明日是苗家踩山節,城裡要祭花杆,彩衣鋪里正在賣這些衣裳,我便買了一套。」
她頓了頓,變戲法般從身後取出另一套摺疊整齊的苗服,遞到白璃眼前:
「給你也買了一件,明日我們一起穿。」
白璃臉上頓時一僵:「我就不用了吧。」
「來嘛來嘛。」姜玉嬋湊近些,衣裙上的銀飾隨著動作輕響,丁零噹啷。
白璃別開視線,語氣硬邦邦的:「我就算從這裡跳下去,也絕對不會穿這身衣服。」
「這裡只是二樓,是摔不死姐姐的。」
「……」
於是乎,第二天樂洲府的踩山節上,出現了多年來最令人驚艷的一幕。
兩位宛若並蒂蓮般的苗族少女,手牽著手穿行在涌動的人潮與飄揚的彩旗間。
一位銀髮灰眸,如雪中精靈。
一位黑髮杏眼,神色淡然而眉目間自有一股颯氣。
華美的服飾、出眾的容貌,不知吸引了多少道或明或暗的目光。
自然也引來了幾波不長眼的渾人與紈絝。
只是他們尚未湊近,便被那位黑髮少女隨手一拎、一丟,精準地栽進了路邊的泥水坑裡,狼狽不堪,再不敢上前。
直至夜色四合華燈初上,姐妹二人才隨著漸散的人流回到客棧。
進了後院的上房,褪去一身繁複的苗服與銀飾。
又互相為對方清洗長發,換上柔軟的中衣。
時近驚蟄,但夜裡的寒氣仍未散盡。
姜玉嬋怕冷,早早便縮排了被窩,只露出一張瓷白小臉在外,銀髮隨意的散布在枕頭上。
她側著頭,望向桌邊那道朦朧的身影。
燭火搖曳,將白璃的側臉映得有些模糊,卻更顯輪廓清雋。
姜玉嬋靜靜看著,灰眸漸漸朦朧。
直到白璃收拾妥當,走到床邊,她才往內側挪了挪。
「在想什麼嘞?」白璃掀開被子一角躺下,帶來一絲微涼的空氣。
「想什麼?」
「對啊,我看你都呆住了。」
「哦。」姜玉嬋默然片刻:「只是在想以後每天都能如此就好了。」
不用四處奔波,也不必與妖魔鬼怪鬥智鬥勇。
白璃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床頂的簾帳。
良久,她才低聲道:「睡吧。」
「嗯。」
真炁輕吐,幾支殘燭悄然熄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的靜謐。
只是沒過多久,被褥里便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
不一會兒,一個溫軟的身子依偎過來,輕輕貼在她身側。
白璃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
屋內氣息悠長,窗外月色清淺,偶爾傳來幾聲早春蟲鳴。
第二天,白璃是被食肆外喧鬧的鑼鼓聲吵醒的。
踩山節雖不比春節,卻是苗族盛事,樂洲府中苗族百姓不少,慶典要持續三日。
此時外面響亮的,該是「情歌對唱」前的熱鬧開場。
她簡單洗漱,便去院中練了會兒武。
因斬妖劍未歸,只打了兩套崩山拳。
拳風獵獵,驚起簷角薄霜。
回到房中時,姜玉嬋仍蜷在床上。
只是從她將整個腦袋埋進枕頭、又用被子緊緊捂住耳朵的模樣來看,顯然早已被鑼鼓聲吵醒,只是貪戀被窩餘溫,不肯起身。
白璃眼中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她走到銅盆邊,將手在涼水裡浸了片刻,隨即掀開被子一角,將冰涼的手探了進去。
「呀!」
一聲短促的驚叫從被褥里悶悶傳來。
緊接著,姜玉嬋猛地從枕間抬起泛紅的臉,灰眸瞪向白璃的方向:
「白璃!」
「你叫我什麼?」白璃挑眉。
「白……姐姐。」銀髮少女咬了咬唇,聲音軟了下去。
「這還差不多。」白璃拍了拍被子下姜玉嬋的屁股:「快起來了,我的好妹妹。」
「哪兒有姐姐這樣捉弄妹妹的……」姜玉嬋小聲嘟囔,卻還是慢吞吞地坐起身,銀髮凌亂地披散著。
「今日不去踩山節了?」
「不去了,玩一天累得很。」
她又裹著被子綿了片刻,直到被窩裡屬於白璃的溫熱氣息漸漸消散,這才披衣下床。
洗漱完畢,二人一同去食肆用早飯。
堂中已坐了些早起的食客,老闆娘正端著托盤穿梭。
白璃要了兩碗湯麵,順口問道:「老闆娘,有看到李太微嗎?」
老闆娘放下海碗,擦了擦手:「李姑娘一早就出門了,說是有街坊找她幫忙,匆匆忙忙的。」
白璃還想再問,身旁的姜玉嬋神色忽地一怔。
「謝謝。」
白璃朝老闆娘點頭,後者便轉身去了後廚。
「怎麼了?」白璃壓低聲音。
「新任務。」
她們是樂洲府駐守游巡,照理不該接到府城以外的差遣。
她閉目凝神數息,立香的氣息微微波動,隨即睜眼道:「漏刻司那邊讓我們儘快過去一趟。」